當然,成家秀煩躁的生活主基調中總歸還是會有些好的插曲,“梧桐排”最後一間迎來了新的主人——張廠長的兒子夫婦。
特別是張家新媳婦趙桃,給成家秀帶來了一些笑容,那是極少能入得她眼的鄰居。
“卓靜,你看人家趙所長,一個偏遠農村的女娃,那地方叫啥?肖雄誌。”她終於給女兒找到了一個可以參照的榜樣。
“旺場吧,對,三裏縣的旺場村,那地方偏得車都進不去。”父親答。
“對,人家刻苦讀書,考上了醫學院,剛一畢業就來廠裏做了副所長。多厲害!”母親的語氣難掩敬佩。
“嗨,就三個人的醫務所......”肖會計笑道。
“三個人咋了,人家全靠自己改變了命運,卓靜,你現在條件比她強多了,更要好好學習,靠誰都不如靠自己的本事。”
這些話,肖卓靜是聽進去了的,因為不光她母親,廠裏應該就沒人不喜歡不尊重趙桃副所長。
趙所長的個子差不多得有一米七,比傍水縣大多數女孩子都要高挑,皮膚白皙,齊耳短發,戴副金屬大框眼鏡,往人群一站,絕對的鶴立雞群。而她的美又與何凡葉不同,是那種端莊清秀的知性美。如果說何凡葉是一朵豔麗的玫瑰,那趙所長就像一支素淨的白色百合花。
給廠裏職工看病的時候,她總是那麽耐心細致,不嫌髒不怕累,病人問得再多再囉嗦也不煩,開了藥一一詳細地講解吃法用法。
最特別的是,卓靜還發現她永遠帶著輕輕的微笑,不露齒那種,淡雅迷人。
每當趙副所長和她的丈夫張道新並肩進出家門,經過“梧桐排”,卓靜都滿臉羨慕地看著他倆——她丈夫張道新挺拔俊朗,不像他父親張廠長般矮胖,對人也彬彬有禮,就連對上門鬧過的母親,同樣會點頭笑笑——夫婦倆堪稱天作之和。
後來,有一次成家秀帶著感冒的卓靜到醫務所看病,卓靜坐在診室,偷聽到趙所長和母親在隔壁拿藥時說:“卓靜媽,前些天學校的李校長來我這,聊天時說,廠裏的子弟,好多都不用功,她可發愁了。說咱們‘梧桐排’的卓靜很不錯,是種子選手呢。”
“呀,李校長真的這麽說?這,這,謝謝你們,這麽關心卓靜,哈哈。我也常跟她講,要向趙所長學習。她特別喜歡你......”成家秀鮮見地喜形於色、嘴甜如蜜。
得了趙所長肯定的卓靜,此時好像燒退了,鼻涕也幹了,感冒不適消了一大半。
可關於趙桃,龐二偏有自己的“清奇”角度。她不敢在梧桐樹下編排廠長的兒子兒媳,就跑到屋裏說。
“卓靜媽,你幫我看看這幾針對不對哦?”她捧著正在織的毛衣走進來,然後趁成家秀低頭給她看毛線的走法,歪著嘴繼續說“你們覺得道新他倆般配?我看不般配。張道新是醫專生,要不然副所長哪輪得到趙桃?張廠長挑中趙桃做兒媳,才給她做副所長,要不然她咋會嫁給張道新?”
一串混亂的邏輯讓裏屋的卓靜聽著都想笑,同時也煩她背後說趙所長的壞話,這不就是**裸的嫉妒嗎——自己的婚姻陰暗扭曲,就見不得別人好。
“啥亂七八糟的,就算趙桃是因為他公公才當了副所長,我們也服氣。”成家秀多少懂了她的意思。
“反正都有好處唄。”龐二的五官齊齊往麵部中央擠,輕鄙地堅持。
她四處散布的言論,自然引不起其他人任何的唱和,大家仍然豔羨著這對新夫婦。
可惜天妒眷侶,可憐人間不值,新婚不到一年的趙桃出了車禍,永遠留在了她回娘家探親的那條崎嶇山路下......
追悼會那天,陰雨綿綿,趙所長的棺木停放在操場旁原本為運動員準備的休息室,幾乎全廠員工都自發前來與她道別。房裏站不下,人們就淋著雨站在了操場上,小聲地啜泣。張廠長一家深深地低著頭,旁邊那位穿著一身粗布衣的中年婦女幾乎要哭癱在地,需要廠裏婦女攙扶著.據說她是趙所長的姐姐,是她家唯一一位能前來的親屬,她的父母根本沒有力氣從偏僻的山村行路再坐車、倒車到這“遙遠”的傍水縣來。
此後很久,整個機械廠都為趙所長唏噓惋惜,張道新更是天天陰沉著臉,連別人勸他節哀也完全不搭理,張廠長夫婦也迅速蒼老,白發驟生。
肖卓靜也為趙桃流了很多次淚......她想不通,為什麽老天如此殘忍,以如此慘烈的方式,帶走那麽好的一位女性?!
後來她想,趙所長的家鄉旺場,那裏風景奇秀,那裏水清風柔,那裏鳥鳴魚遊,可能那才是最適合這位優秀美麗的年輕姑娘的“須彌山”福地......
而趙所長那唯一一次提到自己的對話,卓靜此後餘生都牢牢地記著,既是激勵,也是緬懷......
幾個月後,1999年到了,春節後乍暖還寒的傍水縣,原本並未完全枯萎的植物,又露出了星星點點的嫩綠。已到青春期的卓靜突然提出來要晨跑,母親同意了,可她既開心又擔心,開心的是女兒肯早起鍛煉了,擔心的當然還是她的安全。但又不能跟孩子明說。
每天一早,卓靜躡手躡腳起床的時候,無論手腳多輕,成家秀也能醒來,女兒一出門,她就偷偷打前門看看,後門瞧瞧,確保隔壁無任何動靜,才縮回腦袋,耳朵和神經卻都一直支棱著。
誰知道就在眼看著春天即將來臨,日出越來越早,不必擔心清晨天色過暗時,才跑了沒一個月的女兒,竟戛然而止,早上又恢複了慢騰騰爬起床的故態。讓她哭笑不得。
也罷,小孩子可不就這樣嗎,啥都圖個新鮮,沒個長性。
何凡葉那邊則越來越不像話,晚上的音樂聲有時都能傳到自家來,好在卓靜已經不再去她那,就算成天拉個臉也沒關係,隻要夠安全,隻要學習好,這年紀拉拉臉很正常了,她不知道的是,即便在自己的嚴密管製下,女兒竟還是在那短短一個月裏,偷偷完成了她初戀加失戀的整個流程。
在這段提心吊膽的日子裏,肖會計琢磨出了廠子賬目的秘密:“家玉,材料采購有貓膩,水很深啊。”
“啊......誰膽子那麽大。”
“不知道啊,采購員脫不了幹係吧。”
“你是說......何順?!想不到,想不到,咱們得趕緊走。”成家秀隻想迅速逃離這個是非之地。
“辭職報告一直沒批呢,再說那家單位還沒敲定,真的去?我還想,要不等老何回來問問他。”
“問個鬼啊!別給自己惹一身騷。這破地方,真是呆夠了!”像條件反射似的,無論周圍發生啥不好的事,不管大小,成家秀現在都連帶著把這破地方一起罵。
“哦......”肖會計想想也是,誰知道何順背後還有沒有人,還有什麽大人物,他可不想卷進麻煩。
而何順還沒出差回來,何凡葉卻突然自殺了!
那是6月11日周五晚上,吃過晚飯的機械廠職工家屬,在廠區散步或坐在家中看書報、看電視,活躍些的人會去舞廳跳舞、約朋友打牌,既然是周末,人們總要找些樂子。
看新聞聯播是肖雄誌每天的固定節目,老婆端了凳子坐在門口的梧桐樹下,迎著溫暖濕潤的晚風織著永遠織不完的各種毛活,肖卓靜則在裏屋戴著耳機聽隨身聽裏王菲的歌曲《半途而廢》。母親常說她老聽些靡靡之音,她哪知道女兒對周平陸的突然消失仍然意難平。
一頭濃發的周傑背著書包,提著個小行李袋從城裏學校回了來,門前的鄰居看著他擰開門鎖走進去後,發出了巨大的尖叫聲。然後他衝了出來,指著屋子不停地叫著“啊!啊!”
大家都懵了,女鄰居們更是傻了似的,瞪著眼幹站著。劉技術員第一個從自家跑出來問道:“啥事啊,何傑你叫啥。”
“我姐、我姐,我姐死了!”何傑一張臉白得像紙,手一直指著屋子,渾身劇烈地顫抖。
啊呀!左鄰右舍慌成一團,聚攏過來,
“快去叫保衛科。”劉技術員對圍觀人群喊道,然後扶住何傑坐到門口地上。
保衛科的人很快趕了來,進屋查看後出來遞給何傑一張紙說:“何凡葉吞了安眠藥。人已經沒了。老何又出差了?我們現在去報警,你先別進去吧。”
何傑驚魂未定地接過那張紙,哇地一聲嚎啕大哭起來,紙上寫著:我去找媽媽了。
這一幕真把肖雄誌兩口子嚇壞了,他倆沒法不把這慘事跟何順的采購貓膩聯係起來啊。讓成家秀稍欣慰的是,那最可怕的當口,卓靜啥都沒聽見,她還沉浸在音樂中,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
“趕緊辭職!”成家秀催促肖會計直接去找廠長。
張廠長坐在辦公桌後,拿著他遞來的離職信,皺起了眉:“老肖,怎麽這麽堅持?”
“這個,我老婆說要帶孩子去寧原讀書,還有,我老婆說何凡葉想不開那事,對小姑娘影響也不好。”
“單位找好了?”
“還沒,我老婆說去了再找也不遲。”
“你老婆你老婆,你家是你老婆做主是吧。”張廠長把辭職信扔回桌麵。對肖雄誌沒心沒肺的“撂挑子”,他本想再挽留一下,但一想到他那“凶悍”的老婆,再加上何凡葉的事,也沒了心思,就簽了字。
一家人就這樣離開傍水,去了寧原。
此後20年,他們陸續把老人帶來寧原養老送終,盡量不讓女兒回傍水,也盡量不提起“梧桐排”的人和事,因為那些似乎都是說不清道不明的團團迷霧......
“小靜,媽讓你學法律,考公安,就是希望你不像我這樣,不管讀書還是招工,連個公平機會都沒有,就是希望你有份能鎮住壞人的工作,能平平安安......”講到這裏,母親動情地跟女兒說。
卓靜覺得眼角濕潤,如今自己35歲了,母親才把她當作成年人,說這麽多掏心話。也理解了這麽多年來,母親費盡心力,懟天懟地,為的都是護她的周全啊!
她想伸出手抱抱身旁的母親,但這側身的姿勢不太好操作,便收回手說:“嗯,知道,我會好好工作。”
“好好工作,那就安心呆在單位,搞你的本職,別去搞那些危險的事,更別想著啥辭職啥的!”母親又提高聲調,來了勁。
“媽,遇到了,就躲不了......嗯,行,您放心,我都知道。”本想跟母親再拗兩句,轉念一想,還是不要讓她多擔心了。
而母親的講述,又給了肖卓靜另一條聯想——何順和何凡葉的死有沒有可能都跟經濟問題有關?
那麽,何順當年的經濟問題,又為什麽會牽連到女兒,難道凡葉也有參與?那何順自己卻為什麽又在20年後,人已老,事過境遷才遇害?警察的到來打草驚蛇了?那蛇就在附近?
啊,不對,與何凡葉半夜在屋外哭著不舍的男生又是誰?就是天井裏碎照片的主人?後來怎麽再沒見過。
周平陸跟何凡葉到底是什麽關係?他真是龐二說的那樣本已是重病人?他的死真是玩鬧吃喝不注意身體?周英有沒有去找她鬧過?
一間房,關聯著三個人的死亡。每多一條訊息,對卓靜來說,不但沒厘清前麵的困惑,反而如同一堆亂麻中再多纏進了一根,更讓人暈菜。
另一邊,傍水縣的陳江湧和李壯對何順死亡的暗訪也暫時停滯了。找不到何傑,不能屍檢,周圍鄰居也提供不了任何有用的情況能證明何順的死亡不正常,沒有理由再公開推進下去了。
但他倆心裏都清楚,這事就是不太對——何順一家四口,女主人走得早,剩下三個還兩死一消失,哪有那麽巧。尤其再結合肖卓靜的信息,所以當務之急還是找人為先,間中有空時再去找找老機械廠過去的老員工們,或許能找到個突破口,打開局麵。
假後返崗上班第一天,肖卓靜開著車朝單位駛去,她開得很慢,幾次在紅綠燈處被後車嗶嗶地按喇叭催,腦子裏反複預演著見到邰浩海的情形——該怎麽說話,說還是不說,用什麽表情,板著臉還是裝作一切都無所謂?
走廊上,果然碰見了浩海。她想避開,可腳還未動,眼已先紅。同事們此時都還不知道他倆已分開,路過時衝他倆露出逗趣的笑容。
“你咋瘦了這麽多。”邰浩海先說了話。
“嗯......不覺得。”她想說你也瘦了,但說不出口。
“晚上一起吃飯吧。”
“不了,不吃。”卓靜回完側身離開了。
她做到了在他麵前理性冷靜,但身體是誠實的,她感到自己渾身在發抖,特別是雙手和大腿,頭頂也一陣發緊——那些文學作品裏關於見到愛而不得之人的刻畫描寫原來是真的!今天是真切的體驗到了。
剛才那冰冷的交流,同樣讓她產生了嚴重的不真實感,兩人的關係真的完了?餘生都是陌路人?啊不,比陌路人多了深重的酸楚和悲涼。
瞬忽間,她意識到,陳江湧說得對,躲是躲不開的,即便今天不麵對,遲早還是會補償回來。但自己前些天確實也有暫時在心裏躲開的時候,那就是專注於另一件事,專注於一件更有意義的事。
中午休息的時候,她收到了好友呂佳的微信:馬馳老師要你的微信,我把你推給他了哦?
好。她回複。
那個肉乎乎的小馳如今已是酷似周平陸的馬馳老師了,她笑了。隨即眼前又出現了周平陸蒼白俊氣的臉,可憐他才活了十幾歲,再沒有過長大成熟的樣子,再不曾經曆成年的精彩生活,不由得心如刀割。
小馳發來信息,說他想起了卓靜姐姐,要她多回傍水,請她吃烤魚。
卓靜自是答好,也有很多問題想問他,但還是忍住了,不願把他牽扯進那堆亂麻。
整理了幾天思路,卓靜跟陳江湧打去了電話。她把父母的回憶和自己的分析都告訴了陳,陳在電話那頭也跟她大致講了他們找龐二的情形,倆人默契得像並肩作戰多年的老戰友。
放下手機,陳問李壯:“還記得何順跟咱們說的最後一句話不?”
“最後一句話......我是壞人?”
“對,何順這話,看來不是瘋話啊。”
隨後,陳跟同事們進行安排:“何順的突發心髒病,跟何凡葉的自殺,極大可能都不正常。是財殺、情殺、還是仇殺,咱們一條條來!找人的繼續。壯,咱們去捋捋何凡葉生前的男女關係;左濤,你去找找以前的機械廠領導,問問何順做采購員期間的財務問題;至於仇,下一步視情況展開。”
“隊長,沒有正式立案,不能查賬、不能進屋、不能約談,找以前的管理層問經濟問題,也不太合適吧。”左濤悠悠地說。
“嗯......那些老人隻要還健在,還走得動,總要出門遛彎啥的,閑聊會不會?”
“哦,會。”左濤答得不情不願。
“都穿便裝。別一副查案的樣子,麵部肌肉都給我放鬆,放鬆!就純聊天,別給我惹出些投訴來。”陳江湧跟大家強調。
何凡葉曾經的好友、工友還在傍水的都被一一問了個遍,果然功夫不負有心人,神秘的前男友露出了水麵。
“大兵吧,我隻知道,凡葉以前跟大兵好過。那都多少年前的事兒了,問這個幹嘛?”何凡葉生前的朋友顯然不想多提過去,在市場菜攤翻揀蔬果的手沒停。
“大兵?哪個大兵?叫什麽名字?”李壯跟在旁邊,像個跟班。
“哎呀,名字就叫大兵。姓啥,我想想,彭大兵。後來確實去當兵了,凡葉難過了好久。”
“現在在傍水嗎?你知道在哪嗎?”李壯急著追問,也顧不得隊長要求純聊天的提醒。
“哎呀,不知道,真的,幾十年都沒見,本來也不熟,行了,小同誌,我得回家做飯了。”
“何凡葉的弟弟何傑,你還有印象嗎?”
“不知道不知道,那會兒大家都沒多大年紀,何況她弟弟。”對方說完匆匆離去。
彭大兵不難找,根據係統的搜索,李壯很快就查到了他的行蹤——1998年應征入伍,退伍後去了南方沿海地區工作。
這麽看,1999年6月何凡葉自殺前後,彭大兵並不在傍水。但也難說,如果他回來休假了呢?也不對,入伍不到兩年,不可能探親啊。
但這條線索不能丟。一通順藤查詢後,李壯撥通了彭大兵的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