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斌大概也習慣了尉遲弘這樣的態度,神色未見異常,隻是扭頭望了望仍倚靠在他身上的喬嫣。

尉遲弘走了過來,卻不主動去扶喬嫣,喬嫣隻好鬆開手,自己往尉遲弘身上靠。

呂斌很幹脆地走了。

“你能開車嗎?”喬嫣持懷疑態度,他的身上肯定還有很多看不見的傷。

尉遲弘沒有回答,卻突然一彎腰,把喬嫣整個兒橫抱了起來。

“你幹什麽!”喬嫣驚呼。

“如果你能自己走到我停車的地方,我馬上把你放下來。”尉遲弘的腿上也有傷,他抱著喬嫣往外走,步伐有些不穩,但已用實際行動向喬嫣證明,他開車是完全沒有問題的。

喬嫣確實無法自己行走,隻好任由尉遲弘抱著。痛楚在她的腳踝處絞緊,她咬住嘴唇,閉上眼睛,昏昏沉沉地貼在他的胸懷裏。

尉遲弘的車子就停放在不遠處,喬嫣卻覺得這段路好長好長,不知是否產生了錯覺,她感覺尉遲弘將她越抱越緊,她的麵孔也漸漸發熱。

上車後,喬嫣經過一番折騰和情緒起伏變化,已感到筋疲力盡,她癱靠在位子裏,一動也不動,臉上還熱烘烘的。

一路上,尉遲弘都緊閉著嘴不說話,喬嫣也不知該說什麽,沉默彌漫在車內。車子行駛在人煙稀少的街頭,喬嫣把車窗打開一小道縫,夜風夾雜著絲絲涼寒灌進來,驅散了她臉上的燥熱。然後她忽然想起,高跟鞋遺落在了那間集裝箱咖啡屋裏,都離開學校很遠了,也不好讓尉遲弘再倒回去找,更何況他還受了傷。

“我之前就提醒過你,上班不要穿短裙高跟鞋。”喬嫣的那點小心思,逃不過尉遲弘的眼睛,“高跟鞋丟了,正好以後改穿平底鞋。”

這話在喬嫣聽來,有些幸災樂禍的意味。她明知理虧卻嘴硬,“我今晚是去聽音樂會,不是上班。”

“你要把任何時候都當作上班。”尉遲弘一副說教的口吻,“突發狀況隨時隨地都有可能發生,你隻能以不變應萬變。”

喬嫣無法反駁,她鬱悶地想換個坐姿,卻碰觸到受傷的腳,痛得喊了一聲。

“受了傷就老實一點,不要亂動。”尉遲弘的聲調淡漠得出奇。

喬嫣咬咬牙,心裏嘀咕著,活該被人討厭,一點都不懂得憐香惜玉!

車子駛過了輪渡碼頭,喬嫣才驀然驚覺。“島上不就有醫院嗎,你要去哪裏?”

“你是想讓我抱著你從車庫走到碼頭坐船,上岸後再走半個小時去醫院嗎?”尉遲弘穩穩當當地操控著方向盤,“我又不是吃飽了撐著。你隻有兩個選擇,一個是今晚住在我的宿舍,另一個是自己想辦法坐船回島上。”

“住你的宿舍?”喬嫣的心跳瞬間急促起來,她在國外生活久了,算是思想比較開放的,但也從來沒有在男性朋友家中留宿過。更何況這個尉遲弘連朋友都談不上,才不過認識了兩天,怎能如此隨便。

喬嫣心念起伏間,尉遲弘手中的方向盤已打了個轉,車子拐進了市公安局旁邊的一條小路。

“等等。”喬嫣急喊,“你不是要帶我去醫院嗎?”

“我自己就能處理,為什麽要去醫院。”尉遲弘將車子開進了一個小區,靠路邊停了下來,“你放心,我對你沒有興趣。”

他說完很快下了車,繞到另一頭打開副駕駛座的車門,俯身將她抱了出來。她心發慌而頭發昏,夜已深,四周漆黑一片,她隻能隱約分辨出這個住宅區規模不小,應該是公安局的宿舍大院。聽說公安局給每個刑警都安排了宿舍,回逐浪島畢竟交通有些不便,尉遲弘在宿舍居住也很正常。

樓房有一定的年份了,沒有安裝電梯。尉遲弘的宿舍在二樓,很快就到了。喬嫣不得不佩服他,受了傷又抱個人,還能健步有力。

樓道裏的聲控電燈自動亮起,一個樓層有好幾個單元,尉遲弘住在最裏麵的單元。

“鑰匙在我左邊的褲兜裏。”到了門口,尉遲弘不經心似地說。

喬嫣隻能照做,她的手從尉遲弘西褲左邊的口袋探入,找尋著鑰匙。她的手心冒著汗,深更半夜,她躺在一個男人的懷裏,手還在人家的褲兜裏摸索,這樣的動作姿態實在太過曖昧,也太不雅觀。

她的手指神經質的顫抖著,老半天才從褲袋深處取出了一把鑰匙,打開宿舍的門。進屋後,尉遲弘將喬嫣放到沙發上,自己脫下西裝外套,搭在沙發的扶手上。他的神色淡漠如常。

喬嫣略一打量室內,一室一廳的格局,空間不大,客廳的陳設也很簡單,款式老舊的木製長沙發、茶幾、電視櫃,還有一張小餐桌。大屏幕的液晶電視機算是唯一的高檔擺設,另外還有一個小冰箱,除此外再無其他。和逐浪島上氣派考究的船屋相比,這裏實在非常簡陋。

尉遲弘打開冰箱門,從裏麵取出一袋碎冰,返身走到喬嫣身前蹲下,一把握住了她的腳踝。

“啊——”喬嫣痛得大叫了一聲,“我可能骨折了,你還下手這麽重。”

“骨折了怎麽有力氣叫得這麽大聲。”尉遲弘將袋裝的碎冰敷在她腳踝扭傷的部位。透心的冰涼,疼痛感立即有所減緩。

“你經常扭傷嗎?”喬嫣驚訝於他準備得如此周全。

尉遲弘隻回答了四個字:“有備無患。”

扭傷部位冷卻下來後,尉遲弘又從電視櫃裏取出一個大藥箱,打開來,裏麵裝有各種藥品。他取出一瓶雲南白藥氣霧劑,在剛才冷敷的患處噴了幾下,然後用彈性繃帶和藥棉進行加壓包紮,動作很是利落。

喬嫣另一腳被撞傷的瘀青處,尉遲弘也給她上了藥。

“還有什麽地方受傷了?”他問。

喬嫣挽高了衣袖,兩條胳膊上都有不同程度的瘀青和紅腫,尉遲弘一一為她處理好後,抱她進了臥室。

“房間讓給你,我睡客廳。”喬嫣的心裏剛翻起波瀾,尉遲弘就打消了她的顧慮。他讓她在**躺平,取過一個枕頭,把她扭傷的那隻腳墊高,叮囑她睡覺不要亂動,就出去了,還順手把門帶上。

喬嫣很別扭地躺在**,她還穿著那身在地上滾髒了的連衣裙,尉遲弘不嫌棄她髒,大方把臥床讓給她,她自己卻渾身不對勁。

房間裏沒有開燈,但有燈光從外麵透射進來,喬嫣看到床邊的櫃子上有一盞台燈,便伸手擰亮,想查看一下身處的陌生環境。

房間不大,一張床,兩邊有床頭櫃。前方還有個組合式衣櫃,旁邊立著衣帽架,喬嫣的目光一觸及衣帽架,整個人立即定住了。那衣帽架上,掛著一件黑色的長風衣!那個穿黑色風衣的男人,猝不及防的闖入了她的腦際。

喬嫣第一次見到那個穿著黑色長風衣的男人,是在迷霧山莊。半個多月前,喬嫣和妹妹喬然一同從芝加哥回到了逐浪島。剛來到逐浪島時,她就開始向島上的人打聽“迷霧山莊”。那棟已經被燒毀的老別墅,埋葬了她18歲的時光裏最為黑暗慘痛的記憶。

近年來由於旅遊業發展嚴重衝擊島上生活秩序,老居民大量往海對麵的海都市區搬遷,喬嫣費了很大一番功夫,才得知“迷霧山莊”的確切所在。

那天下午,喬嫣沿著海邊行走,到達山莊已是日暮時分。所謂的“迷霧山莊”,已不能稱其為建築物,隻是一個火燒後的遺址。花園的鏤花鐵門敞開著,一眼可見裏麵的斷壁殘垣。外牆殘留著煙熏火燎的痕跡,門窗幾乎被燒成了黑炭,還有倒在地上的橫梁……牆上和鏤花的門上爬滿了不知名的藤蔓,垂著長長的卷須和枯黃的枝葉。喬嫣撥開藤蔓,看到木牌上雕刻著的字跡:海宅。

她穿過被雜草**的花園,來到那一片廢墟前。落日在廢墟的殘垣上染上了一抹柔和的金黃,折射出迷離的夢幻色彩。她對著那片廢墟出起神來,心情陷在一片混亂與迷惘裏,傷痛乘隙而入,占據了她的心靈。

驀然間,一陣響動驚擾了喬嫣的思緒,從殘敗的建築內,傳出“嘎吱嘎吱”的異響,像是有人在亂石碎瓦上行走發出的聲音。聲音越來越近,她敏捷地閃身避開,躲到屋旁一顆大榕樹後麵。

有個男人從廢墟裏走了出來,從喬嫣的角度,隻能看到他的背影,難見真容。男人穿著一件黑色的長風衣,身形頎長挺拔,步伐矯健沉穩。夕陽的餘暉灑落在他的身上,鍍上一層光暈,為什麽那背影,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待她回過神來,男人已不見了蹤影。從迷霧山莊回喬氏府的路上,喬嫣到書店裏買了那本《到逐浪島看老別墅》,她希望從中查找到有關海宅的文字記載,結果卻令她失望,書中對海宅和迷霧山莊的傳說隻字未提。

此刻在尉遲弘的房間裏驟見那件黑色長風衣,喬嫣的一顆心急促躍動起來。難道說,她當日在迷霧山莊裏見到的男人,真的是尉遲弘?如果是這樣,後來昏迷時被他帶回住處,就絕對不是跑步經過看見這麽簡單了,他到迷霧山莊的目的是什麽?他們素昧平生,為何他的背影,會讓她產生似曾相識的感覺?

她的內心又悸痛了,雖然那麽多年過去,和“迷霧山莊”有關的任何人與事,還是能輕易將她推入痛苦的漩渦。有好一會兒,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麽,做什麽,隻是深陷在那種淒然的虛無裏。

然後,她很乏力地閉上眼睛,昏沉沉地睡了過去。夢中,喬嫣又置身於迷霧山莊,花園內奇花異卉爭豔。有個年輕男人穩步向她走來,身姿高大挺拔,隻是一張臉如同隱藏在濃霧中,分辨不清。她怔神間,突然被那男人擁入懷中。

喬嫣的思想幾乎停滯了,她渾身僵硬,如同被施了魔咒般動彈不得。然後,男人對她俯下頭來,他的唇碰觸到她的,灼熱的呼吸令她渾身燥熱起來……

“喬嫣、喬嫣”,女人輕柔的呼喚聲,驚擾了喬嫣的無邊春夢。迷迷糊糊睜開眼睛,喬嫣看到床邊站著一個女人,正對她溫和微笑。她一骨碌從**爬起來,牽動了腳上的傷處,禁不住低呼了一聲,不過能明顯感覺到,疼痛感已經比昨晚減輕了許多。

“小心點,尉遲弘特別交待,今天還不可以隨意走動。”女人關切地說。

喬嫣疑惑地望著那女人,她應該還不到 30歲,中等身材,長發隨意的束在腦後,臉龐素淨淡雅。不知道她和尉遲弘是什麽關係?

“我叫李淑樺,是市公安局法醫檢驗鑒定中心的法醫。”女人主動自我介紹,“我也住在這棟樓,尉遲弘讓我過來幫忙照顧你,他一大早就出去忙案子了。”

喬嫣的目光飄向衣帽架,那件黑色長風衣不見了。想必是尉遲弘穿走了,那麽,他一定進過房間,而她卻全然未覺。喬嫣驚抽了口氣,她的警覺性,竟然變得這麽差了。

“你怎麽啦?”李淑樺看出喬嫣神情有異。

“哦,我在想,隊長是去查昨晚的案子嗎?”喬嫣正了正神色,想到昨晚的事情,她立即懊惱起來,鉚足了勁兒想要大顯身手,結果出師不利,光榮負傷。

李淑樺說她不清楚,尉遲弘沒有告訴她。

“你和隊長是什麽關係?”喬嫣敏銳地捕捉到,李淑樺在提及尉遲弘時,眸光中流動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柔情。

李淑樺微怔後露齒一笑。“我們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好朋友。你至少還要在這裏住兩三天,如果有需要從家裏拿什麽東西過來,我等會兒就去給你拿,不用跟我客氣。”

喬嫣想了想,確實需要李淑樺跑一趟逐浪島,昨晚她去聽音樂會時,除了手機和衣兜裏的一張百元大鈔外,什麽也沒有帶。現在急需換洗的衣物,手提包,還有平底鞋。她也不客氣,列了個清單給李淑樺。

李淑樺走後,喬嫣坐在沙發上出了好一會兒神,才想起要給喬然打電話說明情況。

喬然在電話那頭吃吃笑著,“姐,你太有福氣了,才剛上班就跟你們領導同居,同事要是知道,肯定羨慕死了。”

喬嫣也不在意,姐妹倆從小親密無間,開玩笑向來百無禁忌。

尉遲弘和呂斌一大早就到達芬奇藝術學院調查昨晚的案件。女生宿舍樓群總共有7棟樓房,都以“金陵”命名。每棟宿舍樓的入門處都有監控攝像頭。發生火災的那棟宿舍樓是金陵 3,他們反複觀看了監控錄像,卻一無所獲。

從畫麵中看到,火災發生前,出入金陵3宿舍樓的都是女生,並沒有發現什麽可疑人物。而火災發生後,宿舍樓斷電,監控設備也停止了運作,無法看到當時的現場錄像。

女生宿舍樓群的鐵門旁有門衛室,負責來訪登記的保安告訴尉遲弘和呂斌,自從發生女生被害和衣物被盜事件後,女生宿舍的管理就變得異常嚴格,所有的異性都被隔絕在宿舍樓群的鐵門外。即便是外來的女性,也需要經過登記後才能入內。該保安確認,當天在火災發生之前,並未有外來人登記進入,也沒有見到任何可疑人物。因此,內部人員縱火的可能性最大。

起重機的調查也沒有結果,操作起重機的是建築工地上的工人老陳,他昨晚收工後一直和幾個工人在一起,有充分的不在場證明。據老陳所說,他前兩天曾丟失過起重機的鑰匙,但是很快就找到了,所以並未在意。而在起重機方向盤上並未提取到任何指紋,包括老陳的,顯然是被犯人抹去了。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火災和起重機事件的真相尚未查明,又一名達芬奇藝術學院女大學生的屍體在校外被發現,正是上個月失蹤的那名女生。李淑樺剛回到尉遲弘的宿舍,就接到緊急召喚她前去驗屍的電話,她丟下喬然收拾整理的一大袋東西,交待喬嫣自己用冰袋冷敷扭傷的踝部,又留下一張送餐卡片,就匆匆離開了。

李淑樺一走就沒有再回來,喬嫣一個人無比鬱悶地待了大半天。尉遲弘回到宿舍時已是淩晨,他很驚訝地看到,喬嫣還坐在沙發上看電視。更確切地說,喬嫣是對著電視屏幕發呆。她的心裏記掛著很多事情,導致毫無睡意,演的什麽亂七八糟的深夜劇,她根本沒有看進去。

“你回來啦”,喬嫣的語氣竟有一絲興奮,話一出口她就發窘了,怎麽像怨婦在深夜等待男人歸來。她趕緊換上談公事的口吻,“李法醫匆忙去驗屍,是又發生殺人案了吧?”

“是”,尉遲弘應了一聲,將身上的外套脫下。他今天穿的,正是那件黑色的長風衣。

喬嫣盯著那件風衣,無數的疑問瞬間湧到嘴邊,卻又被她咽了回去。她的視線轉移到他的臉上,昨晚刮到的那道傷痕已經結痂,竟無損他英俊的相貌,反倒更添幾分硬朗之氣。

尉遲弘沒有注意她,他仍在思索著與案子有關的種種。半晌,他突然開了口:“第四名死者出現了,還是達芬奇藝術學院的女大學生。”

“根據之前的經驗,每次發現受害者屍體,就意味著又有女生被抓走。”尉遲弘繼續說,“這跟昨晚的火災一定有某種聯係,但是,一點頭緒都沒有。如果不盡快抓住凶手,還會有第五名,第六名死者。”

“屍體是什麽情況?”喬嫣詢問。

“屍體是被漁民從海裏打撈上來的,已經死去多日。和前幾名死者一樣,死前都沒有遭到性侵犯。”尉遲弘的聲音裏夾雜著疲憊,“殺人手法也一樣,屍體上有十幾處用刀刺傷的痕跡。”

喬嫣震驚了。“過度殺傷?”

尉遲弘點了點頭。“是的,過度殺傷。對一個手無寸鐵的女孩子,進行超過必要外的攻擊,是強烈憎恨的表現。但是,我想不通,難道凶手對所有的死者都懷有強烈的憎恨?就目前的調查來看,前三個死者,雖然都是同一所大學的學生,也住在同一個宿舍區,但是彼此間沒有被害者的共同點,也沒有朋友圈的交集,查不出她們之間的任何關聯。”

喬嫣一時間也陷入了迷茫的狀態,僅憑這一點信息,她是無法提供犯罪心理畫像的。而且從此前犯人將錄像帶寄給大學生微電影節組委會的舉動來看,犯人對死者,應該不是單純的憎恨。

“明天上午開案情研討會,特別偵查組也要參加……”尉遲弘像是突然想起喬嫣的腳傷,“你的腳怎麽樣了,明天能參加會議嗎?”

喬嫣自然說沒問題,她哪裏肯錯過這樣的機會。

扭傷已經超過24小時,可以用活血化淤的中藥外敷了,尉遲弘從藥箱裏取來舒絡膏為她貼上。“去休息吧,明天要早起。”他的嗓音如同大提琴發出的朦朧音色,在寂靜的深夜緩緩流淌開來。

喬嫣似被催眠了,腦中翻騰的思想漸漸化作飄渺的雲霧。她站起身來,一瘸一拐地進了臥房。尉遲弘看著她進了房間,關上房門,輕歎了口氣。

喬嫣睡得很不安穩,下半夜被窗外歎息似的風聲驚醒。睜開眼睛,外麵還亮著燈。她下了床,悄悄將門拉開一道縫,見尉遲弘靠坐在沙發上睡著了,身上隻穿著單薄的格子衫和休閑褲,應該是洗澡後換上的。

那張沙發又窄又硬,他那麽高大,躺著肯定很不舒服,這樣坐著也好不到哪兒去。而且秋夜寒涼,他卻連外套都沒有披上,難道他昨晚也是這樣睡的?

她頓感內疚,由於她的“鳩占鵲巢”,害得他連覺也睡不好。她決定叫醒尉遲弘,讓他回房間睡,自己去睡沙發。瘸著腳到了尉遲弘跟前,卻看到了令她吃驚的一幕——尉遲弘眉頭緊蹙,全身輕微顫動著,額上也沁出了汗珠,似是在熟睡中夢到了傷心之事。

睡夢中的他不再冰冷嚴厲,隻像個無助的孩子。喬嫣不由自主地伸出手,輕輕的拭去了他額上的汗。這輕微的觸動似乎驚醒了他,他的身子動了動,嘴裏吐出了兩個模糊的字:“小璿!”

小璿?這是女孩子的名字?他的……女朋友?喬嫣愣了一下,再看尉遲弘,他仍然睡著,卻睡得更加不安穩了,嘴裏急促的吐出一大串模糊不清的囈語,喬嫣隻能抓住幾個句子:“小璿……對不起……”他的手指驀然緊抓住了喬嫣的手,那樣有力,喬嫣想抽回手,卻被他更緊地拽住,她看到淚水從他的眼角滲流而下。

喬嫣徹底呆住了,男兒有淚不輕彈,這個看似冷麵無情的男人,內心深處,必定有著不為人知的傷痛。且是傷心到了極致,才會在夢中淒然落淚。

忽然間,尉遲弘整個身子**了一下,如同受傷的野獸般狂嗥:“小璿——”

這一聲呼喊那麽清晰又那麽淒厲,喬嫣被嚇了一大跳。她仆下身,遲疑著要不要搖醒他,他卻猛地睜開眼睛,坐直了身子。兩人的臉瞬間緊挨在了一起。

尉遲弘那黑沉沉的眼睛,像兩口不見底的深潭,閃著幽幽的光。

喬嫣感覺到他的呼吸,帶著壓迫的熱力對她迎麵吹來。她大睜著眼睛,足足數秒後才驚跳起來,手卻仍被他拽著。

尉遲弘如夢初醒般的鬆了手,沉聲問:“你為什麽會在這裏?”

“我……”喬嫣支支吾吾的,“我是想……和你換換……你睡這張沙發……肯定很難受。”

尉遲弘眉心輕輕的蹙了蹙,唇際有聲幾乎聽不出來的歎息。“我要去一趟公安局,你安心睡吧。”

“現在去公安局?”喬嫣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淩晨兩點多,他可真是工作狂啊。

“檢驗結果應該快出來了,我想去看看。”尉遲弘迅速套上風衣就要出門。

“等等。”喬嫣急喊,“我也想去,能帶上我嗎?”她估摸著自己再躺下也難以入眠,不如跟著去接觸一下案子,提前熱身。

尉遲弘不信任似地望著她。“你行嗎?我是指,半夜看屍體。”

“絕對沒問題。”喬嫣自信十足,“看屍體對我來說,根本不算什麽。”

尉遲弘那張冷峻的臉顯得柔和了一些。“那就快去換衣服。”

喬嫣這才驚覺自己還穿著睡衣,低頭一看,領口的扣子不知什麽時候敞開了,露出一大片白皙的肌膚,十分誘人。她慌忙轉過身,顛躓著進了房間。

“需要抱你下樓嗎?”到了樓梯口,尉遲弘問。這本是充滿曖昧意味的話,他卻說得正經平常。

“不需要,我的腳已經好多了。”喬嫣的腳確實好多了,但更主要的是,那種心慌、羞窘、發熱顫抖的感覺,她不想再經曆一次了。

尉遲弘也不再言語,給喬嫣讓了道。喬嫣自己扶著樓梯把手,一步一步挪下了樓梯,尉遲弘很有耐心地跟在她的身旁。

去公安局步行 5分鍾就可以到了,但考慮到喬嫣行動不便,下樓後尉遲弘還是開車去公安局,車子停放在地下車庫,兩人乘電梯上樓。

屍體解剖檢驗室在七樓,李淑樺和一名同樣身穿工作服的男人站在外間的實驗桌前,正在討論什麽。

兩人齊齊回過身來,那男人一見尉遲弘就大發牢騷:“尉遲大人,我已經熬了好幾個通宵了,你把什麽活兒都派給我,害得我整天連家都不能回,再這樣下去,老婆肯定要和我離婚了。”

喬嫣悄悄打量那個男人,一頭蓬亂的卷發,瘦得兩邊臉頰都凹陷下去,眯縫眼,鷹鉤鼻,長相頗為怪異,甚至有點滑稽。

尉遲弘一點都不把他的牢騷當回事,慢悠悠地說:“隻要你的刑事科學技術實驗室能夠發揮重大作用,付出一些代價也是值得的。”

“難道離婚也值得嗎?”那男人衝尉遲弘翻白眼,“刑事科學技術實驗室又不是隻有我一個人,你幹嘛非揪住我不放。”

尉遲弘拍了拍他的肩膀。“別人的技術都不如你,能在最短時間內給我檢驗結果的,隻有你。”

“你這家夥,真是強詞奪理。”男人叨叨著,卻找不出可以反駁的話來。

“我去給你們買宵夜。”尉遲弘說著便走出了檢驗室。

尉遲弘走後,那男人似乎才發現了喬嫣的存在。“這位美女,是那家夥帶來的?”李淑樺笑著介紹了喬嫣的身份,又告訴喬嫣,那男人叫曹崇山,是公安局刑事科學技術實驗室的負責人,他和尉遲弘是多年的老同學。

“刑事科學技術實驗室主要是做什麽的?”喬嫣詢問。曹崇山頓時來了興致,一口氣介紹下來:“是為了盡早解決犯罪事件,防止冤假錯案而設立的。就是運用科學的力量,為破案提供各種線索和依據。”

李淑樺補充說,刑事科學技術實驗室傾注了曹崇山的大量心血,他就是嘴上喜歡抱怨,其實非常熱愛這份工作。

“你和隊長,是很好的朋友吧?”喬嫣一眼就看出,那兩人雖然嘴上較勁,但有一份難言的默契。

曹崇山兩眼一吊。“好朋友?以前好像是吧。現在,哼,就知道給我找麻煩。”他忽然感慨起來,“那家夥,以前可沒這樣討人嫌,要不是七年前發生了那件事情……”

“崇山!”李淑樺低喝。曹崇山倏然住了口。七年!這個數字驀然**了喬嫣敏感而脆弱的神經,她無意識的狠狠吸了一口氣,吸滿氣的胸口開始變得僵硬,曹崇山後麵說的什麽,她根本沒有聽進去,李淑樺的喝止,她也茫然未知。

那本該克服了的恐懼,明明已經習慣了的,為什麽還是會發作?她的呼吸漸漸有些急促起來……

“喂!”“喂!”喬嫣回過神來的時候,曹崇山正拍打著她的肩膀,“你怎麽回事,突然跟丟了魂似的?”

“不好意思”,喬嫣用“剛才在想點事情”的理由表示了歉意,隨後她的耳邊響起了尉遲弘睡夢中那一聲淒厲的呼喚,“小璿——”

“小璿是誰?”她脫口問出。

李淑樺和曹崇山都驚愣住了。

半晌,李淑樺才問:“你怎麽知道的?”

“我……”喬嫣一時語塞,她總不能直言,是聽到尉遲弘說夢話。

曹崇山用手摸摸下巴,盯著喬嫣,擺出一幅研究的姿態,“你和他的關係不一般吧?喂,小李子,尉遲大人什麽時候轉性了?”

“你問我,我問誰去?”李淑樺笑著,但那笑容在喬嫣看來,分明有幾分苦澀。說話間,尉遲弘拎著一大袋吃的回來了。

“尉遲大人,”曹崇山兩道八字眉聳動著。“你連小璿的事情都跟她說了,你們的關係……嘿嘿嘿。”

尉遲弘的目光逼注喬嫣。麵對那張北極寒冰般的臉,喬嫣不免心虛膽顫,忙不迭地解釋:“我是聽到你在夢中喊‘小璿’……”她的話隻說了個開頭,就被曹崇山打斷了。

“夢中?”曹崇山把嘴巴張得老大。“哎呀我的媽,你們都到這種地步了。尉遲大人,你實在太不夠意思,瞞我們瞞得這麽緊。不過還是要恭喜你啊,終於摘掉同性戀的帽子了。”

尉遲弘逼近曹崇山,語氣裏滿是警告和威脅的意味。“你要是再胡說八道,我就告訴嫂子,你這幾天沒回家,根本不是在加班。”

曹崇山的笑容僵在了,嘴角抽搐幾下,才恨恨地咬牙。“算——你——狠——”

喬嫣一幅哭笑不得的表情,李淑樺則怔怔的不知在想著什麽心事。

尉遲弘轉瞬又投入到工作狀態中。“死者**上殘留的物質,是矽膠?”一談到工作,曹崇山和李淑樺也恢複了正常神色。

“是矽膠沒錯。”曹崇山微晃著腦袋,“我挺納悶的,女人身上有矽膠沒什麽奇怪,可是,矽膠不是應該在**裏麵嗎,怎麽跑到外麵來了。而且小李子說,死者並沒有隆胸。”

“死者的確沒有動過隆胸手術,所以矽膠肯定不是用於製作**填充物。”李淑樺也搖頭,“我想不出來,那矽膠的用途是什麽。”

喬嫣慢步挪到裏麵的解剖間,屍體就躺在裏間吊頂式無影燈下的不鏽鋼雙排風屍體解剖台上。她並不害怕屍體,隻是感到了深切的憤怒和悲涼,被害的女大學生隻有 21歲,如花的生命就這樣被犯罪黑手扼殺了,死後還要渾身**的躺在這冰冷的解剖台上,任人圍觀。

她不忍再多看,扭過頭去,見尉遲弘就站在門口,他的目光也剛從屍體上移開,兩人的視線有一瞬間的交匯,又迅速分開。隻那短暫的一瞬,喬嫣已從尉遲弘的眼裏讀出了許多東西,有和她一樣的憤怒和悲涼,還有痛楚和悔恨,她不明白痛楚和悔恨從何而來,但她多少已有些明白,這男人的冷漠是一種武器,他害怕被人看透,所以嚴密地武裝上一副麵具。

“能詳細告訴我,幾具屍體被發現時的情況嗎?”喬嫣詢問。

“前三具屍體,都被割下了**。”尉遲弘的敘述很平緩,卻自有一股驚悚的味道,“隻有第四具屍體是完整的,在兩邊的**上都發現了殘留的矽膠,前三名死者身上沒有發現矽膠。”

“四名死者的鞋子都沒有找到,應該是被凶手拿走了。”他作了補充,“屍體都穿著色彩鮮豔的不合身的衣物,不光是外衣,連內衣都不合身。那些衣物顯然不是死者自己的,而是凶手為她們穿上的。達芬奇藝術學院的女生宿舍區之前丟失了不少衣物,四名死者身上的衣物已經拿去請失主辨認過,正是其中幾名女生丟失的。也就是說,女生宿舍衣物失竊,和女生被殺害,可以歸為同一個案子。”

“死者偷了衣物,然後穿在被害者的身上?”兩人回到外間後,喬嫣陷入了深深的思索中。

“走吧”,尉遲弘打斷了喬嫣的思緒。

“這麽快就走了?”喬嫣有些意外。

曹崇山咧了咧嘴。“他嫌我們兩個礙事……”他猛地捂住自己的嘴,自覺將後麵的話堵了回去。

尉遲弘沉默著出了檢驗室,喬嫣隻能跟著,她行動不便,走得很慢,眼看著尉遲弘的身影就要消失在樓道的拐角處,她高聲喊:“喂,等等我!”

尉遲弘停下腳步,等著喬嫣靠近。“我不叫‘喂’”,他糾正。

“尉遲大人。”喬嫣模仿曹崇山的口氣,“現在我們要去哪裏?”

“去我的辦公室。”尉遲弘微俯著頭,臉上有種專注的神色,像在沉思什麽。

進了辦公室,尉遲弘走到辦公桌前坐下。“屍體的情況你也了解了,現在告訴我你的畫像吧。”

“現在?”喬嫣在沙發上坐了下來,略作思忖才說:“犯人給被害者穿上偷來的衣物,是按照自己的品位來打扮對方。把自己心中的理想女性形象,強加於被害者。”

“凶手為什麽要割下死者的**?”尉遲弘針對案情的問話本是平常,但在這種孤男寡女共處的深夜,無端的滋生出一絲曖昧的氣氛。

喬嫣張了張嘴,舌頭卻跟打了結似的,說不出流利的話來。

“是為了留作戰利品吧。”尉遲弘似是自問自答,“犯人應該屬於‘有組織力罪犯’,有組織力罪犯經過事先策劃,冷靜而有條理,並且喜歡留下被害人身上的物件作為戰利品。”

“你說得很對,有組織力罪犯目標多為陌生人,被害人的某些特征恰好滿足他的幻想,這些被害的女大學生,一定有滿足了罪犯幻想的共同特征。”喬嫣瞅著尉遲弘,“你自己對犯罪心理學也有研究,還要我們做什麽?”

“我隻是略懂一點皮毛,專業程度跟你們比起來還差很遠。”尉遲弘研究地看著喬嫣。“你為什麽會成為犯罪心理畫像師?”

喬嫣稍稍一怔。“因為……我想看看犯罪者腦子裏麵的東西。”

“有的犯罪者陰暗到超乎你的想像。”尉遲弘的臉色倏然一沉,燈光折射出他眼底淒涼的淩厲。

喬嫣的麵頰上也浮現哀愁與慘切。“正因為這樣,我才更想知道,究竟是什麽讓他們喪失了人性。”

尉遲弘沉默了,他仰頭靠在椅背上,眉梢凝聚了一股憂鬱。喬嫣也深深陷進沙發,神情反常的沉重起來。

尉遲弘想起還有喬嫣存在時,喬嫣已經疲倦地蜷縮在沙發上睡著了。他沉進了椅子深處,怔怔的凝視著那張熟睡的臉孔。好一會兒,他打開櫃子,取出一條毛毯,輕輕走過去,蓋在喬嫣的身上。

剛要離開,喬嫣卻蠕動了一下身子,毯子滑了下來,她微蹙著眉,似乎睡得很不舒服。

尉遲弘低歎了口氣,伏下身,雙手環過喬嫣的肩背,讓她在沙發上躺平,又為她脫掉鞋子,放在一邊,用毛毯連她的腳一起裹住。之後他回到自己的位置上,這一坐下,才感到整天的工作,和整晚的折騰,疲倦已在他四肢百骸中擴散。

早晨 7點鍾,喬嫣突然醒了。她有些恍惚,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看看窗子,天已經亮了,她猛然想起昨晚到了尉遲弘的辦公室,坐了起來,卻發現這裏並不是尉遲弘的辦公室,而是特別偵查組的辦公室。她抱著膝坐在沙發上,想不明白是怎麽一回事。

曾錦苓正坐在辦公桌前翻閱材料,聽到響動,她抬起頭來,對喬嫣展露微笑,“剛才隊長把你抱過來的,他不忍心叫醒你,想讓你多睡一會兒。”

喬嫣的臉發起燒來,她擔心曾錦苓誤會,想開口解釋,卻不知從何說起。

“隊長都跟我說了,你們昨晚去了解剖檢驗室。還有你的腳扭傷的事,我也已經聽說了。如果不把你抱過來,等到了上班時間,被人發現你睡在隊長的辦公室裏麵,那可是爆炸性的新聞了。”曾錦苓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幾分,“我現在覺得,隊長的內心,並不像外表給人的感覺那樣冷漠。”

喬嫣不知怎的,忽然想起昨晚曹崇山所說的,七年前發生的那件事情。“你知道隊長七年前發生了什麽事情嗎?”

曾錦苓搖頭,“他的事情,我一無所知。”

上午召開案情研討會,曾錦苓非常重視特別偵查組的第一次亮相,一大早就到公安局來,給小組的每個成員都準備了詳細的資料,並在會前先組織小組成員進行討論研究。

四人再次一同觀看了錄像帶,第一名死者陳妮穿著色彩鮮豔的漂亮衣裙,按排攝者的要求擺出各種姿態造型,一邊不住地抽泣,臉上流露出非常驚恐的表情。拍攝者則不斷發出經過變聲處理的、像孩子一樣的怪笑聲。

這時曹崇山突然闖了進來,“喂,小喬。”隻隔了一晚,曹崇山就把喬嫣的名字給忘了,隻記得她姓喬。

“能不能不要叫得這麽親熱。”萬星冷不丁冒出一句,“我聽得渾身發冷。”

喬嫣抿嘴一笑。

曹崇山也不生氣,開始切入正題。“尉遲弘讓我告訴你們,又出現一名失蹤者了,這次是達芬奇藝術學院藝術設計係的輔導員,名叫韋依珊,這事還那麽巧,竟然是他老師的外甥女,他已經十萬火急趕到學校去了。”

“韋依珊……”喬嫣覺得這名字有點耳熟。莫語晴先想起來了,“該不會,就是那天隊長去相親的那個女的吧。”

“相親?”曹崇山單手托住自己的下巴,像是擔心它掉下來。

“相親!”他猛地扭頭望向喬嫣,臉上寫滿誇張的驚訝。

喬嫣笑得意味深長。“我知道你很怕太太。”

曹崇山於是生生又把頭扭了回去。

曾錦苓詢問有沒有韋依珊的照片。曹崇山將尉遲弘發來的照片轉給萬星,萬星進行處理,通過大屏幕顯示出來。看那女人的樣貌,果真就是那日喬嫣她們三人在餐廳內見到的韋依珊。

照片中的韋依珊瓜子臉、尖下巴,一頭大波浪卷發染成了黃褐色,從頭到腳都打扮入時,腳上的紅色高跟鞋更是耀眼奪目。

“我知道幾名被害人滿足罪犯幻想的共同特征了。”喬嫣望著韋依珊的照片,“韋依珊和前幾名死者一樣,都是瓜子臉、尖下巴,一頭黃褐色的波浪卷發。

之前幾名被害者的鞋子都丟失了,恐怕她們的鞋子也是吸引罪犯注意力的一個重要因素。還有,幾名被害者目前所知的唯一交集,就是住在同一個女生宿舍區,犯人一定和那個女生宿舍區有某種關聯,可以獲得接觸目標的機會。”

同一時間,尉遲弘正和呂斌一同察看女生宿舍的監控錄像,韋依珊雖然是輔導員,但也住在女生宿舍樓,並且正是前晚起火的金陵3宿舍樓。監控攝像頭正對著宿舍樓入門處,錄像顯示,宿舍起火的那天晚上6點50分,韋依珊走出了宿舍樓,攝像頭拍到的是她的正麵,9點返回時,隻拍到背麵,但從發型、身形還有著裝來看,是韋依珊。

之後監控錄像中就再也看不到韋依珊的身影,可她卻失蹤了。監控錄像裏,韋依珊離開女生宿舍樓及返回時,腳上穿的也是照片中那雙紅色高跟鞋。

此前負責來訪登記的保安已經確認過,當天在火災發生之前,並未有外來人登記進入,也沒有見到任何可疑人物。也就是說,在韋依珊回到宿舍直至火災發生的那段時間,並不存在外人進入擄走韋依珊的可能性。

據韋依珊的舅舅,也就是尉遲弘的恩師章天葆所說,那晚韋依珊原本說好晚飯後要到舅舅家看望外婆的,但是一整晚她都沒有出現。章天葆這兩天也正忙著,沒有回家。今天早晨回家後聽母親嘮叨聯係不上韋依珊,忙給她打電話,電話無人接聽,又往她的宿舍打電話,才知道韋依珊已經兩個晚上沒有回宿舍了。

聯想到達芬奇藝術學院頻繁的女學生失蹤被害案,章天葆急忙聯係了尉遲弘。尉遲弘也意識到事態的嚴重性,和呂斌一道匆匆趕到學校。

“這樣看來,韋依珊是在火災發生的那段時間失蹤的。”呂斌撓著頭,“會不會,犯人引發火災的主要目的,就是讓監控設備因斷電無法運轉,然後趁亂劫走韋依珊?”

尉遲弘並不認同。“要劫走被害者,在其他地方不是更方便,何必這樣大費周章?再說了,前幾名被害者都是在宿舍樓以外的地方失蹤的,到現在為止,都沒有找到目擊者。依我看,被害者是心甘情願跟著犯人走的,否則校園內人來人往,要公然劫持一個人而不被發現就很困難,更何況是連續作案。”

呂斌繼續撓著頭,想不出如何接口了。

“先派人分頭調查走訪,尋訪知情人或目擊者,尋找案發的第一現場。”尉遲弘將錄像帶收好帶走,準備再去調看學校大門處的監控錄像,看這兩天是否有什麽可疑的人和車輛出入校園。

尉遲弘和呂斌還有其他幾名相關刑警,由於在忙著調查韋依珊失蹤的案件,都缺席了上午的案情研討會。市公安局從刑警隊、轄區派出所抽調精幹力量組成專案組,全力偵破此案。

案情研討會由刑警隊副隊長傅一鳴主持,特別偵查組完被冷落在了一旁。傅一鳴四十多歲年紀,身材微胖、麵相不善,他一直反對特別偵查組成立,為此沒少和尉遲弘爭執,但在尉遲弘的極力爭取下,局裏還是批準了。

此時傅一鳴隻顧著聽取其他專案組辦案人員的匯報,全然無視喬嫣她們四人的存在。案件依然毫無進展,傅一鳴從頭到尾臉色陰鬱。

喬嫣她們很無趣的坐在一旁,好不容易等到其他人都匯報完了,傅一鳴也作了指示,曾錦苓站起身來,正準備代表小組發言,傅一鳴卻大手一揮,“今天就到這裏,散會!”

“我們小組還沒有匯報。”曾錦苓以為他是忘了,著急出聲,誰知卻遭到了傅一鳴的嘲諷,“我沒空聽你們廢話,查案要腳踏實地的去找線索,不是坐在辦公室裏憑空臆想,什麽畫像,我是實幹派,不相信那一套。”

曾錦苓心平氣和地說:“我們的匯報隻需要10分鍾,你不會連這10分鍾也抽不出來吧?這個案子拖了這麽久都破不了,也許可以換一種思路。聽聽我們的意見,總是有益無害。”

傅一鳴把臉一沉。“你是認為專案組的辦案方法不對嗎?我告訴你,專案組的這些人,個個身經百戰,出生入死,有豐富的實戰經驗。像你這種連槍都不會拿的人,沒有資格在這兒說三道四!我沒有興趣聽你匯報,也擔心被幹擾了思路,偏離正確的方向。”

曾錦苓好歹也是專家級別的人物,卻被傅一鳴這樣輕視,她的臉色都發白了,但仍保持著良好的涵養,沒有發作。

喬嫣卻沉不住氣了,顧不得腳傷未愈,幾步衝到傅一鳴跟前。“不會拿槍怎麽啦,我們是沒有機會碰槍。如果有,槍法也未必會比你們差。”

她冷然直視傅一鳴,“實戰也需要理論支撐,一味蠻幹,才更容易偏離正確的方向。”

“蠻幹?”傅一鳴咬牙切齒,目眥盡裂,“真是笑話,乳臭未幹的黃毛丫頭,也配跟我較勁,馬上給我滾出去!”

喬嫣哼了一哼。“像你這種心胸狹隘的人,根本不配當警察,更不配領導隊伍。”

“你再說一遍!”傅一鳴眼中幾乎噴出火來,對著喬嫣一聲怒吼,把曾錦苓和莫語晴都嚇得一怔。

剛才一散會,其他人都走光了。段誌明因想起還有事要向傅一鳴匯報,去而複返,正好聽到會議室裏傳來傅一鳴的咆哮聲,他定了定神,走進會議室,見傅一鳴和喬嫣大眼瞪小眼的,便猜到是喬嫣得罪了傅一鳴。

段誌明雖然也不相信犯罪心理畫像那一套,但不會像傅一鳴那樣不給人麵子。這會兒見事態有點嚴重,趕忙充當和事佬。“老傅啊,你都一把年紀的人了,跟個小姑娘計較什麽,消消氣,消消氣。”

曾錦苓也好言相勸。“我們也是希望能夠為這個案子盡一點力,大家的出發點都是好的。喬嫣在國外待久了,不懂得我們這裏的人情世故,還請你不要和她計較。”

傅一鳴畢竟是個領導,也不想失了儀態,瞪了喬嫣一眼後,便拂了拂袖子,整了整衣裳,徑自出了會議室,揚長而去,段誌明急忙追趕。

回到特別偵查組辦公室後,眾人都神情懨懨的。對於喬嫣衝撞了傅一鳴,曾錦苓並未再提,倒是萬星,忽然衝喬嫣豎起了大拇指。“好樣的!那個傅胖子,我早看他不順眼了,就是應該殺殺他的囂張氣焰。”

“你……是在跟我說話嗎?”喬嫣已經習慣了被萬星漠視,以至於不太敢相信。

“我已經說完了。”萬星粗聲應著,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打開筆記本電腦,開始做自己的事情。

曾錦苓低低的歎了口氣,“現在能做的,就是依靠我們自己的力量,把凶手找出來。隻有這樣,我們才能被認同。更重要的是,韋依珊應該還活著,之前的受害者,都是在失蹤幾天後才被殺害。盡力挽救一條生命,是我們的責任和使命。”

吃過午飯,曾錦苓說局裏給小組安排了一套三房一廳的宿舍,中午或者晚上都可以在那兒休息,新的床鋪被褥也準備好了,問大家要不要過去收拾一下。

萬星立即表態,她的住所就在這附近,不需要住宿舍。喬嫣走路還有些費盡,也不想動。隻剩下莫語晴跟著曾錦苓去了。

喬嫣記掛著案子的事情,反複看了幾遍材料後,決定去看看尉遲弘回來了沒有。尉遲弘奔忙了一個上午,連午飯都顧不上吃,回到局裏已經快中午兩點了。他出電梯後,正好見到喬嫣往他辦公室的方向走去,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尉遲弘也放慢了腳步,遠遠跟在後頭。她穿著長褲和平底鞋,跟之前的裙裝高跟鞋相比樸素了許多,但背影依然婀娜多姿,美中不足的,就是步態不穩。

尉遲弘盯著喬嫣的背影瞧看了好一陣子,腦中似有亮光劃破了黑暗。他加快腳步,很快追趕上喬嫣。

喬嫣聽到腳步聲回頭,尉遲弘就立在她的身後,他無論任何時候站姿都很挺拔,偉岸如鬆。

“我正要去找你,我們分析出了一些結論,可是早上開會的時候……”喬嫣剛開了個頭,尉遲弘就製止她往下說,“不用說我也猜到了。到刑事科學技術實驗室去,我要分析一段錄像,有什麽結論到時一並告訴我。”

刑事科學技術實驗室和屍體解剖檢驗室都在7樓,可以資源共享。到了實驗室,曹崇山正忙著,沒工夫理他們,其他人手頭也都有活幹。曹崇山的助手是個毛頭小子,叫賴峰,他過來禮貌詢問有什麽需要做的。尉遲弘說不需要,他這次來隻用設備,不用人。

“你先看一下這段錄像。”尉遲弘將監控錄像視頻經過處理後,在屏幕上同時呈現了案發當晚韋依珊離開宿舍和回到宿舍的畫麵。喬嫣認真地看了又看,並沒有發現什麽問題。“韋依珊是在返回宿舍後才失蹤的?”

“不是。”尉遲弘指著屏幕,“首先是案發當晚 6點50分,韋依珊走出了宿舍樓。之後她在9點返回。一開始,我們都是這樣認為的,但事實上,我們把所見的給忽視了。那個背影,並不是韋依珊,雖然衣著打扮完全一致,但是這個人的步態跟韋依珊完全不一樣,我也是剛才從背後看到你走路的樣子,才受到了啟發。”

喬嫣的表情有些尷尬,也有些難堪,她還瘸著腳,走路的樣子一定很難看。

尉遲弘並未留意喬嫣的表情,忙著借助分析軟件進行確認。“人走路的樣子,跟指紋是一個道理,有著各自的特征。人走路的特征就是步態,和他人擁有一樣步態的幾率幾乎為零。所以隻要有走路的視頻,從走路的方式就能鎖定人物了。”

“走路的步態?”喬嫣心想他怎麽什麽都懂,還真是一專多能。

“你仔細看一下,上麵出來的人,以及下麵回來的人,走路的樣子完全不一樣。”尉遲弘的眼裏閃出希望的光亮,“隻要找到步態吻合的人,就可以解開韋依珊失蹤之謎,進而找到凶手了。”

喬嫣還是第一次看到尉遲弘眼裏的神采。是不是隻有在查案的時候,才能感覺到他的溫度?她抬眼看他,才發現他正靜靜的望著她。她的眼神因那對清朗的眼睛而飄忽了,閃動睫毛,避開他的目光。

“女生宿舍嚴禁男性入內,保安已經確認,火災發生之前,並未有外來人登記進入,也沒有見到任何可疑人物。能夠冒充韋依珊進宿舍樓的人,應該是住在女生宿舍樓群裏麵的女生,那天晚上的火災,很有可能也是她所為。”喬嫣一口氣說下來,幾乎忘了停頓,“幾名被害者目前所知的唯一交集,就是住在同一個女生宿舍區,犯人很有可能是通過這個冒充韋依珊的人,獲得接觸目標的機會。”

隨後她又將上午的畫像結論詳細告訴了尉遲弘。

“重新看一遍錄像,一定要先把那個人找出來!”尉遲弘的臉上又恢複了冷肅。

兩人將錄像帶反複倒看了幾遍,終於鎖定了一名短頭發的女孩,經過分析軟件的比對,她的步態和那個冒充韋依珊的人完全吻合。那女孩是在當天下午5點離開宿舍樓的,她的身姿和體態都和韋依珊十分相似,隻要戴上假發,背影就可以假亂真了。

尉遲弘立即讓人去調查畫麵中的這個女孩。

喬嫣坐正身子,伸了個懶腰。長時間保持觀看錄像的姿勢,腰腿都有些酸麻了。眼光無意識地望向身側的窗子,外麵天色竟然暗下來了,還飄起細雨。窗戶沒有關牢,瑟瑟的風雨伴隨著涼意湧進室內。她感覺到冷了,縮了縮脖子。

喬嫣坐在靠窗的位置,身後還有桌子,所處的空間很狹小。尉遲弘從喬嫣身後擠過去,想把窗戶關上,正好喬嫣也起身準備關窗。喬嫣這一起身,尉遲弘的右手臂不偏不倚的環過了她的肩頭,從背後看,就像是喬嫣整個人被圈進了他的懷裏。

偏偏這一幕被拎了一雙鞋子走過來的曹崇山瞧見了。“哎呦喂——”他扯著嗓子喊了起來。

這一喊,實驗室裏的其他人齊刷刷的轉過頭來。而喬嫣剛感覺到被熟悉的氣息所包裹,就聽到曹崇山誇張的喊聲。回頭一看,臉頰驀的緋紅了,眼裏有窘迫的表情。

可尉遲弘竟然還堅持把窗戶關好了,他關窗的時候,喬嫣就被禁錮在他的臂彎裏,進退不得。他的動作很迅捷,不過短短數秒即完成。

喬嫣悄悄的抬起睛睛來,心髒莫名其妙的亂跳,呼吸也不由自主的急促了。她隻能扭頭看著窗外,竭力平緩自己的情緒。

“有事嗎?”尉遲弘冷冷的瞅著曹崇山。

“啊,那個——”曹崇山的語調轉了個彎,“也沒什麽事,我是來給小喬送鞋子的。”

喬嫣回過頭來。“什麽鞋子?”

曹崇山說,是喬嫣那晚掉落在達芬奇藝術學院集裝箱咖啡屋的高跟鞋,他到現場勘查的時候一並帶了回來,沒有發現什麽異常,可以物歸原主了。

失而複得的意外讓喬嫣的心情瞬間變得愉悅了,那雙鞋子是她所鍾愛的名牌,價格不菲。她感激的道聲“謝謝”,就要從曹崇山手中接過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