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知曹崇山抓住鞋子不肯鬆手。“有條件的哦,鞋子不能白給你。”

喬嫣愕然。“什麽條件?”

曹崇山用手指了指尉遲弘。“讓這家夥今天晚上請我吃飯。”

喬嫣隻有苦笑了,看來曹崇山是真的誤會她和尉遲弘的關係了,有必要向他解釋清楚,否則任由誤會繼續加深,隻會鬧得大家都尷尬。

“曹先生,我沒有那個本事……”喬嫣想說她根本沒有能力左右尉遲弘的態度,尉遲弘卻搶過了話頭,“請吃飯可以,不過不能等到晚上,現在就去。”

“現在?為什麽?”曹崇山表示不解。

尉遲弘拿過外套,一麵穿上一麵往外走。“因為我還沒有吃午飯。”

曹崇山斜著眼睛看尉遲弘。“鬧了半天,原來不是請我吃飯,是讓我陪吃。”

“我知道你也還沒吃午飯。”尉遲弘收住腳步,隻說不回頭。“去不去,隨便你。”

“去,當然去。”曹崇山不忘拉扯著喬嫣一同跟上,“反正不吃白不吃。”

喬嫣腳步踉蹌的被曹崇山往外帶,進了電梯,曹崇山還扯著喬嫣的手臂。喬嫣用力一甩手,才將曹崇山的手甩開。

尉遲弘淡漠的瞥了他們一眼,並不做聲。電梯到了負一樓的地下車庫。“女士優先。”曹崇山做了個手勢讓喬嫣先出電梯。

喬嫣卻伸手按下五層的按鈕,“你們都這麽敬業,我這個吃過午飯的人還是回辦公室繼續工作比較好,祝你們用餐愉快。”

“那可不行,你不去,尉遲大人會很失落的。”曹崇山不容分說,又扯住喬嫣的手臂將她拖出了電梯。

電梯外麵有三四個人在等候,都穿著警服,他們好奇的目光都被曹崇山和喬嫣吸引了,好半天才想起要尊稱尉遲弘一聲“隊長”。

待那幾人進電梯上樓後,尉遲弘沉聲警告曹崇山:“注意影響!”

曹崇山陡然雙腿並攏立正,敬了個禮。“遵命!”

喬嫣忍不住噗哧一笑,這曹崇山,還真是個活寶。

尉遲弘卻煩躁而不耐。“要去就快點,不要再拉拉扯扯的。”

曹崇山作出恍然的樣子。“明白了,不好意思,我向你保證,以後絕對不會再拉她,你的女人,我碰都不敢碰一下。”

“你誤會我們的關係了。”喬嫣已經忍無可忍,到了再不澄清就會憋死的地步了,“我們剛認識不久,哦,確切地說,今天是認識的第五天,連熟悉都還談不上。”

“哎呀,連熟悉都談不上就……”曹崇山抬手在尉遲弘肩膀上捶了一記,壓低嗓音,“就上床了,你真行啊,我以前怎麽沒看出來……”

喬嫣漲紅了臉,就要發作,尉遲弘冷冷地拋下一句“跟這種沒腦子的人,有什麽好解釋的”,便徑自向車子停靠的區域走去。

可喬嫣還是認為有必要說清楚,但尚未及說,曹崇山的手機鈴聲響了。

曹崇山接完電話就衝著尉遲弘揚聲高喊:“尉遲大人,李局要召見我,這頓飯先欠著,改天再向你討回來。”

電梯門正好打開,有人走出來,曹崇山立即衝進去了。

“等等我。”喬嫣也想進電梯,但是腿腳不便,慢了一步,隻能眼睜睜看著曹崇山對她做了個鬼臉,電梯門隨後關上。

她伸手摁下了按鈕。尉遲弘折返身來,瞅著她沒有說話,但他的目光裏帶著薄薄的不滿。

“你要請的人走了,我也該回去了。”喬嫣看不透那不滿是針對曹崇山,還是針對她的。

尉遲弘依舊不吭聲。電梯門又打開了,喬嫣正準備進去,尉遲弘的手臂卻攔在了她的麵前。“既然來了,就一起去,我還有問題想問你。”他終於開了口。

喬嫣點點頭。“好吧。”

尉遲弘帶她去了附近那家新開業的旋轉西餐廳,也就是上回喬嫣她們三人撞見尉遲弘相親的場所。

下午四點多,餐廳裏沒有什麽客人,可以坐在臨窗看海的位置。可惜下雨天,落地玻璃窗水氣氤氳,遠處的海景也湮沒在朦朧煙雨中。

尉遲弘給自己點了一份牛排套餐,喬嫣吃不下飯,隻喝咖啡,尉遲弘替她點了一份杏仁蛋糕。

喬嫣順手將提包放在靠牆的桌角,等餐的間歇,她發現尉遲弘盯著自己的提包看。

“這是貨真價實的名牌,不是假冒偽劣產品。”喬嫣下意識地說。

“我關心的不是真假,而是顏色。大紅色太俗氣。”尉遲弘凝視著她,“你不是個俗氣的人,為什麽用顏色這麽俗氣的包?”

喬嫣下意識地去看那個手提包,鮮紅的顏色,紅得刺目!她的心髒一陣絞痛,太陽穴附近針紮般地疼,她感覺自己快要停止呼吸了……

“喬嫣!”她看到尉遲弘麵對麵地抓住自己的肩膀,一邊喊著什麽一邊搖晃著,她漸漸地意識到了他是在喊她的名字。

“你沒事吧?”不知何時,尉遲弘的兩手已經穿過她的腋下支撐著她。她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嚐試著用之前學過的瑜伽中的呼吸方法,呼吸終於漸漸順暢起來,心髒的絞痛也消失了。

喬嫣清醒過來的時候,整個人正癱軟在尉遲弘的懷裏,她發現端著餐盤的侍應生也正擔心地偷偷盯著她看。

“我沒事了,不好意思”,她有氣無力地說。

尉遲弘回到對麵坐下,用詫異的眼神看著她。“你的臉色很難看,跟我說的大紅色有關嗎?”

“我隻是有些頭暈。”喬嫣敷衍著,但尉遲弘顯然不相信,緊盯著她。

她有些氣惱地蹙眉,“如果你想知道答案,先告訴我,小璿是誰。”

尉遲弘定定的看了她幾秒鍾,眼神古怪而冷漠。冷漠得像冰塊,堅硬而有棱角的冰塊。“你是不是常常這樣魯莽的去剝別人的外衣?”

“是你先試圖剝我的外衣!”喬嫣不自覺地提高了音量,惹得旁邊那一桌的客人紛紛側目。她這才意識到剛才的話是有歧義的,估計那些人都誤會了。忙端起桌上的咖啡杯埋頭喝著,以此來掩飾內心的羞窘。

尉遲弘鎖起了眉頭。“我是出於好意。”

“我也沒有惡意。”喬嫣冷然相對。

尉遲弘把眼光投向室內的其他地方,含糊地說:“好吧,我不問了。我想,我們是同一類人,藏起自己,害怕別人走進我們的領域……”他的目光忽然定格住了,室內的某個人引起了他的注意。

喬嫣順著他的視線望去,在另一端的角落裏,坐著一個西裝革履的年輕男人,他翹首張望,在等待什麽人。不一會兒,有個身材發福的中年男人走了進來,在那年輕男人對麵落座,兩人開始邊喝飲料邊交談起來,像是在討論什麽重要的事情。

尉遲弘心不在焉地吃著牛排,眼角的視線幾乎沒有離開過那兩人。喬嫣知道他那麽關注那兩個人一定是有原因的,隻是默默地喝著咖啡,沒有打擾他。

也不知過了多久,尉遲弘看到先前來的那個年輕人抬手召喚侍應生,他也迅速喚來侍應生結帳。

“等會兒我要跟著那兩個人,你配合我一下。尉遲弘小聲對喬嫣說。

“怎麽配合?”喬嫣不明所以。

尉遲弘凝神盯著那兩人。“不管我對你做什麽,都不要反抗。”

“啊?”喬嫣尚未反應過來,尉遲弘已經站起身來,“我們先出去等著他們。”

喬嫣隻能跟著他出了餐廳,到了電梯門口,腰部驟然一緊,尉遲弘摟住了她的腰。

“你——”喬嫣本能的想要掙脫,卻被尉遲弘更緊地束縛住,“我說過要配合我,這是任務。”

喬嫣胸口憋了一口氣,這算什麽任務,還要被你揩油?可她還是乖乖不動了。

尉遲弘抬頭看了一眼電梯上方的紅色數字,停在 25層。他估摸著時間差不多,便伸手按動下行的按鈕。

很快那兩個男人一前一後從餐廳走了出來。尉遲弘親昵地摟抱著喬嫣,喬嫣順從地依偎在他的懷裏,他們那樣子真像一對熱戀中的情侶。

電梯到後,尉遲弘故意拖延時間,讓對方先進電梯,他和喬嫣隨後才進。年輕男人已經按下負一層的按鈕。尉遲弘心中暗道好,看來他們也是要去負一樓的地下車庫,這樣會省掉許多麻煩。

尉遲弘始終很敬業地懷抱著喬嫣,眼角的餘光卻牢牢鎖住那兩個男人。喬嫣除了配合也別無選擇,電梯下降的過程於她而言十分漫長。

電梯終於到達了地下車庫。運氣很好,年輕男人的豪車就停在離尉遲弘的車子不遠的地方,跟蹤非常順利,兩輛車子先後駛出了車庫。

車內很安靜。尉遲弘專心致誌地開車尾隨前麵的車子,喬嫣則對著車窗外蒙蒙的雨霧出神。

來到老城區,前麵那輛車子七拐八彎的,尉遲弘一路緊緊跟隨。到了一條狹窄的小巷口,那輛車靠路邊停了下來。尉遲弘也在旁邊找位置把車停好。他從車上拿了把傘,打開車門下車,繞到另一端為喬嫣打開副駕駛座的車門。

一陣風來,也帶進一股涼意,喬嫣縮縮脖子,將風衣的衣領豎了起來。尉遲弘一手為喬嫣撐傘,另一手很自然地搭在她的腰間。

任務還沒有完成,喬嫣必須繼續配合。不過她已經不排斥了,甚至有點喜歡兩人共撐一把傘,相依相偎的感覺。特別是在這濕漉漉的雨天,寒意襲人的黃昏,她從他的身上汲取到了幾分暖意。

她已經寒冷很久了,是的,從18歲那年開始,她的世界就陷入了一片冷寂,也失去了繽紛的色彩,隻餘下唯一觸目驚心的顏色——鮮紅色!

前麵兩個男人似乎有急事,一人撐了一把傘,腳步飛快,身後的地上汙水四濺。

前方有一棟老舊的寫字樓,兩個男人走了進去。尉遲弘停下了腳步。

“我們跟進去嗎?”喬嫣見他沒有行動,忍不住問。

“不用了,我已經知道他們要去的地方。”尉遲弘說著拿開擱在喬嫣腰間的手,和她拉開了一小段距離。

那把傘不大,他為喬嫣擋雨,自己半個肩膀露在雨中。喬嫣不禁暗笑,他還真是把“任務”內外區分得很清楚。

“能告訴我,他們要去什麽地方嗎?”

“你自己抬頭看。”尉遲弘並不直接回答。

喬嫣抬起頭,看到寫字樓高處的外牆上掛著一塊廣告牌,上麵寫著“啟運調查事務所”五個大字,那兩個男人的目的地,是這家調查事務所?

意外就在這時候發生了。那兩個男人竟去而複返,尉遲弘敏銳地發現他們從樓梯上走了下來,而他和喬嫣就站在那棟寫字樓大門斜對麵的牆邊。

雖然傘是很好的掩護工具,但還是有正麵暴露的危險。躲避已經來不及了,一刹那間,尉遲弘作出了最迅快的反應——喬嫣剛看到那兩個人,尉遲弘已經握住了她的手腕,用力一拉。然後,在她還沒有弄清楚他的用意以前,他箍緊了她的身子,迅速的,他的頭俯了下來,他的嘴唇一下子緊壓住了她的。

喬嫣徹底懵了,這也是任務的一部分嗎?她僵著身子不敢動,尉遲弘的唇也隻是貼著她的,沒有進一步的動作。她唯一的感覺是,好涼,他的吻,和他的人一樣,清清冷冷的,除此之外再無其他。

大腦一片空白,隻有男人若有似無的聲音從身後飄過。“上車後我給辛所長打個電話,委托她先去查找七年前的資料,我們另外約時間再來……”聲音漸漸飄散後,喬嫣嘴唇上的清涼觸感也消失了。

尉遲弘手中的傘整個兒傾斜了,他將傘扶正時,雨水順著傘麵滴落在喬嫣的頭發上,順著臉頰滑落,她猛打了個寒顫,用手背拭去臉上的雨水。

抬眼瞧見尉遲弘雙目盯注在她的臉上,她後知後覺的感到麵孔在發熱了。“執行任務就要被揩油嗎?”她幽幽地質問,“如果要求上床,我是不是也必須配合?”這問話太直白,也太大膽,可她不吐不快。

尉遲弘冷肅的臉上,似乎泛現出一絲微笑。那微笑飄忽的從他唇邊掠過,幾乎難以覺察,以至於喬嫣認定是自己看花了眼,冷麵神探,怎麽可能會笑。

“用不著擔心,不會有這麽過分的要求。”他說得從容不迫,仿佛剛才吻她的事情根本不曾發生,抑或在他看來,那樣的舉動跟“過分”毫不沾邊。

喬嫣卻頗為憋屈。“那你是不是應該告訴我,剛才跟蹤那兩個人的原因?”言下之意是,我不能白白被你占了便宜。

上車再說。”尉遲弘習慣性地伸手挽住她的腰,又觸電般的縮了回來。喬嫣無可奈何地抿了抿嘴角。

上車後,喬嫣卻沒能從尉遲弘口中得到她想要的答案,因為尉遲弘接到了電話,冒充韋依珊之人的身份已經查清楚了,是一個叫林芳的女生,就讀於達芬奇藝術學院藝術設計係本科二年級。而韋依珊,正是藝術設計係的輔導員。

林芳將被帶到公安局問話,尉遲弘驅車趕往公安局,路上卻又得到了不幸的消息——刑警到學生宿舍樓去找林芳,宿舍管理員打電話請林芳下樓到會客室來,可兩名刑警等了老半天也不見人影,卻聽到了重物墜地的巨響,伴隨著女生們驚恐的尖叫聲。是林芳從宿舍樓 7樓往下跳,當場死亡。現場有不少目擊者,都親眼見到她跳樓自殺。

據林芳同宿舍的三名女生所說,林芳這幾天心情很不好,在宿舍裏經常看到她坐著發呆,或者躺在**出神。沒見她離開過宿舍,課也不去上,連吃飯都是室友幫忙打飯上來的。室友們關心她發生了什麽事,她卻不肯說,被問急了,就哭得稀裏嘩啦的,後來大家都不敢再問了。林芳向來沉默寡言,也很少和室友說起自己的事情,因此同宿舍的三名女生對她在宿舍以外的私生活一無所知。班上的其他同學也沒有誰和林芳關係較好,都無法提供什麽有價值的信息。

老師眼裏的林芳,則是個成績平平,毫不起眼的學生。她太平凡了,無論相貌還是學業,都不引人注目。而調查林芳與幾名受害者的關係發現,除了韋依珊是林芳就讀的藝術設計係的輔導員,與林芳熟識外,其餘幾名受害者與林芳都沒有交集,也查不到她們有來往。

唯一的收獲是,刑警從林芳的床底下,搜出了韋依珊的紅色高跟鞋。基本可以確定,火災發生當晚,犯人約到集裝箱咖啡屋並意圖殺害的,就是林芳。先利用林芳作掩護帶走韋依珊,隨後殺人滅口。林芳因為臨時狀況未能赴約,導致尉遲弘和喬嫣差點成了替死鬼。

火災發生的時候,林芳的室友都外出了,其中一名室友小江回來時大火剛被撲滅,她回到宿舍,見林芳因為例假腹痛難忍,躺在**痛苦輾轉,還為她衝泡了紅糖水。當時已是深夜,與尉遲弘和喬嫣到集裝箱咖啡屋的時間正好一致。沒過多久,外麵就傳來了不尋常的噪音,宿舍的陽台正對著集裝箱咖啡屋,小江以為是咖啡屋旁的工地深夜施工擾民,到陽台上查看究竟,卻驚見整個集裝箱咖啡屋豎了起來,過了一會兒又緩緩下降。起重機離得遠,又是在黑暗的深夜,她並未看到是什麽人在操控起重機。

第二天開始,林芳就一步也未曾離開宿舍,她應該是聽小江說了集裝箱咖啡屋的事情後,意識到那是針對自己的陰謀,害怕犯人再次對她下手,因此提心吊膽,不敢出門。

晚上特別偵查組加班到很晚,回逐浪島不方便,喬嫣決定到局裏為她們安排的宿舍去住。換洗衣物還留在尉遲弘的宿舍裏,喬嫣想著這麽晚了不好再找尉遲弘,索性將就一晚,明天再說。她率先走出辦公室,意外見到尉遲弘站立在走廊上,有些出神地望著麵前的窗戶。室內冷白色的燈光打在他挺直的背脊上,勾勒出一個孤寂的落寞的人影,是的,在喬嫣看來,他是孤寂而落寞的,尤其是在這樣冷雨敲窗的深夜。

尉遲弘像是有感應的回過頭來,近乎漠然的望著喬嫣。喬嫣心頭一寒,他對她還是那麽冷漠啊。也是,冷麵神探,“冷”是他的標簽,難道她以為和他有了一些密切的接觸,就能將那枚標簽撕去了?她在心中自嘲的笑了笑,同樣冷漠的從他麵前走了過去。

“你的東西還在我那兒,不要了嗎?”尉遲弘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

曾錦苓、莫語晴和萬星正好先後走出辦公室,尉遲弘的問話,她們顯然都聽見了。

“什麽東西?”喬嫣回過頭,立即後悔自己問了一個很愚蠢的問題。

尉遲弘沉穩的、不疾不徐地說:“一大袋的衣服在我的宿舍裏,還有鞋子在我的車上。”下午曹崇山把鞋子還給喬嫣後,她上了尉遲弘的車,順手就丟在那裏,下車時忘了拿。

喬嫣的神情又尷尬又懊惱,她看到莫語晴驚奇地瞪大了眼睛。萬星的臉上也掠過一絲訝異,但她很快恢複了那事事不經心的神態,步伐散漫地走開了。

曾錦苓善意地笑了笑。“隊長,我們先走了。”她輕挽住莫語晴的胳膊,莫語晴會意,衝喬嫣眨眼一笑,和曾錦苓相伴而行。

喬嫣目送她們走遠,情緒沉落了下去,心情像窗外的雨霧,飄渺而迷茫。

“我是在等你。”尉遲弘終於說了一句有溫度的話,“怕你晚上無處可去。”

喬嫣心中漾起一股奇異的情緒。“你打算繼續收留我?”

尉遲弘點點頭,若有所思地凝視她。“你的東西都在我那兒,這麽晚了,還下著大雨,挪地方很麻煩。我先聲明,這不是執行任務,也不會有什麽過分的要求。”

喬嫣垂下睫毛,笑意不知不覺的浮上嘴角。“尉遲大人一片好意,我也不能不領情了。”

到尉遲弘的宿舍後,喬嫣少了先前的拘束,她舒服的洗了個澡,又將內衣褲和前兩天因腿腳不便而堆放著的衣物一並清洗幹淨,晾在陽台上。

回到客廳,尉遲弘正好從浴室裏出來,他穿著一身黑色的睡衣褲,頭發濕漉漉的,還滴著水。喬嫣還是第一次看到他在家穿睡衣,忽然覺得眼睛一亮,心中微微閃過一陣怦然。

喬嫣心下奇怪,怎麽他衣冠楚楚的時候,反倒沒有這種感覺,或許,居家風格的冷麵神探,褪去“神”的光環,反倒增添了平易可親的魅力吧。

尉遲弘也定睛注視著喬嫣,她穿著純白色的睡袍,寬寬鬆鬆的,攔腰係著帶子。如雲般烏黑的頭發,披散在背上。就這樣隨便裝束,也是風姿楚楚。

“黑白雙煞。”尉遲弘忽的低聲說。

“什麽?”喬嫣一愣,又聽得他補充,“一黑一白,煞氣都很重。”

喬嫣聽明白了,他是在說他們兩個,一個黑衣,一個白衣,正好是黑白雙煞。煞氣!她的心被揪了一下,他沒有說錯,她的確有煞氣,這種凶惡的氣息來自於她的心底。那他呢,也和她一樣嗎?她沒有追問,彎了彎唇角,換了個輕鬆的話題。“我睡沙發,不占用你的臥室。”她不忍心讓尉遲弘再坐在沙發上過夜。

“沙發太硬,你睡不了。”尉遲弘的眼裏閃過一抹誠懇而關懷的眼光。

“你睡得了,我當然也可以。”喬嫣堅持。

尉遲弘的眉毛往上輕揚,好濃的眉毛,好黑好深好亮的眼睛。“如果你不介意,幹脆我們睡一張床,誰也不要推讓。”

喬嫣的眼睛同樣深黝而黑亮。“我不介意。”她幾乎未作遲疑,因為以精神科醫生的眼光來衡量,他對她沒有半點非分之想,“我知道你對我沒有興趣。”

“好。”尉遲弘應得幹脆。隻有一條被子,一個枕頭。尉遲弘把枕頭讓給了喬嫣。被子他也想讓的,但喬嫣大方和他共享。

尉遲弘心無雜念,吹幹頭發後,一躺下就很快入睡了。反倒是喬嫣,不太淡定。她和他睡在一個被窩裏,難免有些慌亂,有些羞怯,但見尉遲弘那樣坦然入眠,她心裏竟充滿了一種難繪難描的情緒,有一些兒失落,有一些兒惆悵,還有一些兒悲哀。

她對他來說還真是毫無吸引力啊。她被自己的這種失落、惆悵和悲哀嚇了一跳,難道潛意識裏,她竟期待和尉遲弘發生點什麽?

尉遲弘是平躺著的,被子不大,原本是一個人蓋的,兩個人都平躺才能裹嚴實。喬嫣也把身體放平,她在黑暗中靜靜的躺著,不知道躺了多久,也不知道時間,她的思想在夜色中遊移,有對過去的回憶,對未來的揣測,還有關於眼下狀況的複雜心緒……喬嫣的思想朦朦朧朧的,她好似又走進了昔日的迷霧山莊,鮮豔奪目的薔薇花牆下,站著一位翩翩美男子。他緩緩轉過身來,但喬嫣還未看清他的臉,他已步入薔薇花叢中。

喬嫣追了過去。“別走!”她高呼。那男人反而加快腳步,穿過花叢,向前方曲折的回廊遁去。喬嫣一路疾追,進入了一棟精致的三層建築。

同一時間,尉遲弘也在做夢。夢中他置身於一個密閉的陰暗房間,有個女孩蜷縮在角落裏,她把頭放在弓著的膝上,含淚的眸子呆呆的望著遠處,不動也不說話,臉龐嚴肅而悲哀。

終於,她開了口,聲音淒淒涼涼的。“我們會死在這裏,不能活著出去了嗎?”女孩的哀傷和悲切牽動了他心中一陣抽搐般的悸動,猝然間,他一把擁住了她,吻住她冰涼的嘴唇。女孩沒有抗拒,反而用手牢牢的抱住了他的腰。

喬嫣的夢境發生了變化,她找到了那個男人,在一個陰暗的房間裏麵。她一進房間,就被那男人擁入了懷中,然後,他的頭低俯下來,他深黑的瞳孔她麵前放大,灼熱的唇一下子緊緊壓住了她的。

喬嫣已分不清這究竟是不是夢境,她那樣真實的感覺到男人身上散發的熱力,聽得到他心髒劇烈的跳動。她腦中昏昏沉沉,呼吸急促,不由自主的反應著他,近乎貪婪的迎接著那種令她暈眩的甜蜜。她覺得自己像一團火,正熊熊燃燒起來……驟然間,那男人離開了她,剛才的甜蜜和瘋狂轉瞬即逝。

燒灼的熱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瑟瑟的寒意。眼前忽然出現了光亮,喬嫣被光線刺花了眼。她的神誌恢複了清明,這不是夢,剛才所發生的一切,都是真實存在的!她驚覺身上的被子不知去向,而自己的睡袍敞開了,露出胸口的白皙豐盈,冷颼颼的冒著寒氣。她瑟縮的打了個寒噤,慌亂地收緊領口,把自己蜷縮成了一團。

尉遲弘的臉近在咫尺,他**著上身,眼珠在燈光下閃爍,臉色顯得很蒼白。“對不起,我……”他囁嚅著,看起來比她更狼狽,更失措,更慌亂,“做了一個夢。”他很懊悔,居然將夢與現實混淆起來,冒犯了喬嫣,幸而及時清醒,沒有鑄成大錯。

喬嫣的臉漲紅了,眼光低垂,聲音虛弱而無力。“我也……做夢了。”她並沒有責備他的意思,她清楚記得,自己很配合,甚至是主動地回應他。她隻是迷惑,為何那種感覺如此真實和熟悉,此前幾度春夢,夢中男子的擁抱和親吻,竟與方才同尉遲弘親密接觸的感覺融匯在一起,不知是幻亦是真。

尉遲弘呆住了,眼光定定的停在喬嫣的臉上。她的長睫毛無力的低垂著,掩住一對朦朧的眸子。他的心裏掀起了一陣漣漪,他不是坐懷不亂的柳下惠,在他內心深處,並非沒有翻湧的浪潮。隻是,那浪潮渴望擁卷的,是伴隨他多年的,一個虛無縹緲的影子。夢中哭泣的女孩,是真實存在過的。他至今不知道她的名字,甚至已記不清她的麵容,可是,他忘不了那生死關頭的**纏綿,恰如流星璀璨劃過天際,隻留給他無盡的冷寂和淒清。

他定了定神,聲音變得非常平靜,低低地說:“你繼續睡,我到外麵去。”他撿起滑落到地上的被子,蓋在喬嫣的身上,自己穿好睡衣,又從衣櫥裏取出一件大衣,出了臥室,將門關上。

喬嫣凝視著那扇緊閉的房門,她感到迷惘,感到一份說不出來的難受和不舒服。深深歎一口氣,熄了燈,她的神思漂浮在黝黑的虛空,沒著沒落的。

一段短暫的睡眠之後,喬嫣醒了過來。虛眯著眼睛,她從睫毛下望著窗簾,有許多光影在窗簾上重疊交錯,她看著看著,驚跳了起來,她的意識恢複了,想起了昨夜發生的事情。猛地坐起身子,雙手抱著膝,靜靜地思索,靜靜地回想。昨晚和尉遲弘發生的事記憶猶新,不止記憶猶新,那不知是夢中還是現實的悸動也猶存嗬!她羞愧地雙手捂住麵頰。

門上突然傳來兩聲輕叩,她扭頭看著房門。“誰?”

“可以進來嗎?”是尉遲弘的聲音。

喬嫣深吸口氣,胡亂用手打理了一下淩亂的卷發,緩緩吐字:“可以。”

門開了,尉遲弘健步走了進來。

“睡得好嗎?”喬嫣故作輕鬆地問,雖然已從他疲憊的神情中得到答案,她還是想找點話題。

尉遲弘不自禁的心裏一動,昨晚和喬嫣分開後,他幾乎沒有成眠,腦子裏始終回旋著夢裏夢外的那一幕幕。他很迷糊,也很困惑,弄不清楚自己的情緒。但是,他沒有在喬嫣麵前流露出來。“還行,你呢?”

“還好。”喬嫣和他一樣,說著違心的話。

“趕緊起床,已經 7點20了,上班不要遲到。”尉遲弘從衣櫥裏取出一套衣物,很快地向外走去。

喬嫣趕緊跳下床,換好衣服。走出臥室,已不見尉遲弘的蹤影,隻看到搭在沙發扶手上的睡衣褲和大衣。她到衛生間去洗臉,梳洗過後,尉遲弘拎著一袋早餐回來了,是在附近早餐工程攤點買的肉包和豆漿,方便快捷。

他招呼喬嫣一起吃,喬嫣便在小餐桌前坐下。她悄悄打量尉遲弘,他穿著一件黑色皮衣夾克,搭配深色休閑褲,看起來氣質非凡。好帥!她暗暗讚歎,卻又想起了那件黑色的風衣,並未加掩飾的表達出來:“怎麽沒穿那件黑色風衣了?”

“拿去幹洗了,總不能天天穿同一件衣服。”尉遲弘深深的凝視她,深沉的目光讓她覺得有點震動而心亂。他不是在“看”她,簡直就是在“透視”她。

“我在迷霧山莊看到過你。”在被他“透視”徹底之前,喬嫣自己先坦白了,“是更早的時候,大概有半個月了,在黃昏的廢墟前,我看到你的背影。”

尉遲弘的目光中泛起一絲興味。“既然是背影,你怎麽能確定是我?”

“直覺,”喬嫣大膽直視他了,眼光裏帶著研判的意味,“我相信自己的直覺。我昏倒的那晚,你也不是跑步經過迷霧山莊,你和迷霧山莊,一定有什麽淵源。”

尉遲弘微蹙著眉,慢吞吞地啜著豆漿,仿佛那是什麽難以下咽的東西。

“如果不想回答就算了。”喬嫣有些煩惱。

尉遲弘在一陣沉吟後,忽然說:“你昨天問我跟蹤那兩個人的原因,我還沒有回答你。”

喬嫣用一種苦惱的專注的神情看著他。

“他們關係到七年前的一樁案子。”尉遲弘說得很簡短,“至於案子的內幕,我不方便告訴你。”

七年!喬嫣記得其中一個男人說過的話,“委托她先去查找七年前的資料,我們另外約個時間再來……”又是七年!為何這麽多雜亂的事端,都指向了“七”這個數字?

“快吃吧,離上班時間隻剩 15分鍾。”尉遲弘催促。

喬嫣突然間胃口全無了,她將隻咬了一口的肉包和未開封的豆漿裝回塑料袋。“我現在吃不下,帶到辦公室去吃。”

她以最快的速度把自己的東西全部收拾好裝進行李袋,連陽台上潮濕的衣服也收走。她的腳基本可以行走自如了,不好繼續賴在人家的宿舍裏,再說昨晚發生了那樣的事情,著實尷尬。

尉遲弘自然也沒有挽留,他幫著喬嫣將行李提上車,依舊把車開到公安局的地下車庫,兩人並未再多作交談。

喬嫣提著行李袋到了辦公室後,就投入緊張的工作當中。

“我們重新分析一遍。”曾錦苓讓萬星播放錄像帶。她看著畫麵內容,提出了疑問,“為什麽綁架被害人後,要讓她穿上漂亮衣裙,在房間內走來走去,並擺出各種姿態造型?”

喬嫣雙眸輕闔,她的耳邊回**起經過變聲處理的、像孩子一樣的怪笑聲。她驟然睜大了眼睛,“凶手的笑聲就像小孩一樣。那個觀看表演並發出笑聲的,是兒童時期的凶手。”

莫語晴的腦中也有靈光一閃。“凶手的主要目的不是殺人,而是美麗的遊戲。既然那是兒童時期的凶手,那他的遊戲對象,就是在童年對他產生巨大影響的人,他把被害者當作了那個人。”

“那些被害者都是 20多歲的年輕女性,她們讓他想起童年的遊戲。”喬嫣腦中有個模糊的影像漸漸清晰起來,“凶手把被害者,當作了自己的母親……”

“對,這個犯人,具有強烈的戀母情結。”曾錦苓表示讚成,“成人的某些精神異常或性異常的原因之一,就是無法擺脫戀母情結。”

“犯人還有戀物癖,不光喜歡收集女性的衣物,還割下女死者的**,這與戀母情結也有關聯。”喬嫣分析說,“戀物癖”是性變態中的一種,本症患者的性欲對象不是整個的異性人而是異性身體的一部分,或異性所使用的無生命物件。此類疾病的原因很複雜,多和個人成長經曆、家庭、性教育不當等有關。”

她們得出了一致的結論:凶手起初把被害人當作自己的母親,但是被害人的恐懼、哭泣、抗拒,讓凶手意識到了那不是他的母親。他覺得上當受騙,異常憤怒,刺了被害人好多刀,表現出強烈的恨意。

凶手在小時候被母親拋棄,影片再現了當年媽媽在他麵前換上漂亮衣服,擺出各種造型的情景,這一情景被他視作美麗的遊戲。這就是凶手的妄想。

曾錦苓把向尉遲弘匯報犯罪心理畫像分析結果的任務交給了喬嫣。尉遲弘坐在隊長辦公室的沙發上翻閱報紙,沙發正對著門口的走廊,人來人往都要從他眼前經過。

喬嫣剛到辦公室門口,已見尉遲弘起身走來,在她麵前站定,將手中的《海都時報》遞給她。“今天的頭版頭條,你看看。”

喬嫣接過一看,頭版大標題“海文卿故居有望轉手開發”。閱讀正文內容,原來海文卿故居就是海宅,也是“迷霧山莊”。記者從逐浪島風景區管委會獲悉,政府上個月出台了企業或個人認養曆史風貌建築實施辦法,主要包括無償捐款認養、有償認養和購買。目前已有企業打算出資收購已成廢墟的海文卿故居,並按照原建築原貌重新修建,打造逐浪島精品酒店。

下麵還有相關資料鏈接:海文卿是菲律賓曆史上著名的愛國華僑領袖,當年他在逐浪島上出資興建別墅,耗時三年於1928年建成。

喬嫣將報紙遞還給尉遲弘,想問尉遲弘為什麽讓她看這個報道,尉遲弘卻將報紙丟到一旁,先開了口:“畫像有結果了?”他語調平和,氣勢卻壓人一等。

喬嫣隻能進入工作狀態,點點頭,說明了結論:“隻剩一個問題沒有弄明白,就是為什麽隻有第四具屍體是完整的,**上殘留的矽膠,究竟是做什麽用途。我等會兒再到學校去看看,也許會有什麽新的發現。”

“我和你一起去。”尉遲弘當即作了決定,“上午 11點召開案情研討會,現在才8點出頭,還有三個小時,應該足夠了。”

從公安局到達芬奇藝術學院隻需20分鍾左右的車程。上課時間,大多數學生都去上課了,女生宿舍區周圍很安靜。男性不能入內,現在不是正兒八經的查案,尉遲弘不想借身份搞特殊,就讓喬嫣獨自一人登記進入女生宿舍樓群的大鐵門,兩人分頭行動。

尉遲弘站在大鐵門前四處張望,集裝箱咖啡屋旁邊的工地依舊在施工。工地後方有一棟教學樓,與女生宿舍樓群圍牆的直線距離大約60米,高度和幾棟女生宿舍樓也差不多。學校的教學樓較為分散,這個區域隻有這一棟教學樓,其餘除了低矮的食堂和還在打地基的新樓外,沒有其他的建築了。

正好有位女生經過,尉遲弘上前詢問:“請問那棟教學樓是什麽專業的?”

女生告訴他,是藝術設計係和雕塑係教學樓,一到五樓是課室,六樓和七樓是辦公室和工作室。

尉遲弘突然想到了什麽,正想給喬嫣打電話,喬嫣已經跑了出來,她氣喘籲籲的。“我發現……如果要監視女生宿舍區,那棟教學樓是最佳地點。上次來是深夜,看不清楚。”

“我剛了解到,藝術設計係和雕塑係都在那棟樓裏麵。我知道矽膠的用途,也明白為什麽第四具屍體和前三具不同了,其實凶手隻是換了一種方式。走,到那棟樓裏去看看。”尉遲弘邁著充滿自信的步伐,穩定的從工地旁走過,大踏步地走進教學樓。喬嫣在他背後發出感歎,都說自信的女人最美麗,自信的男人簡直帥到沒朋友啊!

進入教學樓後,喬嫣小聲詢問尉遲弘,矽膠到底是做什麽用的,他賣了個關子。“你跟著我走,就能親眼看到了。”

尉遲弘打聽到,藝術設計係在低樓層,雕塑係在高樓層,主要用於創作實踐的雕塑工作室則在最高的七樓,他帶喬嫣乘電梯上去。

雕塑工作室裏,學生們幾人一組,正相互合作進行雕塑的創作。尉遲弘直接邁步進了工作室。喬嫣雖覺得這樣擅闖不妥,也隻能跟著他。

大多數人埋頭創作,對尉遲弘和喬嫣的到來未作反應。有個別學生好奇地問他們是什麽人,尉遲弘回答說是來觀摩的,對方也沒有再追問。

其中一個小組已完成了花瓶的泥塑模型,尉遲弘耐心等待他們把細節處理好,進入下一個步驟,才告訴喬嫣,接下去的模型翻製所用到的材料就是矽膠。

喬嫣專心致誌地看著學生往泥塑模型上刷兩遍矽膠,再給矽膠外模加一個玻璃鋼的硬撐。尉遲弘則走到窗前,從窗口俯視,可盡收女生宿舍樓群全景。假如有望遠鏡,偷窺女生宿舍內部也完全不成問題。他心中有數了,離開窗戶,回到喬嫣身旁,示意她該走了。

兩人趕在案情研討會召開之前回到了公安局。“首先請特別偵查組發表犯罪心理畫像。”會議一開始,尉遲弘就讓所有人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到了喬嫣她們三人身上。

傅一鳴不屑地哼了哼,正要提出異議,尉遲弘早已料到他的反應,先行出聲:“多聽無害,如果有什麽意見,等她們說完了再提。”

傅一鳴沒說話,隻用陰沉的眼光掃了喬嫣一眼。

喬嫣被那眼光刺得心頭一顫,她挺直背脊,下意識地深呼吸了一下,從座位上站起身來,盡量鎮定地開了口:“凶手是27歲至 29歲間的男性,有車,高學曆,外形良好,善於和女性打交道。他有很強烈的戀母情結,但是在他小的時候,母親離開了他,沒有和他一起生活。凶手每次的下手對象,都是跟他的母親長相相似的人。他拍下犯案時的影像,也是因為他把場景和對母親的回憶重合在一起了。

他想把被害人穿著漂亮衣服擺造型的場景,當成他兒時看到母親換衣服的回憶。因此,他拍下的影片裏沒有殺人的場景。他想要的,隻是和母親有關的影像,把自己的笑聲加工成孩子的,也是為了回憶過去。

對他所愛戀的母親的幻想,以及對拋棄自己的母親的憎恨,都可以通過屍體看出來。他按照母親的穿衣品位來打扮被害者。割下死者的**,也是為了留作紀念,那是母親的象征。”

“可是第四名死者的**沒有被割下。”立即有人提出了質疑。

“那是因為,凶手換了一種方式。第四名死者的**上發現了殘留的矽膠,而前三名死者身上沒有發現矽膠。”她微側過頭,尉遲弘的目光直射到她的臉上,一接觸他的目光,她忽感勇氣倍增,音量也不自覺地提高了,“凶手為第四名死者的**製作模型以作留念,至於為什麽換了方式,隻能由他自己告訴我們了。”

現場響起了一片議論聲,大多數人都覺得喬嫣的分析很有道理。

“凶手最初帶走被害的女性,並不是抱著殺人的目的,後來是因為覺得受到欺騙,惱羞成怒而殺人。”喬嫣繼續往下說,“凶手把錄像帶寄給大學生微電影節組委會,原因應該是,他和母親一起去看過電影,電影院對他來說,是充滿美好回憶的地方。他想在電影院裏,觀看回憶母親的作品,重溫兒時那種美好的感覺。”

“憑什麽認定,犯人的年齡在 27歲到 29歲之間?”傅一鳴仍持不信任的態度。

喬嫣作了解答:“這種特定的行凶手段不是一朝一夕就形成的,凶手的這種偏執的妄想大都產生於 19歲,並且還有10年左右的‘孕育期’。認為凶手年齡在 30歲以下,是因為附近尚未發現過類似的事件。”

傅一鳴無話可說了。尉遲弘環顧全場。“還有什麽問題嗎?”

沒有人再提出異議。“那就立即行動起來,將犯人逮捕歸案。”尉遲弘的神態威嚴而莊重,“範圍鎖定達芬奇藝術學院雕塑係。”

“為什麽一定是雕塑係?”又有人表示了疑問。

“有三個理由。第一,雕塑係的人可以接觸到矽膠,最有可能為死者的**製作模型;第二,雕塑係和藝術設計係在同一棟教學樓內,犯人和林芳、韋依珊都有接觸的機會;第三,從雕塑工作室的窗戶,可以觀察到整個女生宿舍區,犯人一定就是在那裏進行監視。”尉遲弘有十足的把握,“犯人,已經在我們的掌控之中!”

在犯罪心理畫像的啟發,以及對範圍的準確劃定後,重案組緊急出動,很快將凶手抓獲。凶手的年齡、外形、經曆等,和畫像的描述完全相符——張平,今年 28歲,達芬奇藝術學院雕塑係的研究生。張平從本市另一所綜合大學的美術專業本科畢業後,成為職業雕塑家,幾年後考上達芬奇藝術學院,重返校園攻讀研究生。他屬於有房有車一族,經濟條件優越。

刑警通過排查鎖定了張平,並找到他在校外的住處。刑警破門而入時,張平正手握尖刀,欲對韋依珊下毒手。韋依珊驚恐哭泣,已接近精神崩潰的邊緣。刑警成功解救出了韋依珊。

審訊張平的時候,喬嫣和尉遲弘站在旁邊屋子的單相透視玻璃前,靜靜地注視著審訊室內的情景。張平中等身材,長相俊秀。他被老師評價為優秀的學生,是同學眼中平易近人的兄長。沒有人會把他和“凶手”這兩個可怕的字眼聯係在一起。

從他平靜的敘述中,可以追尋到其犯罪的根源:張平有一個強勢的母親,總是當著他的麵責罵父親。但是母親非常疼愛他,百依百順,嬌寵溺愛。很小的時候,他就對父親產生強烈的厭惡感,而對母親過分依戀,長到8歲時,還是母親抱著他尿尿。不摸著母親的**,他就睡不著覺,他是含著母親的**長大的。

憶起兒時和母親一起看電影的美好時光,張平的眼裏流露出一絲天真的神色,但很快眼光又變得陰沉、執拗而怪異。“她不要我了,就這樣走了,再也沒有回來!”

張平8歲那年,母親和父親離婚,跟著別的男人走了。母親走後,他從垃圾箱裏找到了母親丟棄的一雙鞋子,紅色的漂亮高跟鞋,他精心收藏了那雙鞋子,並從那時開始迷戀女性的衣物。

在達芬奇藝術學院學習期間,張平很受研究生導師的賞識,經常參與雕塑工作室的創作,他刻苦努力,很多時候,晚上一個人在工作室待到深夜。某個夜晚,他從窗口遠遠看到了女生宿舍晾著的衣物,心底埋藏多年的欲望突然被勾了起來,開始用望遠鏡偷窺那些色彩鮮豔的漂亮衣物。

有一天他終於忍不住,去了女生宿舍樓群外,當時女生宿舍的管理沒有那麽嚴格,他思索著如何混進去,偶然間遇到了第一名受害者,當時他驚呆了,受害者的模樣,像極了他的母親。邪念就在一瞬間產生了,他上前搭訕,以尋找模特為借口,很順利地讓那名女生上了他的車,出了學校。

之後發生的,便如同心理畫像描述的那樣,他最終意識到對方並非自己的母親,在憤怒的支配下殺了她。“我很喜歡她的**,感覺就象媽媽的一樣,我想摸著她的**睡,就割了下來。”張平蒼白的臉上露出病態的微笑。

第一次殺人棄屍,難免慌張不安。就在那時,他結識了林芳,那是個相貌很不起眼的女孩子,內向寡言,不善與人溝通。那晚林芳受了委屈,晚自修結束後一個人躲在樓梯口哭泣。張平下樓時正好瞧見,好心安慰了幾句,竟然給了女孩莫大的慰藉,深深觸動少女的情懷。林芳向他敞開心扉,兩人一直聊到深夜。

林芳對張平產生了狂熱的愛情,張平索性利用她,實施更多的犯罪計劃,包括混入女生宿舍樓盜竊衣物,以及接觸後來的被害者。林芳雖然察覺到張平的罪行,但是因為愛,她喪失了明辨是非的能力,殊不知張平已對她起了殺心。

發生火災的那天下午,張平通過林芳,約韋依珊到校外見麵,理由依然是尋找創作模特。囚禁了韋依珊後,他讓林芳戴上假發,穿著韋依珊的衣裙和高跟鞋返回宿舍樓。張平還要求林芳在夜晚製造火災,通過起火斷電,監控設備無法運行來混淆韋依珊的失蹤時間,同時趁亂溜出宿舍樓,到集裝箱咖啡屋與他會麵。

林芳放火後,卻因腹痛無法赴約,僥幸躲過一劫,但是在巨大的恐慌,以及成為幫凶的自責不安的持續折磨下,她已瀕臨精神崩潰。刑警找上門後,宿舍管理員的一通電話,更讓她受到了巨大的刺激和打擊,輕易地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為什麽第四名被害者的屍體是完整的?”審訊人員問。

張平依舊微笑著。“她的**和前三個人不一樣,變成了粉色,不是我喜歡的,和媽媽一樣的黑色。我就沒有割下,隻做了模型。”

“你為什麽抓走韋依珊這麽多天後才對她下手,是因為沒有新的替代品嗎?”審訊人員繼續發問。

張平咧嘴笑了起來。“她很乖,很聽話,我叫她做什麽,她就做什麽。”那笑容忽又飄走了,“可是聽話有什麽用,她不是我的媽媽,隻是個冒牌貨!”他近乎癲狂地大吼起來,戴著手銬的雙手奮力錘打桌麵。審訊人員立即將他製住,他過了許久才漸漸冷靜下來。

轟動一時的達芬奇藝術學院連環殺人案終於告破了,首屆大學生微電影節也得以順利舉行。特別偵查組功不可沒,受到了嘉獎。

周末,喬嫣要回逐浪島喬氏府,她已經很多天沒有回去了。沒想到會在候船大廳遇見尉遲弘,尉遲弘說他也要回船屋,兩人便一同搭乘渡輪返回逐浪島。上岸後已是黃昏,喬嫣緩緩走出幾步,抬起頭來,被眼前的一幅圖畫所震懾了,整個天空,被一層又一層的彩霞所堆滿了,那彩霞如此如此豔麗,發射著亮麗的色彩。

尉遲弘的目光則被喬嫣吸引住了。她長發隨風飄揚,沐浴著一身彩霞。翩然回顧,似乎連衣襟上都抖落了彩霞。

“別動!”尉遲弘高聲喊。

喬嫣站住,困惑地看著他。尉遲弘飛快地從口袋裏取出隨身攜帶的小相機,對準喬嫣摁下了拍攝鍵。

“你拍我做什麽?”喬嫣不解。

“覺得意境很美,想畫張畫。”尉遲弘淡淡地說。

“你的繪畫水平很高吧?”喬嫣產生了興趣。

“斷斷續續學過一陣子。”尉遲弘不願多談,臨近分別的路口,尉遲弘突然問:“可以去你家喝咖啡嗎?”

喬嫣微微一怔,這是吃晚飯的時間了。“喝咖啡隻是借口吧?你是想挖掘喬氏府的秘聞,還是六姨太的故事?”

尉遲弘的眸光有些深沉。“如果不歡迎就算了。”

“當然歡迎。”喬嫣的眼珠轉了轉,“我們家也沒什麽不可告人的秘密,不怕你打探。”

尉遲弘抬頭看著天邊,眼睛中閃著奇異的光。喬嫣被他的神情所震懾,也呆呆的望著他。好久之後,他突然說:“走吧,到你家挖掘秘聞去。”

喬嫣被他那嚴肅正經的模樣逗笑了,尉遲弘還是一臉嚴肅。

喬嫣心中無奈地想著,什麽時候才能看到他笑?

到了喬氏府,來開門的是阿秀姨,外表樸實,和善可親。上回尉遲弘來的時候,阿秀姨正好出去了,沒見到。

喬嫣告訴阿秀姨,尉遲弘是她的領導。“既然來了,就留下來吃晚飯吧。”喬嫣表現出主人翁的好客,一邊偷眼看尉遲弘。

尉遲弘也不客氣,點頭說好。

“那我再多加幾道菜。”阿秀姨急急地去忙碌了。尉遲弘和喬嫣走進客廳,見阿秀姨匆匆出來,說醬油沒了,要去向鄰居的阿婆要點。

喬嫣正欲請尉遲弘入座,“啊……”女人的尖叫聲傳來,驚心刺耳。

喬嫣循聲衝向一樓走廊盡頭的廚房。妹妹喬然跌坐在地上,雙手捂住眼睛,身體抖顫著。煤氣灶開著,灶台上,一團藍色的火苗正在跳躍,上麵放著一個裝了水的大鍋。

喬嫣立即上前關閉了煤氣灶。“小然,我跟你說過多少次了,不要自己使用煤氣灶。”她回過身,扶妹妹站起來。“如果想煮什麽,叫阿秀姨就行了,用不著自己動手。”

“我就是想試著自己動手。”喬然喃喃低語,“我很想克服對火的恐懼,可是,無論怎麽努力都不行……”

“恐懼心理不是那麽容易克服的,需要時間慢慢來”,喬嫣安慰妹妹。

喬然忽的拽住喬嫣的手,“姐,你以前不是精神科醫生嗎,為什麽你能治好其他病人,卻治不了我的恐懼症?”喬嫣頹然地搖了搖頭,“我自己的記憶,也還是一片空白,隻有回想起當時發生了什麽事情,才能夠對症下藥……”

她倏然住了口,驚覺尉遲弘站在廚房門口,剛才她們姐妹的對話,他顯然都聽見了。

尉遲弘沒有吭聲,但喬嫣看得出他的眼裏盛滿了疑問。

阿秀姨也走進廚房。“出什麽事了?”她被喬然那幅模樣嚇到了,“我才離開一會兒,怎麽就這樣了。”

“老毛病了,怕火。”喬嫣盡量淡化,她不希望引起尉遲弘更多的揣測。

“快出去吧,以後別再到廚房來了。”阿秀姨和喬嫣一起把喬然從地上拉起來,喬嫣挽住喬然的腰,帶她出了廚房。

在客廳沙發上坐下後,喬然逐漸恢複了正常的神態。抬頭瞧見尉遲弘,她為自己方才的失態而發窘,不好意思的吐吐舌頭。“尉遲先生是來喝咖啡的。”喬嫣對妹妹使了個眼色。

“我去煮咖啡。”喬然會意起身離開。尉遲弘走到喬嫣麵前,緊緊地盯著她。

喬嫣不喜歡這樣具有壓迫性、窺探性的目光,她挺了挺背脊,用慢慢的、清晰的聲音說:“我知道你想問什麽。但有些秘密,是不可以和別人分享的,這點上,你比我更加清楚。”

尉遲弘緊盯著她的眼光迅速的變得冷酷,他的臉色蒼白了,驀然伸手抓住她的手腕,力氣之大,捏得她整個手腕火燒似的痛楚了起來。

她“啊”的呼痛,忽然感到某種心慌意亂的恐懼,她從沒見過他這種臉色,這個男人到底經曆過什麽,有怎樣不可觸及的傷痕?

“喂,你們……”喬然驚呼,她很詫異,怎麽每次煮咖啡回來,都會看到意想不到的場麵。

尉遲弘鬆開手,徑自走到壁爐前,目光落在牆上那幅照片上,六姨太送別洋人畫家好友時,在逐浪島老渡口拍攝的照片。再開口時,他已變得平心靜氣了。“上次你說過,你的祖父是喬植的嫡長子,為什麽家裏會懸掛六姨太的照片?”

“我的祖父是六姨太帶大的。”喬嫣也平和作答,“雖然祖父是大太太所生,但是大太太小產過兩次,身體很差,生下祖父不到兩年就纏綿病榻直至去世,孩子便由六姨太代為撫養,六姨太是留過洋的,滿腹才學,老爺認為孩子跟著她,能長才學。”

對了,姐。”喬然插進話來,“差點忘了,你讓我約文史專家洪秉維,我已經約好了,明天下午3點到家中拜訪他。”

“我可以一起去嗎?”喬嫣尚未回應,尉遲弘搶先問,“我有點事情想問他。”

喬嫣的目光從尉遲弘的臉上閃過。“可以。不過作為交換,我有個條件。”

尉遲弘怔了怔,微側著頭視她。“什麽條件?”

“我想看你畫畫。”喬嫣的目光坦白,“你不是說,拍我在海邊的照片,是想畫張畫。我想欣賞作畫的過程。”

尉遲弘低下頭,壁爐裏沒有火。喬然怕火,壁爐自然隻是擺設。但他眼前閃動著剛才廚房煤氣灶上的藍色火苗,心裏也焚燒著一種抑鬱的、捉摸不定的火焰。“好。”他像是忽然下定了決心,晚上你就可以看到。”

莫名的欣悅感湧上喬嫣的心頭,不知從何時開始,她變得渴望接近他,走進他的世界了。

晚餐是羊肉火鍋,把鍋具放在電磁爐上。姐妹倆的飯量都不大,原先備的菜料不多。阿秀姨擔心尉遲弘吃不飽,另外為他做了幾道熟食,豉汁蒸排骨、紅燒肉之類的,滿滿的一大桌。

喬然提議喝點酒,廚房裏發生的意外已消散無痕了。喬嫣見妹妹有這個興致,起身從酒櫃裏取出一瓶珍藏的紅酒和幾隻紅酒杯。

用過晚餐,喬嫣和尉遲弘一同離開。皎皎夜空中,月明星稀,他們踩著月光,往船屋的方向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