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鍾靈滿臉頹喪地陷在沙發裏,不發一言。

臨卿推過去一杯水,挑了挑眉:“是不是被我說對了。”

鍾靈呆呆地點了點頭。

她去查了近半年的記錄,器材全麵的原因,這半年裏有二十多個小組去洪州的實驗室做過實驗。

而其中,有五個小組都碰到過器材故障。

就像臨卿猜測的那樣,都被洪州,或是洪州手裏那些學生建議私下解決。

“他們從來沒有懷疑過是儀器本身的問題。”

鍾靈苦學的前二十年裏對老師有著無上的崇敬,現在隱約觸碰到洪州的真麵目後有種三觀盡毀的崩潰。

“……臨老師,你昨天怎麽不當眾拆穿他?”

臨卿拍了把她腦袋:“沒聽到那天朱師兄怎麽說的嗎。”

“楚師兄當眾指控,可最後的調查結果怎麽樣?所有的補助資金非常清晰,沒有一項證據顯示洪教授貪了。”

鍾靈:“那……那讓學校去鑒定那些二手儀器啊!那些都是他的團隊采購的!”

臨卿忍不住笑了:“那他也大可以說是被廠商坑了呀。”

鍾靈沉默了,眼神還是不死心。

臨卿瞥她:“我再問你,洪教授實驗室采購了二手儀器這件事現在應該人盡皆知了,你今天去問那些學生的時候,他們是什麽反應?”

鍾靈愣了。

“他們猜到了自己碰到的大概也是二手儀器,但是……”

臨卿淡淡接上:“但是沒有一個人懷疑到洪教授頭上,是吧。”

鍾靈不情不願地點了點頭。

“因為洪教授身上還有一層濃濃的教師和學術濾鏡,打破他需要切實有力的證據,楚師兄尚且做不到僅憑三兩句指控就剝掉這層濾鏡,我又怎麽能?”

臨卿眸光微定:“所以啊,隻要沒有補助流進他賬戶的具體證據,我都不能去指控這位教授。”

“我的二次指控如果不能把他擊倒,憑我跟楚師兄的關係,到時候他反倒能倒打一耙,說我是出於私心,故意幫著楚師兄汙蔑他。”

“我是拍拍屁股就能走,可楚師兄和楚教授呢,汙名一旦沾上,洗幹淨是很困難的事。”

鍾靈沉默了。

半晌,呐呐道:“……那沒有辦法了嗎。”

臨卿瞥了眼她沮喪的模樣,突然道:

“你剛剛說洪教授的學生也勸說過那些團隊不要聲張?”

鍾靈點頭:“是的。”

臨卿眼眸一閃:“你記不記得那天朱師兄說過,楚師兄指控後,洪教授的學生全都出來幫他作了證。”

鍾靈頓了頓,幾秒後,繼續點頭。

她記得。

學生……

洪州采購二手儀器賺取差價的大框架下,為了洗掉嫌疑,資金肯定不能直觀地流進他的賬戶。

那他總需要一個可靠的媒介。

臨卿神色微斂,忽的想起了父親重病退出團隊又加入了洪州團隊的薑秀。

……

醫院,薑文文從食堂買飯回來,就看到臨卿站在病房門口。

她使勁揉了揉眼睛,再睜開!

“臨……臨卿?你怎麽來了?”

臨卿遞過去一個果籃,笑笑:“沒什麽事,就是問問你父親的情況,看有沒有什麽我能幫得上忙的。”

薑文文差點熱淚盈眶:“不用不用,你放心,我爸手術很成功。”

臨卿頓了頓,問道:“……醫療費夠嗎?”

薑文文連連點頭:“夠了夠了,你說巧不巧,我姐之前的項目補助裏有大病保險,她那會兒順手給我爸報了,現在邊走保險邊治療,能撐過去。”

她媽媽幾年前因病去世,他爸隻是一個普通的講師,幾年下來,家裏基本沒什麽存款。

如果不是她姐姐說有保險可以報,她現在估計都準備停學打工了。

薑文文滿臉慶幸,而對麵的臨卿聽到這話卻怔了怔,隨即微微挑眉:

“……你是說項目補助有家屬保險?”

薑文文天真地笑了笑:“是啊!我姐說有。”

臨卿狀似恍然地點點頭:“……這樣啊,那挺好。”

“行,你去照顧你父親吧,我不打擾你了。”

目送薑文文進了病房後,臨卿站了會兒,轉頭進了電梯離開。

可即將走出一樓時,她突然步子一拐,走向繳費窗口。

傍晚時分,一樓人不算多,臨卿遞過去一張卡後淡淡道:“你好,麻煩幫我往住院部908病房薑勝利的賬戶上預繳一部分醫療費。”

工作人員接過卡,插入後點了幾下,掃了一眼又立刻退出。

“不需要繳費,908號還有半個月就能出院了,賬戶上的錢夠了。”

臨卿頓了頓:“……醫療費也繳清了嗎?”

“繳清了。”

工作人員隨口補充了一句:“一次性繳清的。”

臨卿眼神微閃:“所以目前是沒有在走保險嗎?”

“沒有。”

臨卿淡淡勾了下唇角:“好,謝謝。”

轉過身,眸色一瞬犀利。

京大的項目補助裏從來沒有保險名額,薑父的醫療費根本沒有像薑文文說的那樣走保險進程。

反而薑秀一次性繳清了費用。

她大概明白了。

臨卿沉默了一會兒,想到剛剛薑文文看到她驚喜的模樣,歎了口氣。

幾秒後,重新回到了病房前。

病房裏,薑文文正在跟薑父嘚瑟手裏的果籃。

“嘿嘿,爸爸,這是臨卿送來的!她真的很好對吧!”

薑父咳了兩聲,笑道:“好了好了,你都說了好幾遍了。”

“哎呀你不懂,她真的很好!”

薑父臉色蒼白,看向手裏的蘋果,眼神閃過回憶:“是好,挑的這個蘋果也又大又紅。”

“想當年我們培育蘋果苗的時候,每次養高一小節,枝幹就發脆,一連種了三年的蘋果,最後結出來的果子還是又酸又澀,跟這個不一樣,一看就不好吃。”

薑文文無奈道:“好啦爸爸,等你出院了你想種多少就種多少!”

父女倆又聊了一會兒。

直到薑父睡著,薑文文才離開。

一走出病房,就嚇了一大跳。

門口靠著熟悉的身影,聽見響動後視線投了過來。

女孩捂住嘴:“……臨卿?你還沒走啊!”

臨卿笑了笑,拿出剛剛那張卡遞了過去。

薑文文一愣。

臨卿聲色平靜:“如果你相信我,就替我向你姐姐轉達一下,別加入洪教授的項目。”

“那……那這張卡……”

“如果她答應,她會需要這張卡。”

薑文文胸口湧上一絲不安,忐忑地接過。

聲音晦澀道:“……如果她不答應呢?”

“她不答應……”臨卿微微一笑:“那這張卡就留給你。”

“……就當是我給我的小粉絲的禮物。”

最後也還是會需要到它。

說完臨卿笑著拍了拍她,頓了頓,輕聲道:“……謝謝你的喜歡,你也很好。”

薑文文腦袋懵懵的,看著她離開的背影,不知怎麽的,眼淚流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