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個初夏來臨,在北山的幾位女同學,因知智從縣城上來,又聚在了一起。知智一直在一個邊遠縣作鄉村中學教師,結婚晚,孩子今年才上小學。靜寧陪知智逛街,恰好遇見了青蓮帶著女兒在逛街。
今年春夏流行彩衣,鞋也花哨,衣也亮麗,魚皮紋,蛇皮樣,鞋跟細細高高,隻怕是站得走不得,看得穿不得,但滿大街這樣的花樣鞋,花樣衣。在這些華麗的衣服前,三個人看著說著,又說起了二十年多前四個同學統一買白色真絲套裙的舊事來,說著就來了精神,相約抓住青春的小尾巴尖兒,一人買一雙又高又細又華麗的涼鞋,靜寧與知誌又看上了“天意”的魚尾裙,暗紅色莨綢,手繪牡丹圖樣。不為穿,但為紀念青春。 三人協商立好購衣項目,打電話讓千葉來買這高跟鞋,魚尾裙。青蓮說,“千葉怕不會買紅的。”靜寧一邊撥電話,一邊說:“肯定會,千葉那死魚一樣白的臉,還不趕緊的拿這深紅色提一提,咱今兒就非讓她買!”知誌說:“說不來,千葉其實內心滿豔麗的,這天意莨綢的印花紅裙,她準定能看上。”
靜寧說:“怎麽會是空號呢,打錯了?”
知智再打,也是空號。
南建設接到了一個陌生的電話,是知智,問木千葉怎麽聯係不上了。建設簡單道明,知智還是那樣快言快語的叫道:“你是怎麽教她的!當初不是你教她的麽,有什麽想不開的,離了你南建設就不活了!好好的日子怎麽就不過了,可真是,木千葉虧得還是聰明人,這一個北山市裏還隱不下個她,弄什麽名堂!搞得像是出家一樣。”說著“啪”的掛斷了電話,把建設的問話閃斷在半空。
千葉離開了北山,與所有人斷了聯係。
三人再無言,魚尾裙,細高跟鞋誰也再未提起。
飯館裏坐定,三人先說了一會兒木千葉,又說到當下所識人的婚姻家庭,越說生活越亂得無頭緒,仿佛一地的花樣意識全流在了他們所認識人的身上,這生活豐富得都叫人摸不著北了。說興未盡,又打電話給若秋。
若秋人在北京,說她也沒好久沒有千葉的消息。聽到千葉的事,說:“活得那麽純粹幹什麽,那怎麽可以混得下去麽。不過,我理解!”若秋說,如果木千葉不至於有太過分的舉動,兩年內總會與她聯係的,要大家先放心。
建設還在家裏發呆,千葉的女同學們找不到了千葉,還是來他這裏找,不僅因為他是校友,在她們心裏,在北山,他就是千葉的監護人。
千葉走了,生活成為一堆怎麽也無法清晰顯影的混亂影像。百無聊賴中,建設似乎想要寫點什麽,提筆鋪紙,才知詩情全被打散,沉向更深的心底。心底明明暗暗深深淺淺雜亂的沉澱,非得以非韻文來表達,建設竟然琢磨著要寫一部自以為獨立不同的長篇小說,不想傳之於後人,第一要義倒是讓自己通過寫作看真了生活,讓那淡遠模糊了的生活重新在心裏真切起來。
寫之前,不免又去翻尋一遍《安娜·卡列妮娜》,一讀更體味,有書如此,如何還有必要再寫,雖是異國風俗,但對於人類精神感情世界的深度表達,社會背景的展示深刻廣大,沒有幾人所能為。翻看《安娜》,又回想起那年與千葉戲說小說時的情形來,伊人音容仿佛就在眼前。
與千葉相依笑談時,天那麽高地那麽遠,心中的夢想曾經直達雲天。如今生活輕閑,建設心有不甘,建設所經曆的人生,所體驗的北山文化並不同於任何其他,還是想寫;心中暗自謀篇布局,又讀些閑書,並且擬定了小說的題目《母土》。
兒子曉楠拿回了一本小說, 一看,又是《遠遊》,異鄉客著。建設無意中拿起讀了幾頁,卻放不下了,雖是言情小說,但文筆細膩婉約意境深致悠遠。一口氣看完,其文筆、內中故事總有似曾相識的感覺,讀來覺得是在聽極熟悉的人說一個故事,連那口氣裏都有說不出的熟悉,這在言情小說裏也算是上品了,但也不合建設之意,生活的本來怎麽能隻是愛情?況且愛情豈可專為,這可遇不可求的事,這遇也無法盈握的事情。在建設看來,這個異鄉客的作者還是有些單純,建設要寫與生活更近,與生活本質更類似的一本小說。
一本無真名實姓的《遠遊》,一時激起了建設的寫作**,建設頗有立一番事業的心,鄭重做著更具體的準備。
這一天,在大致完成構思,而思想主旨完全成熟的情況下,建設清早起來就去辦公室鋪紙開寫,竟然一口氣寫了兩個多小時,將近四千字。小說的寫作終於算是開了頭,且這樣順利,建設仿佛找到了當年向千葉誇口他要寫小說,那多少寫小說的就沒飯吃了的感覺,心境久違的暢快。
正意氣奮發之時,通訊員送來了一個郵件,建設打開一看,大吃一驚:是一本小說《黃土魂》。一本小說有何驚訝,驚訝的是書上赫然寫著三個字:袁建設著,扉頁上幾個極熟悉的字:南建設兄雅正!袁建設贈。再看作者照片,這的確就是現為清平縣委書記的那個袁建設。當確認了這一切,南建設頃刻間淚水奪眶而出,模糊了視線!袁建設做了他想做而未能完成的每一件事!內心強烈的妒與傷感,一時如針刺。完成一部有文學水準,有思想含量的小說,正是建設深心之夢,是和木千葉鬥室談笑時,他早已暗懷心中的大夢,他都沒舍得與木千葉直言相告的一個夢!
袁建設在寫小說!
一點沒告訴他南建設,他一點也不知道!
南建設抱了書倒在**就看,幾天裏,看得眼角生痛,才在最後一頁裏合上書。袁建設所寫,正是他們所共同熟悉、共同體察的北山生活,《黃土魂》對當下的北山社會環境表述深刻、到位,隻可惜情感處理方麵稍顯簡單、粗糙化。又想起前時所讀《遠遊》,言情極為細膩、深致,若能將二書長處融為一體,便是建設心裏的好小說了。再看袁建設的《黃土魂》,方知這些年裏袁建設對他的幫襯、青眼相看是有著深刻的精神基礎,他對這塊土地的理解同於南建設,他的人生審美也同於南建設,這相知了二十多年的友誼,仿佛今天才在這一本書裏找到了答案,摸見了淵源。南建設一時深深感歎,先前接書時內心深深的震動或是妒忌拂之而去,而代之於真誠的感動,今生有同道者袁建設,足矣!袁建設既做縣委書記,又寫出這樣值得肯定的小說,實現了南建設多年以前就深藏於心的夢想或者是理想,有朋友完成他心中的一個理想人格,南建設也覺得欣慰!
《黃土魂》的到來,恰是在南建設開寫《母土》第一天上午的準時準點,這幾乎全然打消了南建設寫書的想法,直覺是《黃土魂》一書已基本為他代言。建設再三翻讀《黃土魂》,心裏又思量著《遠遊》,發了一個短信給袁建設:“大作拜讀,心服心悅!既生袁,何生南。緊緊握手!”
很快收到了回信:“既生南,便生袁,同道不孤。歸來暢飲,聽兄斧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