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年,南建設莫名其妙成為上了紅頭文件的區辦公室主任。十多年前渴求得到的轉正,就這樣突然來了。建設的心境,也是無法言其奧妙,先前孜孜以求渴望得到的,直到他完全絕望放棄之時突然來了,建設還能打起多少心力與欣喜迎接它呢。

單位要建設換辦公室,建設高低不換,建設早已是定了心思要把這一間副主室坐穿。總務副主任低聲說,換吧,這間房子裏已經有人了,是未來的秘書組組長的。十年歸來,辦公室裏熟悉的文書成了機要室主任,其餘的秘書等人,連幫助送茶葉的那個通訊員,也外調升職。對於建設來說,區辦公室裏盡是新人了。

不久,果然就有一位新調來的秘書,一米八的個兒,白麵大眼,男人堆裏長成這模樣,也算是英俊了,名牌大學文學院畢業,去年考上了公務員,娶的當今常務副區長的女兒,那個女兒建設差不多是看著她長大的,要身材沒身材,要容貌沒容貌,那個性的高調建設也是見過一兩回的,上了個三類本科,和沒上一樣。這樣近乎兩個世界的男女又走到了一個屋簷下,一張**。

又一個常務副區長的女婿來了。

辦公室副主任也即將退休,建設之外,就是那個秘書組組長了。建設與那個年輕帥氣的組長握手,滿臉是職業的適度微笑。那個帥小夥熱情的握著建設的手說,麵色微微泛紅、緊張地說:“南主任,有不當的地方,今後還請多多指教!”

建設還是望著小夥子笑,連同這一句話,也像是二十多年前的建設說過的。

建設隻是微笑,內心裏卻是無邊的悲涼。人生的悲劇永無絕期!一茬又一茬的南建設欣欣然跳入這權與利的網中,然後意氣奮發,或苦苦掙紮。

秘書組組長工作很積極,忙著應答新婚的妻子,忙著寫文件,忙著打理辦公室的上下事宜。沒有特別的大事,建設依舊很輕鬆,在主任辦公室裏閑坐了兩個月,建設突然明白當年老主任為何總是有病要在家裏養了。

建設也鎖了門,幾天的不來辦公室,隻是開了手機,叮嚀秘書組組長放膽的去幹。

不久,全區村村通油路工程開始實施,從南家店出國道通往更偏僻鄉村兩個方向的油路開始鋪築。其中一條正是從建設家坡底而過,先前建設找人鋪就的那二三裏柏油路大幅度的向後延伸至百裏處。村人哪裏知原委,靠近這一線住的人家又時時來南家院裏看鋪路,找南父拉話,說他們看過了,這一線的油路鋪得比另一線又寬又平。

鋪路之際,建設也回了一趟家。父親正坐在院子裏,戴著老花鏡捏著一卷書細瞅,是《閑情偶記》。

南母見兒子端了一個砂鍋回來,先就埋怨:“可是愛亂花錢哩,又買那鍋幹什麽。”

建設說鍋裏有做好的肉,要母親熱了給父親吃。南母一看,嘀咕著:“不是你常呐喊不讓你爸吃肥肉,今兒怎麽拿回來些肥肉?”

建設說是東坡肉,很特別的肥肉。父親一聽來了興致,催著就去熱。

父親說:“味道好著哩。”

建設吃過多少次東坡肉,竟沒有一次想起過父親。看父親吃得那麽香,建設不能不想起那一張單純美麗的臉。花兒看菜譜,驚訝道:“你,人家做肉竟然不用水,用黃酒來做,最少得用一瓶黃酒呢,我們敢不敢試試?”花兒既不叫老南,也很少叫他南男他爸,花兒更多的叫他“你,你呀。”

建設道:“那有什麽不敢的。”

花兒去了小區外較遠處的農貿市場,立刻買來了原料。花兒不在小區買菜,也很少選超市的東西,她是那樣的知道節約,到下午,建設就吃到了有模有樣的東坡肉。建設越來越多地感覺到,花兒是這樣的專注於眼前的事務,手邊的事務,因為專注而擅長。花兒用淡粉色細毛錢給楠楠勾了一件網眼衫,十字網眼上均勻綴滿了同色線勾織的玫瑰花朵,花了整整兩個月時間,楠楠回來一試穿,高興得鏡子前照來照去,說是珍品,買都沒處買。花兒與楠楠相處得這樣好,是她的女兒懂事,是他的花兒內心真實,真誠地俯身待他人。

建設心滿意足的吃飯,卻聽花兒說:“哪天我再做些,你送給他們嚐嚐。行麽?”

建設一時未反應過來,說:“他們?”

花兒抿著嘴,害羞地笑了。

建設心裏簡直是一驚。建設總是低看花兒!太將花兒的內心簡單化。

父親把安安抱過來,蘸了筷子頭給小孫子吮,安安興奮得吱吱叫,雙手飛撲,快樂得簡直像要出窩的小鳥兒一樣。

母親、秀禾自去收拾盤碗。建設盤腿穩穩當當的坐在父親麵前,想聽父親閑聊。

建設說:“爸,和我一年進區委的那個袁建

設最近寫了一本書,是小說。”

“寫得怎樣?”

“還行!我滿看得過眼。袁建設又升了,縣委書記,年齡也不大,怕還要升副市長。”

南秋山說:“哪天拿回來,讓我看看。”

“比起人家,就覺得我真把時間都浪費了!一晃都四十好幾了。”

南秋山點燃一支煙,淡然道:“其實,爭名奪利,那有個什麽意思;有吃有穿,內心活得自在就行了,沒必要爭那些。小成功靠自己,要大成功,那些大人物的成功,那要看天命裏有沒有,不在你往死裏鑽營上。沒必要爭那些小氣,人活得真實自然最好。”

“爸,你真這麽想!”建設像個孩童一樣吃驚道。

“真的這麽想。”南秋山像在回答一句極尋常的問話。

“你什麽時候開始這麽想?!”父親年輕時候沉默不言,壓抑著一腔悶誌的神情深刻進建設年少的心裏,建設半生裏一切的努力都是為了給父親爭氣。

“我從來就這麽想。”父親悠然地吐出了煙圈。

南建設笑了,父親自然是此時此言。父親一生中充滿張力、雨半船,風滿帆,帆破急待補的那個時期過去了,弓著身攢一口氣的艱難過去了;現在,與父親閑話,品煙飲茶,江上搖櫓,不計歸期,如此的自在安然。建設曾經以為自己會多麽輝煌遙遠地超越父親,現在他發現,他隻是父親人生的延續、甚至複製,能趕得上這個初中肄業的父親已經足夠。繼而又思及文學作品的傳承、創造,當下雖有多少顯聲名的著述,包括叫建設心裏嫉妒得疼痛的那一部《黃土魂》,那一本略牽記於心的《遠遊》,但比之於《紅樓夢》,比之於東坡文章,不過笨拙的兒童習作。建設就心甘的作一個中國文化的學習者、感受者,做父親的一個兒子。

苦心奮鬥一場,半生已過,才知真正致力的事甚少,所得更少,而且,這樣的苦苦爭鬥近乎是一場空;才發現過去的路,過去的生活完全可以換一種方式過,不必這樣的好高騖遠,種種計較,隻努力精進於一業,隻相親相愛、互相擔承於愛人、親人、友人而生活。假如生活能夠重新開始有多好,但是,待到生活真的再開始時,仍然隻能按照盲目、無知的方式來生活。人類是如此深刻、沉醉地迷上了盲目和無知,人類其實多麽像初生的小貓一樣,閉著眼睛憑著自己的感覺胡**爬,擠擠撞撞,也許是有一點以此為樂,到最後卻深深地苦在其中。

南建設的這一生,就是走在這一條路上,還得繼續走下去。當走出與父親在土院裏閑話的這一個場,建設的心並不能保持這樣的超脫,這樣的清醒,安然。

南秋山吐著煙圈,在自家寬敞的土院子裏與大兒子同坐,想著到底是大兒子,自小聽話,從沒有過與父親的叛逆,多年父子成兄弟,心中頗為安慰。父子倆有一句沒一句說著話,各想著各的心事,卻又在精神與情感裏融合、默契。

秀禾抱了常平安前來續水,常平安兩隻小手偏要抓爺爺吐出的煙圈,抓不到,空張著小手連哭帶笑。南秋山扔了煙卷,示意建設也熄煙,叫著安安,接過小孫子慈愛地抱在懷裏,說著:“沒有了,安安不抓了,不抓了。”

建設想著要不要告訴父親關於南男的事,花兒的事,話到嘴邊,還是說不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