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毀長城,與虎謀皮。”

李萬年放下手中的密報,吐出了八個字。

他的聲音很輕,卻讓整個書房的溫度都仿佛下降了幾分。

在場的張靜姝和慕容嫣然,都從這平靜的語氣中,感受到了一股即將噴發的火山般的可怕怒意。

“夫君,陳兆武此舉,斷了我們最重要的財源,也打亂了我們對南方的布局。我們必須立刻做出反應,否則……”張靜姝秀眉緊蹙,美眸中滿是憂慮。

黃金航線的斷絕,意味著每月數十萬兩白銀的收益化為泡影。

對於正在飛速擴張、每日耗費如流水的李萬年勢力而言,這無疑是沉重一擊。

“反應?當然要反應。”李萬年站起身,走到巨大的地圖前,目光卻沒有落在南方的建安,而是緩緩掃過整個天下的版圖。

“但是,我們不能被陳兆武這個蠢貨牽著鼻子走。”

他伸出手指,在地圖上輕輕一點,落點卻並非是南方的任何一處,而是位於滄州與京畿之間的——薊州。

“一個陳兆武倒下了,還會有千千萬萬個‘陳兆武’站起來。這世道的根子已經爛了,光是修修剪剪,毫無用處。”

李萬年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不容置疑的威嚴與決斷。

“傳令下去!”

“召集王青山、陳平、周勝、李二牛、林默……所有身在東海郡、滄州的文武核心,三日之內,於滄州王府議事!”

“告訴他們,這一次,本王要的不是應對之策,而是……”

他轉過身,銳利的目光掃過兩位嬌妻,一字一頓地說道:

“……一統天下之策!”

一統天下!

這四個字,如同一道驚雷,在張靜姝和慕容嫣然的腦海中轟然炸響!

她們雖然早已知道自己男人的雄心壯誌,但當他如此清晰、如此決絕地將這四個字說出口時,那股睥睨天下的霸氣,依舊讓她們心神劇震,嬌軀輕顫。

“夫君,你……”張靜姝激動得聲音都有些發顫。

“時機到了。”

李萬年眼神幽深,仿佛能看透曆史的迷霧,

“蒸汽機的心髒已經開始跳動,燧發槍的鋒芒即將顯露,土豆的豐收解決了我們最後的後顧之憂。”

“我們的工業、農業、軍事,已經領先於這個時代太多,我們已經有碾碎一切敵人的實力。“

“自然,也就不需要繼續隱忍不發了。”

他的聲音中帶著一絲冷冽的笑意。

“現在,既然剛好陳兆武這個蠢貨,親手把這個機會送到了我們麵前!”

“那我便讓天下知道,我李萬年積蓄起的力量究竟有多恐怖。”

三日後,滄州王府,議事堂。

巨大的沙盤前,李萬年麾下的文臣武將濟濟一堂,氣氛肅殺。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主位上那個年輕得不像話,卻又威嚴如獄的男人身上。

李萬年沒有半句廢話,開門見山地將南方的變故,以及自己“一統天下”的決心,公之於眾。

話音落下,滿堂皆驚。

旋即,便是山呼海嘯般的狂熱!

“王爺英明!”

李二牛第一個吼了出來,他那蒲扇般的大手,激動地拍著胸膛,

“俺早就等不及了!那些狗娘養的軍閥,就知道欺負百姓,早就該把他們一個個都宰了!”

“末將附議!”王青山、林默、孟令等人紛紛出列,戰意昂揚。

陳平、周勝等文官,雖然沒有武將那般激動,但眼中同樣閃爍著炙熱的光芒。

他們追隨李萬年,不僅僅是為了榮華富貴,更是為了實現心中那個天下大同、百姓安康的理想。

如今,這宏偉藍圖的最後一塊拚圖,終於要被親手安放上去了!

“肅靜!”

李萬年抬手,虛按了一下。

議事堂內瞬間鴉雀無聲。

他走到巨大的地圖前,拿起一根長杆,在地上一頓。

“諸位,這天下,已經爛透了。我們不把它推倒重建,百姓就永無寧日!”

“今日,我便定下我軍未來數年的總戰略!”

他的長杆,在地圖上劃出了一條清晰而冷酷的進軍路線。

“第一步:掃平幽雲!”

長杆重重點在薊州、涿州。

“此二州,乃京畿門戶。取之,則天下震動,我軍可高屋建瓴,俯瞰中原!”

“第二步:南下伐玄!”

長杆劃過黃河,直指江南。

“趙甲玄妖言惑眾,蠱惑人心,乃是竊國大賊。其所占據的江南,乃天下財賦重地。我將親率主力,以雷霆之勢,將其剿滅!”

“第三步:水陸並進,收取嶺南!”

長杆指向陳慶之故地。

“陳兆武鼠目寸光,不足為懼。待我主力平定江南,林默當率東海艦隊,封鎖其海岸。王青山則率一偏師,由陸路南下,水陸夾擊,嶺南可傳檄而定!”

“第四步:西進!”

長杆在地圖上畫出一個巨大的弧線,將西南的理州、西北的涼州、以及中原的兗州、徐州、青州,盡數囊括在內。

“屆時,天下大勢已定!此數州之地,不過是秋後的螞蚱,或望風而降,或螳臂當車。我軍當以泰山壓頂之勢,犁庭掃穴,一戰功成!”

一番話,說得是氣吞山河,波瀾壯闊!

在場的每一個人,都聽得熱血沸騰,仿佛已經看到了那王旗插遍四海,天下重歸一統的輝煌景象。

李萬年的目光掃過眾人,聲音陡然變得無比堅定。

“此戰,名為‘靖難’!”

“靖天下之難,救萬民於水火!”

他將長杆猛地擲在地上,發出“鐺”的一聲脆響。

“傳我將令!”

“全軍動員,三軍備戰!”

“此戰,隻為還這朗朗乾坤,一個太平盛世!”

“三日之後,本王將親率大軍,北上征伐!”

“第一戰,目標——薊州!”

---

李萬年的“靖難”之令,如同一道滾滾春雷,瞬間傳遍了整個滄州七郡和北境清平關。

李萬年手底下這支龐大的戰爭機器,在沉寂了一年之後,終於發出了震耳欲聾的咆哮!

命令如雪片般從滄州王府飛出,傳達到每一個衙門,每一個軍營,每一個工坊。

滄州州府衙門內,燈火徹夜通明。

王青山看著堆積如山的各地戶籍、丁壯名冊,眼神沉穩而銳利。

“良生,周勝,王爺有令,此次征召十萬新兵,三月之內必須完成整訓,補充入各營。你們責任重大。”

趙良生沉聲回答:

“青山,放心吧。”

“土豆推廣之後,各家各戶都有了餘糧,民心所向,征兵不難。”

“難的是如何快速篩選、整訓,並保證後方生產不受影響。”

“我已擬定方案。”周勝指向地圖,“以‘政令推行營’為骨架,深入各縣各村,設立征兵點。凡身高五尺以上,十六歲至三十五歲之丁壯,皆在征召之列。”

“但我們不搞強征,而是募兵!”

“凡入伍者,家中免稅三年,一次性發放安家費五兩白銀!戰死者,撫恤五十兩!立功者,賞田地,授官職!”

“同時,”

趙良生補充道,

“我已讓宣傳司的筆杆子們,將王爺‘靖天下之難,救萬民於水火’的檄文,改編成了朗朗上口的歌謠和評書話本。不出三日,整個滄州,從三歲小兒到八十老翁,都會知道,我們為何而戰!”

“好!”王青山重重一拍桌子,“兵員和民心,就靠你們了!”

與此同時,遠在東萊郡的神機營,更是一片熱火朝天的景象。

機關大師公輸徹,須發賁張,雙眼布滿血絲,卻閃爍著無比亢奮的光芒。

他站在一座巨大的水力衝壓機前,對著他最得意的弟子們怒吼著:

“都給老子打起精神來!”

“王爺有令!一個月內,以一百門‘神威將軍炮’!三千支‘神火’燧發槍!三萬顆‘開花彈’為目標給我幹!”

“咱們一定要盡可能的完成任務!”

巨大的工坊內,火光衝天,鋼水飛濺。

一排排新鑄的炮管,在水池中“刺啦”作響,冒著滾滾白煙。

另一邊,數百名熟練的工匠,正在流水線上組裝著一支支嶄新的燧發槍。每一個零件,都由神機營自己製造,尺寸、規格完全統一,可以任意互換。

這,就是“標準化”帶來的恐怖效率!

煉丹大師葛玄,則帶著他的弟子們,在另一個工坊裏,瘋狂地生產著顆粒火藥和“飛火流星”火箭。

改良後的顆粒火藥,威力比過去的老式火藥大了三成不止,而且受潮的影響更小。

整個神機營,就像一個被上緊了發條的巨大齒輪,瘋狂地運轉著,將海量的礦石和資源,轉化為一支支足以撕裂時代的鋼鐵利器。

滄州城外,三大營的校場上,殺聲震天。

李二牛手持他那標誌性的開山大斧,對著麵前一萬名新兵組成的方陣,聲如洪鍾:

“都給俺聽好了!”

“你們以前,可能是農夫,是礦工,是商人!但從今天起,你們隻有一個身份,那就是東海王的兵!”

“在王爺和俺手底下,沒有孬種!俺隻訓練你們幾日,之後,就要去戰場了。”

“但是我要你們三個月後,脫胎換骨,變成戰場上能讓蠻子都聞風喪膽的虎狼!”

“明白嗎?”

“明白~”

士兵們大聲吼道。

孟令則在訓練幾個月前新成立的“神火營”,也就是燧發槍部隊。

他麵容冷峻,要求嚴苛到了極致。

“舉槍!瞄準!射擊!”

“砰!砰!砰!”

震耳欲聾的槍聲中,一排排士兵按照口令,完成三段式射擊的戰術動作。

“蠢貨!誰讓你提前開槍的?”孟令一腳踹在一個動作變形的新兵屁股上,“記住!在戰場上,不聽號令,死的不止是你一個,還有你身邊的袍澤!”

紀律!服從!

這是孟令刻在骨子裏的信條,也是他要灌輸給這支新部隊的靈魂。

而在看不見的角落,慕容嫣然的錦衣衛,則像一張無形的大網,早已鋪開。

無數的密探,偽裝成商人、腳夫、江湖客,帶著李萬年的意誌和金銀,向著薊州、涿州,乃至更遠的南方滲透而去。

收買、離間、策反……

在真正的戰爭打響之前,一場無聲的戰爭,早已在陰影中進行。

僅僅三日。

在李萬年強大的號召力和高效的行政體係下,整個北府勢力,就從和平狀態,瞬間切換到了戰爭模式。

糧草、軍械、兵員,源源不斷地向著滄州集結。

第四日清晨。

滄州城門大開。

李萬年身披玄黑色的麒麟寶甲,腰懸一柄寶劍,騎在一匹神駿的烏騅馬上,親自率領五萬大軍,踏上了南伐的征途。

大軍綿延十數裏,旌旗蔽日,氣勢如虹。

道路兩旁,擠滿了自發前來送行的滄州百姓。

他們沒有哭泣,沒有不舍。

有的,隻是無盡的崇敬和狂熱。

“王爺萬勝!東海王萬勝!”

“願王爺早日掃平天下,還我等一個太平!”

山呼海嘯般的呐喊聲,直衝雲霄。

李萬年勒住戰馬,回首望向城牆上那幾道倩影。

蘇清漓、秦墨蘭、張靜姝……她們的眼中,有擔憂,但更多的是驕傲和信任。

李萬年對著她們,重重地點了點頭,隨即猛地一夾馬腹,大喝一聲:

“出發!”

“轟!轟!轟!”

戰鼓擂動,號角長鳴。

龐大的軍隊,如同一道勢不可擋的鋼鐵洪流,向著北方的薊州,滾滾而去。

一個全新的時代,將在他們的刀槍與炮火之下,被強行開啟!

——

大軍如龍,綿延無盡。

五萬北府軍,踏著整齊劃一的步伐,向著薊州的方向滾滾推進。

旌旗如林,在北地的風中獵獵作響。

最令人側目的,並非是那些身披重甲、殺氣騰騰的精銳步卒,也不是兩側遊弋、目光如鷹的騎兵斥候。

而是隊伍中央,那上百輛由八匹健馬拉拽,用厚重油布嚴密覆蓋的巨大四輪馬車。

車輪碾過官道,留下深深的轍印,沉悶的“咯吱”聲仿佛是巨獸的低吼,讓每一個看到這支軍隊的人,心中都充滿了敬畏與揣測。

他們不知道那油布之下究竟是何物,但從王府軍士那警惕無比、半步不離的姿態便可猜到,這,定然是東海王李萬年賴以縱橫天下的國之重器。

這便是神機營的移動炮兵陣地。

三十門經過公輸徹和葛玄精心改造的“神威將軍炮”安坐其上,炮口被布匹堵住,炮身被牢牢固定,隻待一聲令下,便可掀起毀滅一切的鋼鐵風暴。

李萬年身著玄黑麒麟寶甲,騎在神駿的烏騅馬上,行於大軍之前。

他神色平靜,古井無波,但那雙深邃的眼眸,卻早已越過了地平線,落在了千裏之外的江南。

幽雲二州,不過是囊中之物,是他為自己的一統大業,擺上的第一道開胃菜。

與此同時,薊州,刺史府。

氣氛凝重得幾乎能滴出水來。

刺史方文鏡坐在主位上,麵色灰敗,手中那盞他最愛的建陽兔毫盞,此刻卻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

堂下,薊州的一眾文武官吏,個個噤若寒蟬,惶惶不可終日。

“諸位,都說說吧。”

方文鏡的聲音沙啞而幹澀,

“東海王的五萬大軍,已於三日前從滄州出發,聲勢不遮,兵鋒直指我薊州。”

“我等……該當如何?”

話音落下,堂中死一般的寂靜。

良久,一名身著武將鎧甲,滿臉橫肉的都尉猛地站了出來,甕聲甕氣地說道:

“大人!怕他個鳥!”

“那李萬年不過是仗著人多罷了!”

“我薊州各地城高池深,尚有兵馬三萬,且薊州城內糧草足夠支用半年!”

“隻要我等緊閉城門,死守不出,他李萬年還能飛進來不成?”

“沒錯!”

另一名官員附和道,

“我等可速速向涿州劉將軍求援,再聯絡涼州、理州諸位豪強,共擊國賊!李萬年再強,難道還能與全天下為敵嗎?”

“愚蠢!”

方文鏡猛地將茶盞摔在地上,發出一聲脆響,嚇得滿堂官吏渾身一顫。

“死守?”

他霍然起身,指著那名都尉,厲聲嗬斥:

“你拿什麽守?”

“滄州洛川郡與我薊州漁陽郡,僅隔著一道‘一線天’,那本是我薊州天險,可早在李萬年平定燕王之亂時,便已落入其手!”

“我薊州,在他麵前,無險可守!”

“求援?”

方文鏡又轉向另一名官員,臉上滿是譏諷,

“涿州三將,各懷鬼胎,自保尚且不暇,誰會為了我薊州與李萬年死磕?”

“至於涼州、理州,遠在千裏之外,等他們的援兵到了,我方文鏡的墳頭草都三尺高了!”

他環視眾人,眼中流露出深深的疲憊與絕望。

“你們隻知李萬年兵多將廣,可你們知道他麾下北府軍的戰力有多恐怖嗎?”

“你們知道,他有一種名為‘神威將軍’的武器,能於數裏之外,開山裂石,一炮之下,數百精銳便化為飛灰嗎?”

“你們知道,北境清平關外,阿古不查的六萬蠻族精銳騎兵,是如何在他麵前土雞瓦狗一般,被殺得屍橫遍野,丟盔棄甲的嗎?”

“你們知道,他治下的滄州七郡,因推廣一種名為‘土豆’的神物,百姓家家有餘糧,再無凍死骨。”

“如今他振臂一呼,應者雲集,民心可用,這又是何等恐怖的力量?”

一連串的質問,如同一記記重錘,狠狠砸在眾人的心頭。

這些情報,方文鏡都是花了重金,從往來的商隊和逃難的士紳口中一點點拚湊出來的。

每多了解一分,他心中的寒意便加深一分。

這李萬年,已經不是凡人,而是不可阻擋的時代洪流。

與之對抗,無異於螳臂當車。

“可是……可是大人,難道我等就要這般……不戰而降嗎?這傳出去,我等的顏麵何存啊!”一名老夫子痛心疾首地說道。

“顏麵?”方文鏡慘然一笑,“顏麵,比得上這薊州城數十萬百姓的性命嗎?”

他緩緩坐下,閉上了眼睛,輕聲說道:

“趙氏朝廷,自趙成空裹挾幼帝南逃那一刻起,便已名存實亡。”

“天下,早已是群雄逐鹿的亂世。”

“我方文鏡,無意也無力去爭那天下。”

“守土安民,已是極限。”

“若為我一人之虛名,而讓這滿城百姓,慘遭兵禍,血流成河。”

“那我方文鏡,便是萬死亦難辭其咎的千古罪人!”

他猛地睜開雙眼,目光中再無半分猶豫,隻剩下一種決絕的清明。

“傳我將令!”

“開府庫,取薊州刺史大印,及全州戶籍、錢糧名冊。”

“備馬!”

“我要親往漁陽郡,於‘一線天’關前,迎接東海王大駕!”

“大人,三思啊!”

“大人!萬萬不可!”

堂下哭喊勸諫之聲響成一片。

畢竟那李萬年來了,是真會打土豪分田地的啊。

方文鏡卻置若罔聞,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挺直了脊梁,大步向府外走去。

“我意已決,無需多言。”

“願降者,可隨我同去。”

“不願者,便留於城中,好自為之吧。”

他的聲音,回**在空曠的大堂之內,也回**在每個人的心中。

最終,長歎聲此起彼伏。

以郡丞、長史為首的大部分官員,都默默地跟在了他的身後。

他們知道,刺史大人說得對。

投降,或許會失了士大夫的顏麵,或許會失去族中的許多良田美地。

但抵抗,卻是要了全城百姓的命。

也會,要了他們自己的命。

兩日後。

薊州與滄州交界的“一線天”關隘前。

方文鏡率領著數十名薊州高級官吏,捧著官印與名冊,靜靜地佇立在蕭瑟的悲風之中。

他們身後,沒有一兵一卒。

這是一種姿態,一種徹底放棄抵抗,將身家性命與一州未來,全盤托出的姿態。

時間緩緩流逝,日頭漸漸西斜。

就在眾人被風吹得瑟瑟發抖,心中愈發忐忑之時,終於,大軍來了。

首先聽到的,便是沉悶而富有節奏的腳步聲,如遠方的雷鳴,隱隱傳來。

還未看見,肅殺之氣,已經撲麵而至!

饒是方文鏡早已做好了心理準備,當他親眼看到這支傳說中的虎狼之師時,心髒依舊不受控製地劇烈收縮了一下。

他看清了,那走在最前方的,是一麵迎風招展的巨大王旗。

王旗之上,一個龍飛鳳舞的“李”字,如欲破空飛去!

李萬年的王師,到了!

“前方何人?!”

一聲暴喝如平地驚雷,炸響在方文鏡等人的耳邊。

北府軍的斥候營,如同一群嗅到血腥味的蒼鷹,從大隊的左右兩翼呼嘯而來。

數百名精銳騎兵瞬間便將方文鏡一行人團團圍住,鋒利的長槊在夕陽下閃爍著森冷的寒光,直指眾人的咽喉。

那股屍山血海中磨礪出的煞氣,壓得薊州這群養尊處優的文官們幾乎喘不過氣來。

不少人臉色煞白,兩股戰戰,幾乎要癱軟在地。

“莫要動手!我等是薊州官吏,前來……前來歸降!”

方文鏡強忍著心中的驚駭,往前一步,高聲喊道,同時將手中捧著的刺史大印高高舉起。

斥候營的校尉策馬上前,銳利的目光如同刀子一般,在方文鏡身上刮了幾個來回。

確認他手中文書官印不似作偽,且身後眾人皆是手無寸鐵的文官後,才微微一揮手。

包圍圈的士卒們,長槊依舊未曾放下,但那股逼人的殺氣卻稍稍收斂了些。

“在此等候!待我稟明王爺!”

校尉留下這句話,便一撥馬頭,如一道黑色閃電,向著後方中軍奔去。

中軍帥旗之下,李萬年聽完這名校尉的匯報,嘴角勾起一抹意料之中的微笑。

“哦?方文鏡?倒是個聰明人。”

他身旁的陳平撫須笑道:

“主公天威所至,宵小望風而降,此乃理所當然。”

“這方文鏡不為一己之名,陷全州百姓於水火,也算是一方良牧了。”

“嗯,確實。不過眼見為實,走,去看看。”

李萬年一夾馬腹,在李二牛等一眾親衛的簇擁下,緩緩向前。

當方文鏡看到那麵“李”字王旗向自己移動過來時,他知道,決定自己和整個薊州命運的時刻,到了。

他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有些淩亂的官袍,領著身後眾人,跪倒在地。

“罪臣,薊州刺史方文鏡,率合州官吏,恭迎東海王殿下!”

“罪臣自知德行淺薄,無力安靖地方,致使民生凋敝。”

“今幸聞王爺興仁義之師,吊民伐罪,實乃萬民之幸,天下之幸!”

“罪臣願率薊州八郡四十二縣,納土歸降,獻上官印、戶籍、錢糧名冊,懇請王爺收錄!”

他的聲音洪亮而清晰,不卑不亢,將一個投誠之臣的姿態,做得十足。

李萬年騎在馬上,居高臨下地審視著這個跪在自己麵前的中年文士。

他沒有立刻讓對方起身,而是淡淡地問道:

“方刺史,本王且問你,你因何而降?是畏我兵鋒,還是順天應人?”

這是一個誅心之問。

答得不好,便是諂媚,或是怯懦,都會被人看輕。

方文鏡伏在地上,沉聲回道:“回王爺,二者皆有。”

“王爺兵鋒之盛,天下皆知。”

“清平關外,蠻族鐵騎灰飛煙滅;東海之上,倭寇艦隊檣櫓無存。”

“文鏡有自知之明,知薊州兵馬,不過是螳臂當車,不堪一擊,此為‘畏威’。”

“然,文鏡更知,王爺治下,頒《萬民法典》,使貴賤同罪;推‘神物土豆’,令萬民無饑。”

“清明吏治,發展工商,使得滄州之地,路不拾遺,夜不閉戶,已然有了盛世氣象。”

“得民心者得天下。”

“王爺所行,乃是真正的王者之道,救民於水火之舉。”

“文鏡順應民心,歸附王爺,此為‘懷德’。”

“畏威而懷德。”

“此,便是文鏡歸降之心。”

一番話說得是滴水不漏,情理兼備。

“好!好一個畏威而懷德!”

李萬年終於朗聲大笑,翻身下馬,親手將方文鏡扶了起來。

“能於兵臨城下之際,不思己身榮辱,而念萬民性命者,方可謂之‘良牧’!”

“方刺史,你非但無罪,反而有功!有功於薊州數十萬百姓!”

李萬年握著方文鏡的手,態度親切,絲毫沒有勝利者的傲慢,反而像是在對待一位即將共事的同僚。

這番姿態,讓方文鏡心中最後的一絲忐忑也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士為知己者死的感動與慶幸。

他知道,自己賭對了!

李萬年當場宣布,接受薊州的歸降,並任命王青山、陳平二人即刻組建“薊州軍政接收司”,負責對薊州全境的平穩過渡。

而方文鏡,則被任命為接收司的副使,協助王、陳二人工作,並保留其三品大員的俸祿待遇。

這個任命,不可謂不高明。

既讓方文鏡等降官安心,又利用他們對本地事務的熟悉,來確保接收過程的順利,避免了許多不必要的麻煩和動**。

大軍沒有在薊州城下停留,而是繞城而過,在城東十裏處安營紮寨,隻派了李二牛率領五千精銳,在方文鏡的陪同下,入城接管了防務。

此舉,更是讓薊州城中的百姓和士紳們,徹底放下了心。

不擾民,不入城,這支王師的紀律,簡直比傳聞中還要可怕!

……

薊州,不戰而降!

東海王李萬年兵不血刃,盡得幽雲之門戶!

這個消息,如同長了翅膀一般,在短短數日之內,便傳遍了天下!

天下震動!

那些還在觀望的各路軍閥,無不被李萬年這雷霆萬鈞的進軍速度和兵不血刃的輝煌戰果,給驚得目瞪口呆。

他們原以為,李萬年就算再強,攻取薊州各地的堅城,少說也要打上兩三個月,才能盡數吞並。

若是直取薊州,也得至少需要個一個月。

可誰曾想,連一根箭都沒有射出,薊州就直接沒了!

這仗,還怎麽打?

一時間,恐懼和絕望的情緒,在南方的各個割據勢力中瘋狂蔓延。

尤其是與薊州唇齒相依的涿州。

這座曾經的大晏京城,如今被三名大晏降將瓜分,他們本是趙成空南逃時留下來殿後的棋子,卻趁機割據一方,擁兵自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