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陽春三月,雜花生樹,群鶯亂飛,正是天湖一年之中最美的季節。

坐在前往鄭家渡迎親的大船上的於成文,卻無動於衷,無精打采,昏昏欲睡。

從上海被於泗鯤強行帶回天湖的這一段時間,他一直就是這樣,像霜打的茄子一樣,蔫了吧唧的,提不起半點精神來。

他太不願意離開上海了。

早知道會被帶回天湖,還不如和那個舞女結婚算了呢。

至少還能聞著一點腥味。

現在倒好,要和一個鄉下的村姑成親了。

剩下的日子,他都懶得去想。

守著一個大宅子,生下一群孩子。

有什麽好想的?

一想就頭疼得厲害!

2

鄭家渡,鄭秀紅家。

還是那個地方,還是那個院子。

房子當年被清兵燒了,一直就沒有再蓋。

一個人,土地廟也可以安身;讀書人,哪裏都可以立命。

直到於泗鯤歸隱天湖,鄭士先等女兒考取了省立女子高等師範學校,也辭去了教職,孑然一身回到鄭家渡,這才在於泗鯤的資助下,將房子重新蓋起來,青磚灰瓦,十幾間房子,在這個小漁村裏,倒也頗有氣勢。

低矮的、破舊不堪的土牆也拆了,用石頭砌起兩米多高的圍牆。

又蓋房子,又拉圍牆,不為別的,是要重操舊業,把鄭家渡公益學堂辦起來。

鄭秀紅從省立女子高等師範學校畢業後,沒有留在省城,也沒有留在泗水縣城,而是回到了鄭家渡,一邊陪伴父親,一邊和父親一起打理公益學堂的事情。

鄭士先去世後,鄭秀紅更是哪裏都不願意去了,一邊為父親守孝,一邊獨自挑起辦學的擔子。

其間,舅舅胡連升和姨父於泗鯤都請她或到泗水縣城和舅舅住在一起,或到天湖鎮姨父家,都被她婉言謝絕了。

舅舅家花天酒地,她看不慣。

姨父家高牆大院,她住不慣。

還是父親建的這個院子,讓她住得心裏踏實。

院子裏有兩棵樹,都是老樹了。

一顆是棗樹。

棗樹開花的時候,正是初夏時節。月兒圓的晚上,坐在棗樹下,聽夏蟲的鳴叫,看棗花,像夜空中的點點繁星。

一顆是石榴樹。

石榴樹枝繁葉茂,蓬蓬如蓋。

石榴樹的花期和棗花差不多,但性格卻迥然不同。

棗花內斂、含蓄、樸實,像個沉靜的少女。

石榴花則熱烈、奔放、多情,那火紅的花瓣兒從小小的、玲瓏剔透的寶葫蘆似的骨朵裏爭先恐後地鑽出來,你不讓我,我不讓你,一團團,一簇簇,一叢叢,在大片綠色的掩映下,在夏日微風的輕撫中,焰火似的,盡情燃燒著。

據說,唐代的婦女,對裙子特別鍾情,式樣繁多,爭奇鬥豔。而諸多款式中,又極為青睞石榴裙。

石榴花發街欲焚,

蟠枝屈朵皆崩雲。

千門萬戶買不盡,

剩將女兒染紅裙。

而武則天一首《如意娘》更是將石榴裙推向極致。

看朱成碧思紛紛,

憔悴支離為憶君。

不信比來長下淚,

開箱驗取石榴裙。

石榴裙成為堅貞愛情的見證,石榴花也就理所當然成為愛情的象征。

鄭秀紅並沒有想那麽多。

她喜歡棗花,也喜歡石榴花,喜歡它們的原因,是因為這兩棵樹都是父親親手種的,是父親留給她的念想。

“哀哀父母,生我劬勞。”

“維桑與梓,必恭敬止。”

如此而已。

白天,有孩子們的歡笑,和琅琅的讀書聲。

到了晚上,一切沉寂下來,讀書、備課也並不感到孤單落寞。

3

迎親的鑼鼓敲響在鄭家渡的時候,小漁村沸騰了。

這個僅有幾十戶人家的小村子,無論男女老幼,全都從公益學堂裏擁出來,歡迎接親的隊伍。

今天是上巳節,他們本該去天湖岸邊,盡情地狂歡,戲水,以祓除不祥。

年輕的姑娘和小夥子,去見他們日思夜想的心上人。

可是因為鄭秀紅的婚禮,他們選擇待在了漁村,聚集在學堂裏,守候在鄭秀紅的身邊,寸步不離。

鄭秀紅是鄭秀才和胡蓮翠的女兒,也是這個小漁村的女兒。

女兒要出嫁了,鄭秀才和胡蓮翠去了另一個世界,不能守在女兒身邊,看著她出嫁。

小漁村的人們不會讓女兒就這麽孤孤單單地嫁出去,他們要風風光光、熱熱鬧鬧,甚至轟轟烈烈地把女兒嫁出去,絕不讓她感到一絲一毫的冷落和委屈。

小漁村的人們是貧窮的,可是卻絕不吝嗇;豈止不吝嗇呢,簡直就是慷慨。

東家一點,西家一點,但凡能拿出手的錢和物,莫不傾其所有,盡其所能,隻為給鄭秀紅辦一份看起來不顯得寒磣的嫁妝。

一套大紅的禮服,石榴裙和上衣都繡著精美的彩鳳。

鳳冠霞帔自然是少不了的。

一對玉鐲,一對銀鐲子,兩隻銀耳環,兩個銀戒指,一個銀項圈,專門派了人去蘇州的老作坊,請有名的匠人定製的。

鐲子向內的一麵,不僅刻有新郎、新娘的名字,還有“永結同心”四個字。

六個樟木箱子,大紅的油漆,也是描龍畫鳳。

六床被子,棉絮是去年秋天收獲的自家種的棉花,特意留下來的;被裏是青島於家紗廠出產的白洋布,被麵是蘇繡龍鳳呈祥的錦緞。

鄭秀紅太了解小漁村父老鄉親生活的艱辛和不易了,她非常樂意接受他們對她的這份愛,卻不願意因為自己的婚禮而增加他們的負擔,她百般推托,她堅決拒絕,可是沒有用,一點用都沒有。

“不值什麽錢,就是一點心意。”

“你不要,我們心裏會難過的。”

小漁村的父老鄉親們不會說話,鄭秀紅一遍又一遍地推托和拒絕,他們就一遍又一遍地反複說著這樣的兩句話。

是的,鄉親們說的是實話:都不是什麽值錢的東西。

可是,在鄭秀紅的心裏,卻比什麽東西都值錢。

4

喜慶的船隊,不急不緩,行駛在浩渺的、一望無際的湖麵上。

正午的陽光明媚而熱烈,照得人渾身暖洋洋的,說不出的愜意。

困意可著勁兒,一波又一波襲來,令人招架不住。

這會兒可不是睡覺的時候。

那可怎麽辦呢?

唱歌吧。

唱什麽?

唱《五隻小船》。

小船上的艄公唱女聲。

大船上的艄公和男聲。

女:“一隻呀的那個小船過江東呀,

又裝的蘿卜,

又個裝的蔥,

我就又裝個女花容呀。

哎哎嗨喲,

我就又裝個女花容呀。”

男:“小呀小妹妹。”

女:“哎,小呀小哥哥。”

男:“什麽叫作蘿卜?

什麽叫作蔥?

什麽叫作女花容呀?”

女:“小呀小哥哥。”

男:“哎,小呀小妹妹。”

女:“紅的是蘿卜,

白的是個蔥,

妹妹就是個女花容呀。”

男:“兩隻呀的那個小船過江西呀,

又裝的鴨子,

又個裝的雞,

我就又裝個好東西呀。

哎哎嗨喲,

我就又裝個好東西呀。”

女:“小呀小哥哥。”

男:“哎,小呀小妹妹。”

女:“什麽叫作鴨子?

什麽叫作雞?

什麽叫作好東西呀?”

男:“小呀小妹妹。”

女:“哎,小呀小哥哥。”

男:“扁嘴是個鴨子,

尖嘴是個雞,

妹妹就是個好東西呀。”

女:“三隻呀的那個小船過江南呀,

又裝的銀子,

又個裝的錢,

我就又裝個小金蓮呀。”

男:“小呀小妹妹。”

女:“哎,小呀小哥哥。”

男:“什麽叫作銀子?

什麽叫作錢?

什麽叫作小金蓮呀?”

女:“小呀小哥哥。”

男:“哎,小呀小妹妹。”

女:“白的是銀子,

花的是個錢,

妹妹就是個小金蓮呀。”

男:“四隻呀的那個小船過江北呀,

又裝的豆子,

又個裝的麥,

我就又裝個好寶貝呀。”

女:“小呀小哥哥。”

男:“哎,小呀小妹妹。”

女:“什麽叫作豆子?

什麽叫作麥?

什麽叫作好寶貝呀?”

男:“大的是豆子,

小的是個麥,

妹妹就是個好寶貝呀。”

男聲,女聲,船隊中所有會唱的聲音,全都一起唱起來。

眾人(合):“五隻呀的那個小船呀,

漂呀漂四方呀,

我和我的哥哥(妹妹)情意長,

我就情深意又長呀。

哎哎嗨喲,

我和哥哥(妹妹)情意長呀。”

女聲(合):“小呀小哥哥。”

男聲(合):“哎,小呀小妹妹。”

男聲(合):“小呀小妹妹。”

女聲(合):“哎,小呀小哥哥。”

眾人(合):“我和我的哥哥(妹妹)到百年,

情深意又長呀。

我和我的哥哥(妹妹)到百年,

情深意又長呀,

情深意又長。”

5

於成文和鄭秀紅一起坐在大船的甲板上,看湖水煙波浩渺,聽民歌餘音嫋嫋。

於成文曾經不喜歡民歌的質樸爽朗,覺得太俗,上不了台麵。

在見到鄭秀紅以前,他喜歡的還是上海灘。

一想到那種曖昧的、妖冶的、**的、奢靡的、慵懶的氣氛,一想到暗藍色的煙霧從烈焰紅唇中魔幻似的變換出種種妖魔鬼怪的形狀,一想到那白白的、嫩嫩的大腿在裹得緊緊的旗袍的開衩間若隱若現的**,他都會忍不住意亂情迷起來。

像封閉得死死的房間裏,若有若無的幽暗的燈光中,野玫瑰的紫糾纏著夜來香的白。

他願意為此死上一千回,一萬回。

直到在鄭家渡,在公益學堂,他抱著大雁,見到好久不見、盛裝卻素顏的鄭秀紅。

於成文愣住了,連大雁從他的懷裏滑落也渾然不覺。

這是他的表妹嗎?

這是他記憶裏的那個怯懦的村姑嗎?

不,這分明是瑤池裏那一株剛剛綻放的芙蓉,花瓣上還滾動著幾顆晶瑩的露珠。

這究竟是誰啊?

竟然如此明豔!

翩若驚鴻,

婉若遊龍,

榮曜秋菊,

華茂春鬆,

仿佛兮若輕雲之蔽月,

飄搖兮若流風之回雪。

遠而望之,皎若太陽升朝霞;

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淥波。

原來曹子建真的沒有撒謊。

原來這世上真的有洛神。

仿佛醍醐灌頂一般,他的心一瞬間變得澄澈明淨起來,過去那個荒唐的、猥瑣的、縱情於聲色犬馬的於成文徹底消失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麵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曉之花,鬢若刀裁,眉如墨畫,麵如桃瓣,目若秋波”的美玉一般溫潤的年輕人。

藏在心底最深處的記憶被打開了,兒時的往事一下子全都跳出來,那樣清晰而又親昵地站在他的麵前。

他小時候出疹子,不能出去,也不能見陌生人,是鄭秀紅寸步不離陪著他,度過那段難挨的時光。

春天的院子裏,桃花紅李花白,他淘氣攀上樹去摘花,卻不小心被蜜蜂給蜇到額頭,疼得從樹上摔下來,是鄭秀紅匆匆地跑著為他采來新鮮的馬齒莧,揉碎了敷在他的額頭上。

妾發初覆額,折花門前劇。

郎騎竹馬來,繞床弄青梅。

同居長幹裏,兩小無猜疑。

這是他的小妹妹,他的小金蓮,他的好寶貝呀!

什麽時候,他竟迷失了自己呢?

好在,又回來了。

真的應該感恩父親呢!

船頭,兩隻大雁互相依偎著,長長的脖頸交纏在一起,在溫暖的陽光下,睡得正香。

於成文轉頭,看著鄭秀紅。

轉眄流精,光潤玉顏。

含辭未吐,氣若幽蘭。

於成文情不能自已,輕輕地拿住鄭秀紅的手,捧到胸前,緊緊地握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