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船過蘆葦**。
蘆葦**是天湖中最為險要的一處地方。
因長年無人收割,目之所及,皆是蘆葦。
老的蘆葦已經發黃、發枯,卻依舊不肯倒下,密密地直立在湖水裏,伸出湖麵的部分高近兩米,像一層又一層屏障。
而新的蘆葦也漸次吐綠綻放。
枯黃與新綠的參差交錯,越發襯托出這段湖麵的詭異來。
這段湖麵,常常會有剪徑的土匪出沒。
但今天不怕。
今天是於泗鯤家辦喜事。
在天湖,乃至在整個汴泗,有誰不知道於泗鯤呢?
有哪家土匪吃了豹子膽,敢打於泗鯤的主意呢?
天湖剪徑的土匪都是小股,三五成群的,最多十幾個人,甚至還有跑單幫的。
土匪的來源多是天湖周邊走投無路的漁民,不得已才鋌而走險的。
手裏的家夥也很簡陋,最好的是快槍;差一點的是銃子;再差的也有,就是捕魚用的鋼叉,原來對付魚兒,現在不加一點改造地拿過來,搶劫。
搶劫的對象多是落單的外地客商。
搶劫的目的在於劫財,要錢不要命。
偶爾也會殺人滅口,財色兼收。
但今天這種陣勢,足以令他們望而卻步。
兩條大船,六條小船。
兩條大船,一船鑼鼓,一船新郎新娘和迎親、送親的隊伍。
六條小船,前後三條,把兩條大船護在中間。
每條小船上五個人,一個艄公,四個荷槍實彈的家丁。
槍是一色的快槍,黑黑的槍管透著冷森森的氣息。
本來,胡連升還打算派一隊水警,開一艘小火輪壓陣,被於泗鯤婉言謝絕了。
一則,於泗鯤不願意太招搖。
二則,軍隊是國之幹城,警察的性質也差不多。而婚禮是私事,私人的事情怎麽好動用警察的力量呢?
24個人,24杆槍,在天湖,應該足夠應付了。
辦這種事情,於萬順還是經驗非常豐富的。
不過,話雖如此,還是要小心。
不怕一萬,就怕萬一。
小心方能駛得萬年船。
“都給我聽好了,握槍在手,子彈上膛!”
“招子都放亮一點,好好戒備著!”
走在最前麵的第一條小船上,隊長站在船頭,一邊大聲招呼著,一邊端起槍,警惕地睜大了眼睛,往兩邊望。
眼看著還有一百多米就要駛出蘆葦**了,隊長一直懸著的心這才落下來,暗自籲了一口氣,渾身上下輕鬆了不少。
忽然,蘆葦**中傳出一聲尖厲的口哨聲。
哨音未落,七八條快船從蘆葦**中鑽出來,一個轉頭,肩並肩排開,霎時將水道堵了個嚴嚴實實。
“不好!”
隊長心裏一聲驚呼。
回頭看去,從後麵的蘆葦**中也鑽出七八條快船,肩並肩排開,將退路堵了個嚴嚴實實。
迎親的船隊被包圍了。
2
迎親的船隊被包圍了。
隊長反而不慌了。
隊長:“朋友,哪股道上的?報個萬兒!”
土匪:“你就甭管那麽多了!把槍放下,饒你不死!”
隊長:“朋友,我們是於泗鯤於老爺府上的,請朋友讓個道,改日定當重謝!”
土匪:“知道你們是於泗鯤府上的,不衝著於泗鯤,我們還不來呢!謝就不必了,把人留下,拿錢來取,公平交易。”
隊長:“朋友,我倒願意,怕我手中的槍不答應呀!”
土匪不再說話,哈哈一笑。
笑聲剛結束,又是一聲口哨,短促而尖厲。
土匪快船船頭的鋼板後麵,立刻噴射出一團火焰。
突突突突突突突……
是機槍沉悶的射擊聲。
子彈打在水麵,濺起高高的浪花。
隊長的臉色一下子變得土灰。
“完了!”
不是天湖的土匪。
天湖的土匪不可能有如此精良的裝備。
打,是不可能了!
大公子和新媳婦在船上,他也不敢冒這個險!投鼠忌器!萬一有個閃失,可不是鬧著玩的!
可是,不打,又怎麽辦?
難道就這樣束手就擒嗎?
3
隊長的判斷是準確的。
這幫土匪的確不是天湖的土匪。
他們是蘇魯兩省交界處駱馬湖的土匪,順著泗水南下,來到天湖的。
為什麽會從駱馬湖來到天湖?
和一個人有關。
誰?
韓複榘。
民國十九年9月,韓複榘任山東省政府主席,主政山東。
韓複榘主政山東以後,主要做了兩件事情:一是“鄉村建設運動”,一是肅匪。
梁漱溟,中國現代新儒家早期代表人物,中國“鄉村建設運動”發起者。
梁漱溟先生認為:中國民族自救運動曾經走過兩條路,一條是往西走,一條是俄國共產黨發明的路。
往西走的路,是歐洲近代民主政治的路,實踐證明:走不通。
俄國共產黨發明的路,因為中國“隻有一行一行不同的職業,而沒有兩麵對立的階級”,“沒有革命的對象,隻有建設的對象”,因而也走不通。
兩條路都走不通,那怎麽辦呢?
好辦。
根據中國的實際,走第三條路。
中國的實際,問題在哪裏呢?
梁漱溟先生認為:在於文化失調。
出路:改造文化,民族自救。
路徑:“社會中的知識分子與鄉村居民一起”,從開展鄉村自救運動入手,以“重建中國社會構造”。
韓複榘作為一個軍閥,雖然粗魯蠻橫,反複無常,草菅人命,對梁漱溟卻是非常佩服。
佩服到什麽程度呢?
佩服到一見如故,畢恭畢敬,乃至“以師禮事之”。
韓複榘主政山東,提出要“澄清吏治”“根本清鄉”“嚴禁毒品”“普及教育”。
韓複榘說:“軍隊需要整理,不整理早晚要垮;政治也需要改革,不改革也是早晚要垮的。”
韓複榘又說:“我不會改革,請梁先生幫我們改革吧。”
改革需要一個相對穩定的政治環境。
而韓複榘主政山東時,政治環境又是怎樣的呢?
自北洋軍閥政府成立,到韓複榘主政山東之時,山東境內,匪患已經嚴重威脅地方治安,擾亂社會秩序。
民國二十三年(1934)6月,天津大沽口外,竟發生“順天輪”被劫案,船上有美國人、日本人等外國人,以及曾任北洋政府內政總長的孫丹林等近20人。消息傳出,國際、國內輿論嘩然。而劫匪竟然就來自山東沾化。
由此可見,不獨百姓深受匪患之苦,達官貴人、國際名流亦不能幸免。
剿匪確為當務之急。
不剿匪,於國際輿論無法交代。
不剿匪,於國民政府無法交代。
不剿匪,於鄉村自治運動亦無法交代。
可是,怎麽剿?
曆來剿匪,無非兩途:真剿與假剿。
真剿又有兩途:剿與撫。
剿,就要派重兵、精兵,真刀真槍地殺伐。
韓複榘一開始就是這麽幹的。
的確有效果。
而且效果很明顯。
可是軍火、兵員,損失有點大。
那就撫。
撫,也麻煩。
土匪畢竟是土匪。
有奶才是娘。
沒有奶就不是娘。
奶少了也不是娘。
所以撫而又叛的事情經常發生。
也讓人頭疼。
那有沒有兩全其美的辦法呢?
有。
假剿。
圍住三麵。
重兵、精兵全都壓上去。
迫擊炮、重機槍,一起招呼。
網開一麵,讓他跑。
跑了不算,還得追。
追到離山東足夠遠,追到土匪嚇破了膽,一年半載、三年五載都不敢再回來,才算完。
至於趕到別的地方會怎麽樣,那就跟山東、跟韓複榘沒有半點關係了。
天湖的土匪就是這麽來的。
在山東,也不算頂厲害;到了天湖,就成了厲害的角色。
第一個目標居然就是於泗鯤。
4
就這樣放下槍,也太窩囊了吧?
可是,隊長剛想舉起槍,胳膊還沒抬起來。
砰!
一顆子彈飛過來,打在他的手腕上。
手裏的快槍應聲而落,悄無聲息地沉了下去。
隊長如此,其他人再也不敢輕舉妄動,乖乖地按照土匪的吩咐,放下槍,舉起手,蹲在船頭。
土匪們逼上來,把槍收起,把人全都攏到了大船上,拿出一捆繩子來,拴螞蚱一樣拴成長長的一串,勒令他們圍成一個圈,蹲下來。
剛才和隊長你一言我一語搭話的,是這幫土匪的大當家,真名不詳,江湖人稱李疤頭。
打中隊長手腕的,是這幫土匪的二當家,真名也不詳,江湖人稱郭四。
這會兒,大當家李疤頭和二當家郭四,身後跟著幾個土匪,上到大船上來。
兩隻大雁已經醒過來,不知道船上發生了什麽事情,眨巴著小眼睛發呆。
郭四看到大雁,眼裏放出光來。
郭四:“喲,大雁。正好打打牙祭。”
說著,抬手就是一槍,打中了雄雁。
雄雁身子一歪,倒在了雌雁旁邊,血順著傷口流了出來,浸濕了羽毛。
雌雁不相信眼前這突如其來的一幕,低下頭去啄雄雁。
雄雁一動不動。
雌雁昂起頭,一聲悲鳴。
雌雁不顧雙腳被縛著,撲棱著翅膀,凶惡地撲向郭四。
郭四抬手又是一槍。
雌雁也倒在了血泊中。
“畜生!”
鄭秀紅恨恨地大聲罵道。
罵聲引起了郭四的注意。
郭四回過頭來。
郭四:“喲,新娘子!”
郭四滿臉不懷好意地向鄭秀紅走過來。
於成文緊張地盯著郭四。
郭四伸手抬起鄭秀紅的下巴。
郭四:“喲,這麽俊的新娘子,爺還是第一次見。”
郭四回過頭,衝手下的兄弟一樂。
猝不及防地,郭四被鄭秀紅一口唾沫,結結實實地啐在臉上。
郭四伸手在臉上一抹。
郭四不怒反笑。
郭四:“好!小娘兒們,有性格!爺喜歡!”
郭四說著,給鄭秀紅解開綁手的繩子。
鄭秀紅雙手獲得自由,一抬手就要扇過去,卻被早有防備的郭四一把抓住手腕,就勢帶到懷裏,一用勁,郭四竟然把鄭秀紅抱了起來。
鄭秀紅還要掙紮,卻哪裏還掙紮得動!
鄭秀紅滿臉緋紅,心裏又羞又急,雙唇哆嗦著,卻連話也說不出來了。
郭四繼續輕薄。
郭四:“小娘兒們,別急呀!今兒個讓你樂個夠!”
郭四說著,抱著鄭秀紅就要進船艙。
眾人都愣住了,一時不知如何是好。
於成文眼睛都紅了,趁著郭四不注意,猛地躥起來,一頭撞在郭四的小肚子上。
由於於成文用力太猛,拴在一起的幾個人,都被他帶得仰躺在甲板上。
郭四正得意間,不提防被於成文猛力地一撞,一下子摔倒在甲板上。
鄭秀紅也被甩在一邊。
郭四大怒,爬起來,掏出槍,對著於成文就要開槍。
說時遲,那時快,一聲清脆的槍響。
鄭秀紅嚇得閉上了眼睛。
卻聽當啷一聲,郭四的手槍掉在了甲板上。
大當家李疤頭把槍插回到腰裏。
李疤頭:“老二,你鬧夠了沒有?好容易逮住的一條大魚,你要是把十萬大洋給我鬧沒了,後麵的日子,我讓弟兄們把你給煮了吃?”
郭四囁嚅著:“大、大哥。”
李疤頭:“滾!”
郭四訕訕地走開。
走不了幾步,郭四突然又回轉身來,疾步走到於成文跟前,照著於成文的兩腿間,狠狠地踢過去。
於成文一聲慘叫,倒在地上,來回打滾。
鄭秀紅連忙撲在於成文身上,緊緊地抱住於成文。
隊長和他的手下不幹了,他們站起來,向郭四一步步逼過去。
李疤頭對著天上砰砰就是兩槍。
土匪們也把槍推上膛,對準了隊長和他的弟兄們。
眼看事情要鬧到不可收拾。
李疤頭一個箭步跨到郭四跟前,掄圓了胳膊,照著郭四的臉上就是兩記響亮的耳光。
李疤頭破口大罵:“你非得把事情搞砸才開心嗎?渾蛋!廢物!蠢貨!滾!滾!”
郭四惡狠狠地盯著李疤頭。
李疤頭的手按在槍上。
半晌,郭四悶悶地哼了一聲,轉身下到快船上去了。
李疤頭對著手下的幾個土匪交代。
李疤頭:“都給我趕到船艙裏,誰也不許出來。敢鬧事的,就地格殺勿論!你們幾個給我把好了,沒有我的命令,誰也不許靠近這船艙半步!”
土匪們舉著槍,把人往船艙裏趕。
鄭秀紅扶著於成雙,也往船艙裏走。
李疤頭:“那個隊長,你站住,我有話說。”
隊長站住。
李疤頭示意手下把隊長手上的繩子解開。
李疤頭:“你不要留在這裏了。總得有個人回去給你們於老爺報個信。三天之後,還是這個時辰,還在這裏,蘆葦灘,帶上十萬大洋,來贖人。不要耍花樣。敢耍花樣,就等著收屍吧。三天,記住了,過時不候!聽明白了嗎?”
隊長:“聽明白了。”
李疤頭:“可是,也不能讓你就這麽回去,顯得我們做土匪的一點沒有規矩。”
李疤頭說著,走到隊長身邊,從腰裏掏出一把尖刀。
隊長還沒明白怎麽回事,一隻耳朵已經被割了下來。
隊長慘叫一聲,捂住耳朵。
李疤頭:“把他扔到小船上,讓他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