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二樓,於泗鯤招呼吳乃鳴坐下,親自為吳乃鳴泡茶。

於泗鯤把茶遞給吳乃鳴,吳乃鳴連忙站起來,接過茶。

兩個人坐下。

吳乃鳴喝茶。

於泗鯤注視著吳乃鳴。

於泗鯤:“怎麽又換上這身打扮了?連名字也改掉了,不是王耀華,也不是吳默生,叫吳乃鳴了。你這演的又是哪一出啊?不平乃鳴?”

吳乃鳴一笑。

吳乃鳴:“大哥,時間過得真快呀,上次一別,轉眼又是六年多。”

於泗鯤:“是啊,連兒子都要成婚了,歲月催人老啊。”

於泗鯤:“我現在該怎麽稱呼你?王耀華?肯定不合適了。默生?乃鳴?還是吳副官?”

吳乃鳴:“我現在的身份是國民革命軍某部上校副官,大哥,您叫我乃鳴,或者吳副官,都可以。”

於泗鯤:“我還是叫你乃鳴吧。這話聽著怎麽那麽別扭?說實話,我從來都是聽吳先生喊你默生,我還真不知道你的奶名叫什麽?”

於泗鯤說完,哈哈大笑。吳乃鳴這才聽明白於泗鯤是在拿他的名字的諧音打趣他,也忍不住樂了。

吳乃鳴:“哪有什麽奶名(乃鳴),從來都是默生。我爺爺那個人,大哥還不了解嗎?”

這話竟也含了雙關的意思,讓於泗鯤聽了,除了感到安慰,還有莫名的感動。

於泗鯤:“對了,乃鳴,上次相見,太過倉促,形勢緊張,你又有傷,有幾個事情,我想問你,都沒來得及。”

吳乃鳴:“那您現在問吧,大哥。能回答您的,我保證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於泗鯤:“倒也不是多要緊的問題。那我就問了。第一個問題:辛亥革命後,我在汴泗擔任鎮守使,曾經回老家去找你們,沒有找到,打聽原因,也無人知曉,你們為什麽搬走?是因為當初救我走漏了消息,不得已舉家搬遷,躲避災禍嗎?你們搬去了哪裏?後來過得怎樣?”

吳乃鳴:“倒也沒有走漏消息,但確實有避禍的意思。把你安全送走不久,老家就發生了一件很轟動的事情,那些參與殺害你全家的人,在一個晚上全都被割了喉。這件事情的詭異之處在於,被割喉的知府、縣令、武官、兵勇乃至告密者,並不在一處,甚至相距很遠,割喉者用如出一轍的殺人手法,在一夜之間是如何做到的?消息傳開,眾說紛紜,有人拍手叫好,有人恨之入骨。但不管怎麽說,案件卻是毫無頭緒,無從查起。因為你是爺爺的學生,爺爺擔心官府喪心病狂,嫁禍於我家,就帶著我們全家悄悄搬遷到天津郊外,投奔爺爺以前的一個學生。後來,我就在天津讀書,上了大學。我到天井的時候,爺爺和父母都已經故去多時了。”

於泗鯤:“原來如此!吳先生的救命之恩、教育之恩,此生竟無從報答了!”

於泗鯤:“第二個問題:你剛到天井之時,為什麽不來找我?舉事失敗後,你怎麽想起來找我?當此命懸一線之際,若是有任何差池,豈不令我抱恨終生?”

吳乃鳴:“大革命失敗後,形勢對我們很不利,很多共產黨員被殺害,也有不少共產黨員變節、脫黨。我們從事秘密工作,在這種形勢下,不能不格外小心。保全自己,就是對組織的最大負責。我到天井的時候,我們尚不能確定你對共產黨的態度,我到天井負有特殊的使命,不能有任何差池,也不能有任何賭的心理。後來,通過我們的觀察,你同情共產黨,富於正義感,又主動派人同我們聯係,對我們在天井的工作給予了很大支持,所以才有了我負傷之後去找你的事情。而這個時候,我必須要告訴你我是吳默生了,否則,我也太不地道了。”

於泗鯤:“第三個問題:當時你來找我,說出你是吳默生的時候,我的第一感覺,你來找我,絕不是讓我救你一命這麽簡單,你一定有很重要的事情和我說。可惜當時我要應付的事情太多,一忙,竟忘了問你。而你,後來直到離開,也沒有再說任何事情。現在,時過境遷,我不知道當時的這種感覺對不對,也不知道現在再說這種事情還有沒有必要,可是,我還是很想知道答案。”

吳乃鳴:“你的感覺是對的,大哥。我當時來找你,確實不是為了自己。我很清楚,一旦我向你坦白身份,不管天大的麻煩,你一定會不遺餘力地救我。但若僅僅是為救我,就不用那麽麻煩了,我沒有那麽重要。我之所以從槍林彈雨中突圍出來,冒著連累你的風險來見你,主要目的是想請你出麵,以你同盟會員和曾經的汴泗鎮守使的身份,出麵斡旋,幫我們盡可能挽救暴動失敗被捕的同誌。可是後來,當我從萬順哥口中得知李東儀和你的談話之後,我就決定不再說這件事了。”

於泗鯤:“為什麽呢?”

吳乃鳴:“大哥,這還用說嗎?李東儀給你把坑都挖好了,就等著你跳下去。這時候,我怎麽能再給你出難題呢?”

於泗鯤:“是啊,你不說也是對的,說了,我也沒有辦法。隻要涉及共產黨,蔣介石的態度,你們共產黨都是曉得的,‘寧可錯殺一千,不可使一人漏網’,汴泗地區不再是原來的汴泗地區了,它現在姓蔣。我這個曾經的鎮守使,也說不上話了。對不起你們了,老弟呀!”

吳乃鳴:“大哥說哪裏話?對不起我們的是蔣介石,是國民黨反動派。大哥永遠都是我們的朋友,最好的朋友。”

於泗鯤伸出雙手,和吳乃鳴的雙手緊緊地握在一起。

於泗鯤:“老弟呀,我慚愧呀!啥也不說了,還是那句話:有任何困難、任何需要,你說,我一定不遺餘力!”

2

於泗鯤和吳乃鳴在上麵交談,於萬順帶著幾個家丁守在下麵。

吳乃鳴帶來的兩個衛兵則坐在一邊喝茶。

一個穿著中山裝、留著分頭的學生模樣的青年從外麵進來,見了於萬順,站住,很規矩地向於萬順鞠了一個躬。

青年:“萬順叔。”

於萬順連忙上前,扶住青年。

於萬順:“哎呀,跟你說過多少次,在家不要這麽客氣,尤其跟我。你們都是我看著長大的,跟我還這麽講究,不是要拘束我嗎?”

於萬順一邊拉著青年,一邊轉頭對幾個家丁感慨。

於萬順:“你們看見沒有?要我說,三少爺就是三少爺!這北京大學培養出來的高才生,那真就是不一樣!那個愣小子,你們也天天見,那是個什麽玩意兒?整天沒大沒小的,什麽人都能混到一起,根本就上不了台麵。他大哥大喜的日子,你猜人家幹嗎去了?和一幫子闖江湖的打把式賣藝的,到天湖邊耍獅子去了!你說這算哪門子事兒?我都沒敢跟老爺說,怕老爺一生氣,再把他的狗腿打折了。”

大家夥全都笑了起來。

青年也笑了。

這個青年,就是於泗鯤的第三個兒子於雙全,在北京大學讀書,剛回天湖不久。

於泗鯤有三個兒子,長子於成文,次子於成武,到了老三,就取名於雙全,有寄予文武雙全之意。

今天是老大於成文大喜的日子,迎娶的就是鄭秀才的女兒鄭秀紅。兩個人是姨表親,從小就指腹為婚的。

於萬順口中的愣小子自然就是老二於成武了。這會子怕還泡在天湖裏,忙著捉魚摸蝦呢。

於雙全:“萬順叔,父親在樓上?”

於萬順:“在,正會見客人呢。吩咐了,誰都不許上去。怎麽,找老爺有事?”

於雙全:“也沒什麽事情,就是來請問他老人家,看有沒有什麽事情需要我們去做的。母親不在多年,大哥成婚,這樣的大事,我怕父親太過於操勞了。我們做兒子的,凡事主動一點,就算是盡孝了。免得他有事尋不著我們,又不開心。”

一番話,說得於萬順動了感情,眼角竟有點濕潤了。

於萬順:“嗨,你這話,讓我怎麽接好呢?老爺有你這樣的兒子,也該知足了!”

於萬順說著,撩起衣襟去抹眼淚。

於雙全扶住於萬順的雙肩。

於雙全:“萬順叔,這是怎麽了?大喜的日子,要開心才是!快別這樣了。”

於萬順:“我是太高興了!你們都長大了,懂事了,我開心,我高興!”

於雙全:“那,萬順叔,既然父親有客人,我就不上去打攪了。我在前廳接待賓朋,有事情您派人招呼我。”

於萬順沉吟了一下。

於萬順:“按道理說,這個人其實你也該見見的。這樣吧,我上去跟老爺通報一下,你在這兒別動,稍微等我一下。”

於萬順說著,轉身上樓。

於雙全隻好不走,站在那裏,一邊等於萬順,一邊有一搭沒一搭地和家丁說話。

於萬順很快下來,神情有點小興奮的樣子。

於萬順:“我就說嘛,這個人你肯定是該見一見的。老爺讓你這就上去,快去吧。”

於雙全答應著,往二樓走去。

3

二樓,客廳,兩扇大門緊閉著。

於雙全站在門口,輕輕地叩了兩下門。

於泗鯤的聲音從屋裏傳出來。

於泗鯤:“是雙全吧?進來吧。”

於雙全推門進去,隨手把門掩上,對著父親微微一彎腰。

於雙全:“父親。”

他們兄弟三人,尤其於成文和於雙全,對於泗鯤的稱呼永遠都是這麽正式。

從小開始,於泗鯤在他們眼裏,首先是鎮守使,然後是老爺,最後才是爸爸。

而這個爸爸,從來都是嚴肅的、威武的,甚至不近人情的。

他們一年到頭很少見到他,也不願意見到他,即使不得已見了他,也躲得遠遠的,不願意親近他。

在他們三兄弟眼裏,爸爸就是一個最親的陌生人。

他們不願意把“爸爸”這個稱呼給一個陌生人。

在他們三兄弟眼裏,這個世界上,隻有媽媽是最好的。

媽媽像個老母雞一樣,護著他們,寵著他們,給他們以無限的關心和愛護。

可惜,媽媽去世得太早。

於泗鯤:“這是你吳叔叔,來,見過你吳叔叔。”

於雙全轉向吳乃鳴,一個深深的鞠躬。

於雙全:“見過吳叔叔。”

吳乃鳴連忙站起來。

吳乃鳴:“這是?”

於泗鯤:“這是犬子,老三,於雙全,在北京上大學,剛回來不久。”

吳乃鳴上前一步,摟住於雙全。

吳乃鳴:“哎呀,老三都這麽出息了,讓我好好看看!”

吳乃鳴:“一表人才!一表人才!老兄你好福氣啊!”

吳乃鳴轉頭看著於泗鯤。

吳乃鳴:“杜甫那首詩怎麽說來著?哦,對了,‘人生不相見,動如參與商。今夕複何夕,共此燈燭光。少壯能幾時,鬢發各已蒼。訪舊半為鬼,驚呼熱中腸。焉知二十載,重上君子堂。昔別君未婚,兒女忽成行……’”

於雙全:“怡然敬父執,問我來何方。”

吳乃鳴被打斷,不由得一愣:“哦?”心下暗自讚歎:好個機靈的小子!

於泗鯤哈哈大笑。

於泗鯤:“我來告訴你,你吳叔叔是何方神聖。他的爺爺是我的先生,他們全家都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少年的經曆,你們的母親應該和你們說起過吧?”

於雙全:“家母在世時常提及,原來是恩人到了,侄兒失禮了。”

於雙全說著,就要跪拜下去。

吳乃鳴連忙一把拉住。

吳乃鳴:“雙全,不可如此。我怎麽敢受此大禮?”

於泗鯤:“吳叔叔不是外人,你就不要如此多禮了,顯著生分。都坐下說話吧。”

三個人坐著,閑聊起來。

於雙全不住地打量著吳乃鳴,他毫不掩飾的關注,連於泗鯤也注意到了。

這樣的關注,對客人顯然是不禮貌的。

於泗鯤有些不高興了。

於泗鯤:“雙全,有話就說,不要這樣打量長輩,沒有禮貌。”

於雙全:“父親,雙全不敢失禮,雙全隻是覺得,和吳叔叔在哪裏見過。”

於泗鯤:“又說胡話!怎麽可能呢?我和你吳叔叔自少年一別,不相見已三十六年,你怎麽可能會見過吳叔叔呢?”

於泗鯤故意隱去了民國十九年那一段。

於雙全卻偏偏提起了那一段。

於雙全:“父親,您還記得嗎?民國十六年的時候,鄰近的天井鎮,來過一位名叫王耀華的教書先生。”

於泗鯤聽得有些驚心動魄了,表麵卻還是一副沉靜的樣子。

於泗鯤:“哦,那又如何?”

於雙全:“那位王先生學問好,書也教得好,和以前的先生大不一樣。我那時剛剛十歲,正上小學,和幾個同學還專門偷偷跑到天井鎮去看過。當時他們正在上音樂課,唱的是李叔同先生的《送別》,‘長亭外,古道邊,芳草碧連天。晚風拂柳笛聲殘,夕陽山外山’,真是好聽極了。尤其是王先生,他拉手風琴的樣子,那份沉醉與灑脫,給我留下了太深的印象。吳叔叔如果不是穿著軍裝,我幾乎要以為他就是王耀華先生了。”

於泗鯤:“這話你出去千萬不要亂說!那個王耀華是共產黨,你離開家到省城讀書後不久,他們就在天井搞了暴動,這個事情你不知道吧?他們第一個攻打的目標就是我於家的莊園,幸虧我高牆大院,早有準備,否則後果真是不堪設想。你吳叔叔是國民革命軍人。”

於雙全:“父親,雙全知錯了。吳叔叔,雙全多嘴了,請不要介意。”

吳乃鳴:“唉,這算什麽!孩子無心之言,大哥小題大做了啊。這世間,相像的人原本就多,你們不看演義嗎?帝王將相,亂世之中,哪個沒有幾個替身?我也就是個小軍官,若成了大將軍,說不定真要把那位王先生請來,做我的替身,倒也是一件美事。”

於雙全:“吳叔叔真是通達之士!那個王先生且不論他的身份,才華確是有的!若給您做替身,我也以為很合適呢。我至今都還清晰地記得,那個小學門口的那副對聯,頗有陽明心學的意味呢。”

吳乃鳴:“哦,是嗎?說來聽聽。”

於雙全:“上聯是:眼界放開切勿小看自己。”

吳乃鳴:“下聯是:鴻溝打破務要學取他人。”

於雙全驚喜地:“吳叔叔也知道這副對聯?”

吳乃鳴:“你爸爸也知道這副對聯。”

於泗鯤:“我還以為是什麽!這對聯就是我當年跟吳先生求學時,吳先生撰寫並懸掛在書屋的對聯之一。孔孟之鄉,誰還不能寫幾副對聯呀,值得如此大驚小怪?!這王耀華不知從哪裏看到,抄了來,卻被你當作寶了。可見,你說的這個王先生,怕也不過是沽名釣譽之徒吧?”

於雙全站起身:“父親教訓得是。雙全一定引以為戒。”

幾個人正說得興起,門被推開,於萬順匆匆闖了進來。

於萬順疾步走到於泗鯤跟前,俯身下去,在於泗鯤耳邊耳語幾句。

於泗鯤臉色大變,忽地站起。

於泗鯤:“你快下去,請他到會客廳就座,我馬上下去見他。務必不能讓他上樓來,快去!”

話音未落,門外傳來李東儀的聲音:“於公,公子大喜,東儀祝賀來遲,萬勿見怪呀!”

門再次被推開,站在門口的,正是泗水縣縣長李東儀,和泗水縣警察局局長、泗水縣保安司令胡連升。

4

李東儀滿臉春風,站在門口,胡連升也脫去了警服,一襲長袍馬褂。

李東儀:“於公……”卻一眼看到了端坐於座位上的吳乃鳴,立刻瞠目結舌,下麵的話硬生生咽了回去。

於泗鯤站起身,想要招呼,卻也一時不知從何說起。

空氣仿佛凝固了一般。

李東儀:“果然是有貴客!王耀華王校長王先生,別來無恙啊!”

於雙全忽然笑起來。

眾人的目光不約而同,一起射向於雙全。

於雙全:“剛剛父親還訓斥我來著,看來並不是我一個人的錯,連見多識廣的李縣長,竟也錯把吳叔叔當作王耀華了,可見他們倆還真不是一般地像。”

於泗鯤暗自長籲了一口氣。

於泗鯤故意沉下臉來,責備於雙全。

於泗鯤:“淘氣也不看看地方!尊長是你可以打趣的嗎?”

於泗鯤:“東儀,快請進,我來介紹一下。”

於泗鯤上前一步,拉住李東儀的手,一起走到吳乃鳴麵前。

吳乃鳴這才從座位上站起來。

於泗鯤:“我的故交,國民革命軍上校吳乃鳴。”

於泗鯤:“這是泗水縣長李東儀先生。”

吳乃鳴敬軍禮:“幸會,李縣長。”

李東儀:“閣下在哪個部隊任職?”

吳乃鳴:“事關軍事機密,恕乃鳴無可奉告。”

李東儀:“你果真不是王耀華?”

吳乃鳴:“這王耀華不知是何方神聖,竟勞各位如此牽掛!若有機會,我倒真想見一見此人呢。”

於泗鯤:“好了,這個話題我看可以就此結束了,不要讓一個莫名其妙的王耀華,攪擾了我們的興致。來來來,大家就座吧。今日難得你們二位相識,一個在軍隊,一個在地方,都是為黨國效力,以後還要相互扶持、相互提攜才是。泗鯤老朽以後還要多多仰仗各位呢。”

吳乃鳴:“泗鯤兄,少年一別,今日乃得相見,真有人生如夢之感。又有幸得以見到雙全和各位高朋,在乃鳴本意,甚願叨擾,奈何軍務倥傯,不得已,隻得就此告辭。各位,後會有期!後會有期!”

吳乃鳴一一拱手抱拳。

於泗鯤:“天已近正午,這就擺席,用過飯再走不遲。”

吳乃鳴:“謝謝大哥美意!實在是軍務在身,不敢耽擱。”

於泗鯤:“那好吧,軍務要緊,我就不強留你了。老哥哥這裏,你既已知道,以後一定要常來,免我懸望。”

說到後來,已是動了真情,眼有淚珠,語見哽咽。

吳乃鳴:“不勞大哥囑咐,乃鳴自當常來看望大哥。”

於泗鯤:“我有貴客,不便送你,雙全,你代我送下你吳叔叔。”

於雙全答應著,送吳乃鳴出去。

李東儀給胡連升使了個眼色,胡連升也要跟著出去。

於泗鯤已經轉過身,卻像背後長了眼睛,吩咐胡連升。

於泗鯤:“連升,你就不要去了,成文和秀紅結婚,你兩頭都是舅舅,我還有很多事要和你商量。”

5

天湖鎮外,官道上。

於雙全送吳乃鳴到路口。

兩個衛兵不遠不近地跟在後麵。

四顧無人,於雙全和吳乃鳴站住,兩雙手緊緊地握在一起。

吳乃鳴:“雙全同誌!”

於雙全:“乃鳴同誌!”

民國二十三年(1934),於雙全從省城考入北京大學。

這時候的北平,正處在風雨飄搖之中。

九一八事變之後,東北淪陷,日本侵略者在長春建立偽滿洲國,公然對中國東北進行殖民統治。

蔣介石政府堅持“攘外必先安內”,對日本帝國主義步步退讓,層層妥協,完全不抵抗,不但不抵抗,甚至千方百計打壓抗日力量。

退讓和妥協的結果,是《塘沽協定》的簽訂。

在這個協定中,蔣介石政府在事實上承認了日本侵略者對中國東北和熱河的占領,綏東、察北、冀北被確定為日軍自由出入區,從而為日本帝國主義吞並整個華北創造了條件。

於雙全進入北京大學的時候,偌大的北平,實際上已經放不下一張平靜的書桌了。

民國二十四年(1935),日本又向華北發動了新的侵略。

麵對日本軍國主義被不斷撐大的胃口和野心,蔣介石政府依舊選擇了屈辱的妥協和退讓。

蔣介石政府北平軍分會代理委員長何應欽,受命與日本華北駐屯軍司令官梅津美治郎談判。

其實,談與不談,結果都早已經注定。

“取消國民黨河北省及平、津兩市的黨部;撤換河北省主席及平、津兩市市長;撤退駐河北的國民黨中央軍和東北軍;取締一切反日活動。”

這就是臭名昭著的《何梅協定》。

哪裏還有半點主權國家的尊嚴!

但是,饒是如此,依舊不能滿足日本侵略者的狼子野心。

在控製了河北、察哈爾、北平、天津的主權之後,日本侵略者很快又開始了他們的華北五省“自治運動”。

而自治運動的實質,就是在華北建立第二個偽滿洲國。

民族危機空前嚴重!

中華民族已經到了最危險的時候!

而上層,依舊在沉淪!

地火,隻有地火在洶湧地運行!

民國二十四年12月9日,是一個值得載入史冊的日子。

這一天,北平各大中學校數千名學生走上街頭,舉行大規模的反日示威遊行。

在凜冽的寒風中,在飛舞的暴雪裏,這些熱血青年,手拉著手,心連著心,向一切反動勢力昭示著:中華民族寧死不屈的精神和決心!

這個時候,走在遊行隊伍前列的於雙全,已經是一名成熟而優秀的共產黨員了,也是運動的組織者和領導者之一。

民國二十五年(1936)1月,在北平地下黨的組織與領導下,北平、天津兩地學生500多人,組成“南下擴大宣傳團”,深入基層,“到工人中去,到農村中去,到士兵中去,到遊擊戰中去,到民間去”,同工人、農民等深入結合起來,以真正完成挽救中華民族危亡的任務。

於雙全就是在這個時候,被黨組織派遣,回到汴泗地區,回到天湖鎮,回到他父親於泗鯤的身邊。

昨天,他接到消息,說今天,將有汴泗地方黨組織的人到於家莊園和他接頭,傳達新的工作指示。來人身穿國民革命軍上校軍服,接頭暗號是一副對聯,於雙全說上聯:眼界放開切勿小看自己;對方說下聯:鴻溝打破務要學取他人。

從早晨開始,於雙全就一直守在莊園的大門口,這是所有來賓進入莊園的必經之地,直到吳乃鳴出現。

6

天井暴動失敗後,王耀華其實一直並未離開天井多遠。

天湖東岸的鶴山,山多鬆竹,蔚然深秀。

鶴山得名之由來,一說是由於山形翩翩,遠望似一隻仙鶴在起舞,故而得名。

一說早年間,山頂有仙人在此煉丹,常駕仙鶴,出沒於鬆林、雲間。

鬆鶴在中國傳統文化中,曆來被視為祥瑞之兆,時人見之,即名為鬆鶴山,流傳久遠,遂成鶴山。

雖是傳說,山頂卻至今仍有丹爐遺跡。

鶴山多溶洞。

溶洞大小不一,大者深廣俱不可測,小者僅容一人居。

大的溶洞內,寬的地方像廣場,窄的地方像長廊,鍾乳累累,石幔重重,形態各異。有的像臥虎,有的似巨象;有的像石筍,有的似竹林;有的像仙女淩空,有的似老僧入定,莫不晶瑩剔透,姿態萬千。更兼岩壁險峻,峽穀幽深,泉水飛流,暮靄蒼茫,境險景殊,令人歎為觀止。

王耀華在天井時,曾經多次悄悄來此,勘探地形,將此視為建立革命根據地用以藏兵或貯藏軍需的絕佳之地。

王耀華傷愈離開於家莊園之後,很快又帶著天井暴動突圍出來的幾個同誌,悄悄潛伏到鶴山,以鶴山為中心,開展革命活動。

雖然是靠山鄰水,生活和工作條件之艱苦,卻遠非常人想象。住在溶洞裏,時間短一點還不覺得什麽;時間久了,感覺連骨頭裏都要滲出水來。而王耀華不但不以為苦,還唱歌,或者作詩,鼓勵同誌們:“勇者不自悲,窘困且莫哀。饑寒冶韌性,風霜成高材。雷鳴春將至,工農必登台。赤血染大旗,建立蘇維埃。”

同誌們無不為他的革命樂觀主義所折服。

鶴山與塔山、獅虎山連成一線,既是大片的丘陵地區,又在天湖東岸,交通很是不方便,加上暴動失敗後,王耀華他們的活動更加謹慎和隱蔽,一時倒也沒有再引起李東儀的注意,即使是於泗鯤,也以為王耀華早就離開天井,天高任鳥飛、海闊憑魚躍去了。

說來也巧,也就是在公元民國二十三年,於成雙考入北京大學、遠赴北平求學之時,汴泗特委安排王耀華等人放棄鶴山的工作,打入國民革命軍新編117師,從事兵運工作。

根據組織安排,王耀華化名吳乃鳴,擔任國民革命軍新編117師師部上校副官。

民國二十五年春,國民革命軍新編117師奉命開拔,前往河南,參與圍剿紅軍。

按原定計劃,117師到達河南後,立即發動兵變,發動戰場起義,投奔紅軍。

途經汴水縣時,汴泗特委傳來指示:鑒於國際國內形勢變化,中央紅軍到達陝北後,通過艱苦的統戰工作,在陝北與東北軍、西北軍實際上已經停止敵對行動,“三位一體”的西北抗日民族統一戰線初步形成,為避免給國民黨更大刺激,根據中共中央最新指示精神,省委決定:停止國民革命軍新編117師兵變計劃,蟄伏待機。

汴泗特委同時指示吳乃鳴,要求他利用部隊暫住汴水縣整修時間,立刻趕赴泗水縣天湖鎮,以祝賀於泗鯤長子於成文大婚之喜為名,盡快同北平地下黨的同誌接上關係,就華北局勢和汴泗地區下一步工作互相交換意見。

正是這樣的背景下,才有了吳乃鳴和於雙全在於家莊園、於泗鯤眼皮子底下接頭的一幕。

吳乃鳴:“真沒有想到北平來的同誌會是你。真好啊!年輕,有知識,有能力!汴泗地區複雜的革命形勢正需要你這樣的同誌啊!”

於雙全:“能夠在您的領導下開展工作,也是我的榮幸。希望您多指導、多幫助我,使我對汴泗地區的情況盡快熟悉起來。”

吳乃鳴:“你放心吧,你的身邊有我們的同誌,最新的精神會隨時傳達給你。我就要回部隊了,你要保護好自己,把自己隱藏起來。既要保護好你的父親,又要利用好你父親的關係,做好汴泗地區的抗日民族統一戰線工作。”

吳乃鳴翻身上了馬。

吳乃鳴:“我有一個預感,革命的**很快就會到來,不久的將來,我們將迎來革命的春天。那時候,天湖邊,我們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