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雁與邪骨究竟鬥了多久,沒有人知道。至少在這一夜的子時,隻有風年曾留意過這些。但他沒有離開那間木屋,因為他知道那兩人遲早要鬥,要有一個人死。他相信活著的那個人會是斷雁,如同他相信自己。
風過,木屋的門發出極輕的搖擺聲。裏麵黑洞洞的,什麽都看不清。風年的黑衣輕輕揚起,融入夜色。屬於冥宮的人,似乎總是與黑夜不可分割,正如地底的王陵,異界燈火,不為人所知,便也不為人所打擾。
他的上一輩,再上一輩,都不記得是從什麽時候開始他們要住在墳墓裏,與世隔絕。荒涼而又幹旱的沙漠,幾乎是這些人終其一生所能僅見的風景。每當想起這些,風年總是覺得幹涸。他從心底裏覺得花深無地的中原要比瀚海好得太多,綾羅綢緞、綠柳白楊。鮮豔的顏色和女人。
中原的女人走路時,有像燕子一樣輕盈的腳步聲,金闕重樓間,半遮玉顏。唧唧的蟬鳴在山穀間回響,風年輕歎了一聲,停下腳步。
“……風年。”嗓子裏的聲響模糊不清,身影削瘦,紫晶石燦若星辰。“怎麽,你一個人?”風年注意到了那人的神色,頹敗而蒼白,如秋蝶棲落在枯葉上,生命流逝。
“邪骨被我殺了。”些微的得意,至死不願悔改。
“……我能猜到。”風年注視著他,“我的意思是,碧海怒靈劍的主人,沒有再來找你嗎?”
“他們……應該就快來了。”那人突然咳嗽了幾聲,痛苦地捂住小腹,想抬腳,卻一踉蹌,向前衝了一步。
“斷雁!”風年搶上前去扶住他,熟悉的夜曇香氣撲入鼻中,“你怎麽……受傷了?”他眼中有驚訝,想拉開斷雁的手看看他的傷處,斷雁卻跪倒下去,眉頭緊緊地皺著。
“邪骨……我終究是小看了他……”他喘息著,嘴唇有些顫抖,有血不斷地從指縫間流出來,沾濕了他陰白的手指,滴落到地上。
“怎麽,他如何對付你?”風年隱隱驚慌,相處多少年來,從沒見過斷雁傷成這般模樣,難道以邪骨的心性,竟能韜光養晦,在生死絕境才終於全力而戰?
斷雁的嘴角露出陰狠而優雅的一絲笑:“這個愚蠢的東西……死到臨頭了,還想偷襲,他……他用附骨箭……”
風年的臉色微微發白,抓住斷雁的手腕:“讓我看看。”斷雁堅持了一會兒,終於將手鬆開,湧出的鮮血帶有熒火般的微光,如粉碎的水晶:“附骨箭……附骨之蛆,比起九星千葉,可還是……差了點……哈哈……”他笑了一聲,便笑不下去了。
“別說話了!”風年看著那詭異的熒光之血,神色凝重,“邪骨這獨門絕活,我也不知道是如何煉製的,聽少主說,三個時辰內若不解開,就一輩子也解不了了。”
“哦?……”斷雁冷而不屑地道,“一輩子……折磨我一輩子,他也比我死得早,哈哈……”有時候,他的強硬也會流露出些微的孩子氣。
“你們何必要這樣呢?……”風年輕輕歎息。“何必要這樣?”斷雁自嘲地笑道,“不這樣,王陵裏過一輩子,豈不是無趣?”風年僵住:“……好了,你坐下,趁時辰未過,我替你拔毒吧。”
斷雁看著他:“拔毒?……你知道如何拔毒?”風年微笑:“附骨之蛆再如何厲害,也終究逃不過少主的眼皮。他告訴過我解法……為的是牽製邪骨,他素來與人不和,倘若以此要挾,可以破去。”
斷雁怔了一怔,風年已經將左掌抵在他胸前:“此毒毒性劇烈,中毒三個時辰後經脈阻滯,毒素便逐漸侵蝕全身,須趁此之前以逆衝之力推血過宮,倘若施救者自身功力深厚,那麽此毒便可以破解。”說話間,一股柔和的內力透入斷雁的身體,在那一瞬間,斷雁的眼中露出狡黠的神情。
風年的內力綿綿密密,如同春天和煦的風,不急不徐地在胸臆間遊走、停駐,積蓄力量,謹慎地觸探,卻仿佛被一隻無形的手時而影響,不能明言。
斷雁注視著他的眼睛,風年覺得有些奇怪,於是也看著他。便有一抹,似夜蝶忽閃般的湖藍,在斷雁微微側頭的時候,映入風年的眼裏。傲慢、冷酷、月華在上麵流動,卻無法遮掩那份銳利。
這一刹那,風年隻覺得有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吸住了他的手掌,那隻無形的手從四麵八方將他的力量抓緊,一直勒到脖頸,不能呼吸。
“你!”風年猛地驚醒,從心口涼到腳尖,“你不是斷雁!”然而這個時候,他已經沒法撤回手掌,一驚之下運氣有岔,丹田中一陣劇痛,“斷雁”冷冷地笑著,一掌擊出,風年隻覺得眼前一黑,最後一個念頭,是他沒有看見斷雁的刀。晗靈刀,就算死,他也不會不帶著它。
狼牙的黑色披風被迅速地脫下,扔在地上。錦衣似雪,雖染血跡,卻仍舊飄然若仙。孟曉天將臉上的人皮麵具揭下,和狼牙的披風扔在一處,取出折扇在手,還沒等他轉身,魏小嬌的聲音便響了起來:“你這人果然狡猾,作戲竟然作得如此天衣無縫。”緊接著,腳步聲亦響起。
孟曉天的目光在風年的臉上停頓了一下,才轉身:“不敢當,斷雁這個人和我有幾分相像,所以我才能騙過他的同伴。”他看見葉聽濤抱著楚玉聲走在魏小嬌後麵,眼神微微一動。
魏小嬌望著他的額頭,驚歎道:“難道你早就知道有今天?不僅做了斷雁的人皮麵具,就連這紫色的石頭也隨手就有。”
孟曉天看看自己衣衫上的野狼之血,皺了皺眉:“查訪這些人久了,無意間留了幾塊。至於人皮麵具,風年的我也有。”
魏小嬌嘖嘖稱奇:“自我出道,從沒碰到過像你這樣凡事精打細算的人。”孟曉天一笑:“不算得細些,今天可沒這麽容易套出這附骨之毒的解法。”他轉而向葉聽濤道,“時辰不早,就依剛才風年說的辦法試試吧,反正這四人都已在掌握,不怕找不出你要的人。”
葉聽濤晗首:“好。推血過宮需時較長,倘若斷雁、邪骨中哪一人尋來,麻煩二位抵擋一陣。”孟曉天道:“放心,風年在我們手中,不管活著的是斷雁還是邪骨,我們都已經反客為主了。”
葉聽濤便不多說,找到青草柔軟之處,將楚玉聲放在地上,她雙眼微微睜開,聲音虛浮無力:“去……哪裏……”
葉聽濤見她有些迷糊,在她耳邊說道:“我替你解毒,不用擔心。”這時魏小嬌已經替她包紮過胸前的傷口,隻是大片的血跡看來仍有些駭人,容顏灰白,連動一動都是艱難。葉聽濤的聲音溫和而有力,楚玉聲心中雖然總是陣陣不安,但還是“嗯”了一聲,盍上了雙眼。
水流的聲音變得很淡,在這一時刻,風已停,葉已寂,唯一清晰的隻有蟬鳴。離葉聽濤和楚玉聲不遠的地方,孟曉天正把風年搬到一棵樹下,他的動作很輕,輕得連他自己也覺得詫異。他並不是斷雁,可剛才風年看見他受傷時焦灼的眼神,卻仿佛觸動了某根心弦,餘音微微。
在斷雁麵前的風年,總是話不多,但句句誠懇。他的實力卻是深不可測,不同於斷雁的鋒芒畢露。若不是占盡先機,孟曉天實在沒有把握能將他一掌打倒。倘若他們不是要來找碧海怒靈劍,情況或許不會這樣吧?
“喂。”魏小嬌輕喚了一聲。孟曉天回過頭,有些無奈:“你叫誰?”
“當然是你啊,難道叫他們倆?”她將頭向葉聽濤和楚玉聲偏了偏,兩人正閉目而坐,對外界全無所聞,“你瞧那間木屋,不知裏麵有什麽名堂?”半掩的門裏黑黝黝的,什麽都看不見。
“你去看看啊。”孟曉天從腰間取出折扇,繼續打量風年。
魏小嬌自見了狼牙的死狀後,不覺有些擔心這屋中會否有如此屍體,又覺得這份擔心過於無聊,倘若說出來必要被孟曉天笑話,見他對此似乎並無興趣,隻得按捺了不去查看。過了片刻,孟曉天回頭看了她一眼,“哼”的一聲,似笑非笑。
魏小嬌頓時著惱,同樣“哼!”了一聲,轉身便向那木屋走去。或許是她轉身的時候揚起的衣袂,也可能是夜風又起,那木屋的門“吱呀”一聲,門縫開大了一點。月光照進門內一片,有半張木桌,再後又不可見。
而在葉聽濤那邊,他覺得楚玉聲的身體隨著那門發出的聲音輕輕一震,她自己似乎並沒有感覺,頭低垂著,幾縷長發從頰邊滑落。
推開了木門的魏小嬌好半天沒有聲息,隻有那門不停地在夜風裏左右搖擺、微微響動。孟曉天不覺好奇,轉身走到木屋前,魏小嬌站在裏麵,裙擺一角在月光下一動不動。
“嚓”的一聲,桌上的蠟燭被點亮,魏小嬌拿著火折的手看起來有些緊張。孟曉天看見那木桌後麵是一根樁子,他吃了一驚,繼而嘴角邊露出微笑。
被綁在樁上的人眉目俊朗,雖然臉色蒼白、長衫有些破損,但可以看出他還活著。木樁邊斜靠著一把劍,烏灰色的劍鞘古意蒼然。這個人沒有睜開眼睛,他似乎覺得眼前站著的不是風年就會是斷雁,所以即使是醒著,也裝作昏睡。
魏小嬌鬆了口氣,打量著樁上的人:“他是誰?”女子的聲音,那人的眼皮動了一動,火光刺目,雙眼睜開的一瞬間,他覺得門邊站著的人是斷雁,雖然沒有穿黑衣,感覺卻很像。
“重要的人。”孟曉天將手背到身後,微笑道,“讓葉聽濤頭痛了一個月,還好,找到的不是具屍體。”
“……你們就是為了找他?”魏小嬌也有些吃驚,心中了然。在此之前,她一直沒有問他們究竟為了什麽深夜進入溪風穀。或許,就是因為她的這份不尋根問底的簡單,才會被從容派往此地。
“你們……”樁上的人看清了孟曉天的臉,這才開口,聲音低沉,“來這裏幹什麽?”
孟曉天注視著他:“舍命陪君子。有人急不可耐地要那把神劍,但現在計謀已破。閣下……薛靈舟?”
那人眼中似有疑惑,道:“……不錯。可是,那把神劍是我大哥所有……他可安好?”
魏小嬌插嘴道:“他是安好,不過他身邊有個女子受了傷,他們就在外麵。”薛靈舟聽罷,疲倦的臉上露出一絲急切的神色:“是……哪個女子?他們怎麽不進來?”
魏小嬌道:“一個姓楚的姑娘,葉聽濤在替她療傷。”薛靈舟的目光向門外望去,但隻見到一片月光:“她受了什麽傷?……嚴重嗎?”
孟曉天望著薛靈舟的臉,這時忽然對魏小嬌道:“你去看看他們怎樣了,還有兩個敵人在這穀裏,萬一出現打擾行功,後果難料。”魏小嬌不疑有他,答應了走出門去。
燭火微微抖動,薛靈舟的視線跟隨著魏小嬌移出門外,直到她拐彎不見,才垂下眼瞼。孟曉天走近了兩步,看著他:“你和葉聽濤是如何認識的?”
薛靈舟道:“這個……與尊駕有關嗎?”孟曉天一笑:“無關。我隻是很好奇,葉聽濤這個人行事冷酷無比,怎麽會為了你而改變計劃……甚至管起別人的閑事。這太不像他了。”
薛靈舟不答,隻是傾聽著外麵的動靜。孟曉天走到他麵前,笑容在明滅的燭火中看不清晰:“他不是你想的那種大俠……對他來說,隻有手中的那把劍,和尋訪另外的五把才是最重要的。為此,他連自己都可以犧牲掉。”
薛靈舟終於按捺不住:“閉嘴!”他沉聲道。孟曉天的雙眼中有幽幽的光:“你可知道……每個人都想了解自己的命運,而這六把劍,就係著那個命運。挽救也好,窺探也好……紫霄玄真派早已沒落,可這種執念永生不熄,這個局,連我也未曾拆解得透……”
孟曉天沒有繼續說下去,因為他聽見了腳步聲,泥土被輕輕踏碎,草葉淩亂。銀色的月光披滿來人的全身,皎皎浮動。
“……大哥。”薛靈舟的聲音有了一絲顫動,一個月來,從狼牙、邪骨,到斷雁、風年,他和他們說過的話加起來不足十句,隻是這一個月,他仿佛已然老了很多,聽著黑衣之人布局謀算卻無能為力,心中木然地刮過了百年。
葉聽濤徑直走到那木樁前,扯斷綁住他的繩子,起手之間,是難見的不假思索。孟曉天向後退開,魏小嬌扶著楚玉聲站在葉聽濤身後,他向她們微微一笑。這笑卻隻有魏小嬌看見了,她在心裏“哼”了一聲,不予理睬。
楚玉聲的影子覆蓋在葉聽濤身上,一直沒有動。她的嘴唇仍然烏青、臉色憔悴,眼中卻有光彩流動,明亮如同珠光。她看著葉聽濤拍了拍薛靈舟的肩膀,薛靈舟彎身拿起自己的劍,沒有什麽多餘的話,隻是葉聽濤說了一句:“沒事吧?”薛靈舟回應:“沒事。”然後薛靈舟看見了她,肩影單薄,重傷的身體如同一片枯葉。他走過來,仔細看著那張臉,楚玉聲微笑了一下:“哥哥。”
薛靈舟突然把她抱在懷裏,把那單薄的肩膀摟在臂彎中:“……對不起,總是照顧不了你……我就是這麽沒用。”魏小嬌望著這兩個人,退到了孟曉天身旁。孟曉天背著雙手,沉默著。
楚玉聲亦被薛靈舟的舉動驚了一下:“……你在就好……”躍過他的肩頭,她看見葉聽濤正在向她微笑。很淡的,卻是很真的微笑。很少……幾乎是從沒見過他這樣笑,一直滲透到深心之處。
“我贏了。”她調皮地道,向葉聽濤眨眨眼睛。葉聽濤一怔,看著她露出這樣天真的神情,臉上竟然微微一熱。他連忙把目光轉向別處。
“贏了什麽?”薛靈舟放開她,長久麻木的臉上終於也有了笑容。楚玉聲望著他,笑道:“這是秘密,不能說。”薛靈舟當是她女兒家心事,扶著她肩頭道:“你怎麽傷成這樣,現在沒事了嗎?”
楚玉聲搖搖頭:“沒什麽要緊的……”話沒說完,眼前卻是一黑,所幸薛靈舟並未完全放開她,才沒有摔倒。魏小嬌在旁見了,道:“既然人找到了,快點離開這裏吧,省得斷雁找來,還要打一場。”葉聽濤點頭道:“不錯,此地往北而行,天亮前可到市鎮。”薛靈舟答應了,便扶著楚玉聲走出木屋。
魏小嬌跟隨其後,走了幾步,回頭見孟曉天仍站在原地,道:“怎麽了,不想走?”孟曉天正自沉思,抬頭看了她一眼,臉上卻無笑容:“我自然是要走,但是有個人,隻怕走不出這裏。”
“什麽?”魏小嬌不解。“也許我看錯了,那個人的印堂……”孟曉天還沒有說完,就發覺木屋外的氣氛變了。他和魏小嬌對視了一眼,走出門去。
鏗然一聲,碧海怒靈劍與晗靈刀在薛靈舟身前一尺之處相交,火星四濺。薛靈舟的烏鞘劍將楚玉聲擋在後麵,刹那間的交火,如同鷗鷺驚飛。在楚玉聲身後不遠的地方,是風年靠著一棵樹幹昏迷著,陰影下難以看清死活。
“讓開……”斷雁的聲音冰冷得讓人心底發涼,他的怒火轉化為晗靈刀的猛力一劈,葉聽濤隻覺得手臂酸麻,若不是手持神劍,隻怕刀已及身。然而,斷雁此刻並沒有去注意碧海怒靈,他的眼神中有力量緊緊地係住樹下的風年。葉聽濤沉默了一會兒,撤劍。
斷雁亦收刀,走過楚玉聲身邊時,陰沉的氣息讓她不禁微微一震。薛靈舟仍然舉著劍,她回頭想看看他的樣子,雙眼卻忽然捕捉到一片紫色。她睜大眼睛想看清楚,但仍然是紫色的,印堂處。在平穩的月光下,極為明顯。楚玉聲怔怔地看著,竭力思索在哪裏看到過相似的畫麵,薛靈舟向她微微一笑,卻沒有得到回應。
樹下,斷雁叩住風年的手腕,一股尖銳的內力直透入他體內,如同鋼針一般狠狠紮著經脈內髒。風年眉頭一皺,頓時醒來,還沒說話,就是一口暗紅色的血噴出。斷雁拉住他的胳膊,冷冷地道:“怎樣?”風年的目光在晗靈刀的鋒刃上一掃,神色才緩和下來,話音悠悠地:“死不了。”
孟曉天在斷雁身後看著,嘴角撇出一縷嘲諷的笑意。風年打量著斷雁,又望了望孟曉天,半晌,歎息道:“這世上竟會有人裝你裝得這麽像……我風年也真是栽了。”斷雁聞言,回頭極冷地瞥了孟曉天一眼,不為所動:“我早說你不謹慎……哼,狼牙、邪骨已死,但隻要我斷雁在,這些人也休想全勝而歸。”一句話,似鍾鳴般在四周擴散,久不淡去。
就在這時,楚玉聲驀然想起了沈若顏的臉。那張淡淡的、有著柔和笑靨的臉,就是在這張臉上,她曾經見到過時隱時現的紫氣,在所有的笑容、話語、閉目、回眸間漂浮。而同時,葉聽濤已仗劍而上,擋在她身前:“你們用我義弟的性命換碧海怒靈劍,現在計不得逞,還想如何?”
斷雁站起身,晗靈刀的刀尖垂在泥土中:“葉聽濤,倘若單打獨鬥,我和你不相上下,勝敗隻在一念,本不須擺這個局。”他的目光緩緩地在孟曉天、葉聽濤以及薛靈舟臉上移過,“隻因為我們和易樓有約,三月之前,包括碧海怒靈、九天玄女,那六把神劍都應該交到我們手上。但是時至今日仍無消息。”
他頓了一頓,風年也已慢慢起身,接著道:“恰好狼牙和邪骨在陰山煉毒,又讓你們攪散,所以一路跟到了渠州……不論怎樣,你的劍終歸在被人打主意,不如趁早轉手的好。”
葉聽濤冷然道:“廢言。我替易樓找九天玄女劍,本意為方便查訪剩餘幾劍下落,但三年以來,未得音訊。”
風年拍拍身上的塵土:“說不定,這五把劍都被易樓找到了,卻叩著不放呢。畢竟,現在也隻有碧海怒靈劍浮現江湖。”孟曉天聞言,眼神一動。斷雁冷哼一聲:“今天憑我二人之力勝不了你眾人,但亦可留下一個人的性命,來抵狼牙、邪骨。”
話說出口,斷雁卻沒有出刀,身影似孤狼,在荒野中傲立。除了風年,在場之人都凝神望著他,各自戒備。過了片刻,木屋周圍一片靜寂。魏小嬌不解其故,輕輕碰了碰孟曉天,孟曉天搖搖頭,還是背著手。
這不是應敵的姿勢,一如斷雁垂在泥土中的刀尖,隻是在等待著什麽。風緊一陣,吹動衣擺,忽然有腳步擦地的聲音,伴隨著楚玉聲的驚呼。孟曉天看到烏鞘劍支撐著地麵,劍鞘在泥土中劃出深深的痕跡,薛靈舟擦著楚玉聲的背脊倒了下去,仿佛是突然之間被抽走了靈魂,軀殼成了無息的鈍拙,重重砸落。魏小嬌驚呆了。
斷雁微微冷笑,而風年隻是歎息,那淒豔而神秘的紫色,用多少人的生命試煉而得,卻隻為了再次葬送掉多少人的命。葉聽濤轉身,已經隻能見到烏鞘劍因為敲在石上,脫手摔出,“哢嗒”一聲,幹脆地落地。他的心髒再次有撕裂一般的感覺,看著楚玉聲像是被巨大的力量吸附了一般,矮下身去,手放在薛靈舟的肩上,緩緩地搖了一下。薛靈舟沒有動彈,印堂處的紫色漸漸擴散至整張臉,全身。楚玉聲一動不動。孟曉天有些擔憂地望著她,因為她的胸前又有鮮血開始滲出,覆蓋在已經凝幹的血印上。
“小心!”魏小嬌突然的叫聲驚醒了葉聽濤,劍影疾動,聽風辨形,堪堪接住了斷雁一刀。他的手臂一軟,怒靈劍險些削到自己身上,多少年來頭一次,他在迎敵的時候不能冷靜。風年走上前來,拍了拍斷雁:“今夜算了吧,打敗了他,我們也沒法全身而退。”他以眼神指指孟曉天,“易樓也不好對付,已經折損了兩人,還是留點力氣……鳳棲梧說過會給我們一個交代,且看她,如何來交代吧。”
斷雁有些不甘,盯著葉聽濤心神散亂的臉,良久,恨恨地收刀回鞘。他望了一眼孟曉天,眼中有探究的神色掠過。孟曉天一揚眉,那探究之色便迅速收起。斷雁也不易察覺地動了動眉毛,他見風年因傷不能使輕功,便一拉他手臂,兩人飛躍而起,在茂密的樹葉間消失。黑衣如魅。然後,便是窒息一般的靜。
孟曉天回頭望向楚玉聲,在那靜謐之中,他聽到“嗒”、“嗒”的聲響。那是一滴一滴的鮮血,掉落在塵土中。絳紅色的裙擺拂在地麵,她的影子有些搖晃。薛靈舟的身體像僵硬的石塊一樣躺在地上,葉聽濤蹲下身,探了探他的鼻息,將手收了回去。他緊緊地捏住碧海怒靈劍,一語不發。在某一刹那,他曾經真的很想將之深深地紮入泥土,再也不現於人世。一切,總是枉然。楚玉聲眼裏的最後一絲光也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