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曉之前,深藍的迷霧籠罩湖水,船櫓搖動,清泠泠的水聲成了天地間唯一的聲音。湖上清寒,船艙四角分掛著與銀鏡樓中一樣的鎏金宮燈,兩個素衣弟子搖櫓,一人站在船頭,兩人分坐石秋夜身旁,都是一言不發。石秋夜辨認船行方向,是南麵,又過一會兒,果然遠遠望見一座樓閣,規格與銀鏡樓相差無幾,想是玄星樓。隻是隔得遠了,看不甚清。又行片刻,隻見那樓閣並不像銀鏡樓一般窗戶向內而生,便與一般的塔樓一樣,同是三層,紫色琉璃瓦微微泛光。眼見不一會兒便能靠岸,船卻忽然轉了向,石秋夜有些奇怪,回頭看搖櫓的弟子,見二人神色緊張,直至將船調整往東麵直行,才似鬆了一口氣。

他心中突然一動,開口問道:“要向東行,何必繞這麽大的彎?”

船上五個弟子同時看了他一眼,沒有人說話。石秋夜全身大穴被點,血脈不暢,頗有些不適,見無人回答,便也不多問,靠在船艙邊上。這時一線天光自密布的黑雲中穿透而出,灑落在雪湖上,如一道光柱,點染湖心的迷霧,石秋夜凝神看去,仍是白茫茫的,似乎自來到雪湖,便沒有一刻見這些霧散去過。金色的朝陽耀目,靜坐的素衣弟子也都抬頭眺望,石秋夜一回首,隻見湖岸已就在十幾丈開外。

劍湖宮大殿,隻從湖麵上看便可見其清貴高華,朝霞照映著三重銀白色基座,兩側各有一座翼樓,一道長橋自宮殿之後延伸而出,直通向雪湖中心,再往裏便被霧氣遮蓋不見。船一靠岸,石秋夜便被那幾名弟子帶入了側殿之中,殿外時而有些輕捷的腳步聲,兩個素衣弟子守在殿外,似是在等候傳令。他走到側殿門前,隻見兩座翼樓之間的主殿在晨光映照下素潔無塵,篆書“劍湖宮”三字古雅飄逸,整片湖畔水域並非絕然的安靜,但卻井然有序。過不多時,有數十名素衣弟子從對麵等候的側殿中出來,具都配劍,臉上大多不帶什麽表情。守側殿的弟子見狀,便將石秋夜押出來,他一抬頭,陽光如劍一般射入眼睛。

廡殿之上,素衣弟子侍立一旁,玉簫之聲遠遠地在雪湖上傳了出去。銀鏡樓主陸青緩步走進殿中,寬袍飄然,麵容仍帶著微微的笑意。他向玉座上的白衣男子一拱手:“見過宮主。”

玉座上的人“嗯”了一聲:“這麽早來,定是有事吧。”聲音如寶石一般冰涼,聽不出什麽意味。

陸青道:“不錯,昨夜銀鏡樓有人來犯,已被擒下。”

白衣男子淡淡地道:“是你擒的還是霜雲樓主?”

陸青幾不可察地一停頓:“是我。”他一揮手,幾名弟子將偏殿中的石秋夜帶了上來。

石秋夜被帶到陸青身後,隻見正中那漢白玉之座寬大無比,兩旁各有百足香爐,狻猊神獸臥於其上,檀香嫋嫋。座中之人一身紋繡白袍,麵如冠玉,雙眼猶似曜石般散發著光芒。不過淡然數語,卻有無處不在的壓迫之感。隻是,那人雖已不年輕,可卻無論如何也不是個老頭子。

殿上的陸青與他應對雖然溫雅,分寸卻扣得極緊,待石秋夜站定方道:“就是此人。”

座中那人並沒看石秋夜,一雙有神的眼睛瞧著陸青:“守護劍湖宮安危本不是你的職責,怎麽一個霜雲樓之人也沒見?”

陸青似乎無論說什麽,聲音都是和煦的:“蘇樓主昨日應戰受傷,我讓她今日便在霜雲樓歇息。”

那人“哦”了一聲:“看來前些日子罰她罰得重了些,到要我親自來處置這人。”

石秋夜默然不語,在這略顯空曠的大殿之中,那人的聲音並不甚響,但沉沉壓在肩頭上,卻讓人心中發緊。

陸青道:“宮主,此人是鳴風山莊衛彥之的弟子,所以……”

高高的玉座之上,那人全身的氣息似乎突然一顫,一瞬之間,石秋夜和陸青都沒有看清他的眼神。

“鳴風山莊……”劍湖宮主念著這四個字,語調帶上了些許悠然,“十幾年了,倒是第一次聽人提這四個字。”他仿佛一時間陷入了回憶之中,視線落在石秋夜身上。

石秋夜抬頭望著劍湖宮主,隻見他站起身來,走下玉座,一張清俊的臉漸漸清晰。他心中急速轉著念頭,但始終想不起鳴風山莊與劍湖宮曾有過什麽交往。那劍湖宮主仿佛看透了他的心思,悠悠地道:“你是莊中最出色的弟子嗎?”

石秋夜猶豫了一下,道:“自有比我更為出色之人。”

“哦?”劍湖宮主曜石般的眼睛似乎有了一絲笑意,“衛彥之竟然對你如此有信心,相信憑你也能殺得了我任奇?”

石秋夜心中一震,在袖中捏緊手掌:“我有負莊主之命。”

“哈哈……”劍湖宮主突然一笑,如同冰冷的漢白玉,感覺不到絲毫真正的笑意,“我和衛彥之決裂了二十多年,他自己天資有限,可往我劍湖宮投兵擲卒,倒是不惜血本啊。”

石秋夜的臉色突然有些發白:“……你說什麽?”

任奇看著他:“怎麽,衛彥之沒告訴過你這些?”

石秋夜答不上來,一旁的陸青神色卻有些觸動,但他沒有說話。他該說的,已經都說完了。任奇轉身,在寬闊的大殿上踱了幾步:“我到也問傻了,這等事,他怎會去告訴自己的一顆棋子?”

石秋夜心中突然起了一團迷霧,他想起了莊主望著陸青所鑄的‘凝露’、‘含光’兩劍整夜不語的神情,似乎想到什麽,但又無法看清。幾束光線射入殿中,落在任奇的白袍背影上:他自言自語一般地道:“當年沒有殺霍明珠,這次再不殺你,我任奇豈非顏麵掃地?……衛彥之,你究竟想怎樣?”

石秋夜聽到了“霍明珠”三字,心中如有一道閃電劃過。霍明珠……他終於記起了是誰第一次向他提到“劍湖宮”這三個字,在鳴風山莊之中絕少有人提及的地方,傳聞中的神劍之宗:“你……認識我師姐霍明珠?”

任奇突然沉默了,很久沒有說話。大殿之上,一片死一樣的寂靜。他的雙眼中有幽暗的火焰燃燒,不為任何人所見。霍明珠,曾經傾心信任,卻一夕之間崩塌的幻影,霜雲樓,多少年前就已同虛設。她並沒有下手殺他,可從此以後他便再不能安枕,那冰一般的劍始終若即若離地搭在他的頸上,揮之不去。“師姐?……”他輕輕道,沉靜如玉的表情改變了。

“你與衛莊主到底有什麽關係?”石秋夜問道,他仿佛忽然變得大膽了,或許是,那生死一劫不過已是定局,無需揣度。

任奇轉過身來,直視著石秋夜,強烈的壓迫之感如同海嘯來襲:“我劍湖宮世代守護於此,九天玄女絕不可為外人所得,就算是衛彥之,也一樣不可饒恕。”但見他身不轉、形不動,左袖一揮,一股勁風掃到石秋夜身上。石秋夜隻覺全身一震,穴道解開。任奇將目光移向大理石地麵上的光影,道:“你的兵刃呢?”

陸青向旁邊侍立的弟子一示意,那弟子遞上石秋夜的辰幽劍。陸青接過,交與石秋夜,兩人眼神相交的一瞬,石秋夜仿佛感到他眼中的相送之意,隻是太隱蔽,深藏在那始終不褪的溫和笑意之下。

辰幽劍出鞘,寒光如同秋水,石秋夜握住自己的劍,心中忽而坦然,硬闖死局,不過為謝一命之恩,那個寒夜落魄的少年已經死了,而片刻之後,鳴風山莊的弟子石秋夜也將不複存在。他凝視著劍湖宮主俊美的臉,這個幾成神話的隱世之人,運起全身功力,當胸一劍呼嘯而出。劍湖宮主袍袖飄動,不過一掌,辰幽劍震為兩截。出招之中那全盤在握的傲然與不屑讓石秋夜心神為之一顫,那是所有習武者夢寐以求的境界,不必試探,不必費神,一招便製敵於無懈可擊的霸氣之中!

深海般不可測的內力透過斷劍震**石秋夜的手臂,但見任奇一掌翻起,就要擊在他的天靈蓋上,他閉目待死,手卻仍然沒有放開那半截斷劍,便在此時,殿外突然有人稟道:“宮主,有客求見。”錯神之中,門外的人影依稀當年,但劍湖宮主瞬間就看清了那人的身影。海浪般的掌勢在半空輕巧地一揮,消散於無形。

“……是什麽客人,還得勞霜雲樓主親自通報?”隔著一段距離,他的神情又恢複了深含不露的冰玉之氣。

蘇婉雲低頭:“是雲仙畫舫女使九人。”背著陽光,她的麵影有些模糊不清。

“哦?”任奇似乎饒有興味地望著她,完全忘了就在剛才,他還要將一人斃於掌底,“雲仙畫舫?……”

一邊喘息未定的石秋夜望著蘇婉雲,玄武湖一役中與她相對半夜,此刻的神情卻分明有些陌生,似乎在任奇麵前,她所有關於霜雲樓主與雪刃的驕傲都化為烏有。隻聽她道:“……是近幾年在洞庭、鄱陽、玄武等湖澤之上興起的幫派,以女子作畫為冠冕。”

任奇一拂袖,也不管石秋夜在旁,便道:“讓她們進來吧。”

蘇婉雲領命而去,抬身的一刹那,菡萏般的臉頰在陽光中愈顯蒼白。任奇眉心忽然一動,看了一眼陸青。似乎幾個月來,這還是蘇婉雲第一次和他同時出現在大殿。不過陸青並未回應,隻是肅立一旁。

輕盈的身影跟在蘇婉雲身後向大殿走來,娉娉婷婷,便似宮娥展袖,其後又有八個裝束相似的侍女跟隨,各抱一個方匣,美色瀲灩,走在素潔大氣的劍湖宮中,宛如白蓮著彩,容光絕麗。

任奇在那九個女使未進殿之時,已回到了玉座上,石秋夜站在陸青身旁,蘇婉雲引著九個紅妝女子走到殿中,任奇一點頭,她便也退到殿側。為首的女使盈盈上前,福道:“雲仙畫舫舫主座下明綃,見過任宮主。”她身後八個女使也都一齊施禮。

任奇坐在玉座之上,無形之中威儀如山,淡淡開口:“我劍湖宮一向居於世外之所,不知幾位所為何來?”

那女使明綃道:“承蒙江湖朋友抬愛,近幾年來雲仙畫舫也算是經營順利,舫主言道江湖同道須互為關照,並於劍湖宮為劍道之宗多有耳聞,特命我等攜帶諸多鑄劍之材,以期為鑄劍一道略盡綿力。”

任奇未置可否,明綃身後八名女使便打開手中方匣,明綃一一報道:“青琅環、雲晶石、玄武鐵岩、雪山冰魄、西域虎睛石……”隻聽她越報越是珍貴難得之物,殿側陸青等三人都是神色微動。隻是陸青是見鑄劍良材而喜,石秋夜和蘇婉雲卻不由得對視了一眼,此時明綃柔媚的聲音傳遍大殿,“最後一件最為珍惜,乃是舫主費了一番心血所得,乃是極北之地的昆吾砂。”

說完後,女使明綃垂眉而立,等待劍湖宮主作答,但等了片刻,並沒有人說話。她抬起頭來,正與任奇銳利的目光相遇,那拒人於千裏的傲與冷讓她心神一顫。任奇打量了她一會兒,緩緩開口:“你畫舫之主當真有心,全天下的鑄劍良材都獻到這殿上了。”聲音卻殊無友善之意,甚至,沒有一絲溫度。

明綃隱隱覺得有些不對,但仍是答禮道:“宮主肯收,那自是雲仙畫舫的榮幸,自此互為關照,這偌大雪湖之宮,亦與我等畫舫有異曲同工之妙。”

任奇又是片刻未出一語,大殿之上氣氛忽然有些凝固,他的目光掃過殿側站著的素衣弟子,直至掃到陸青、石秋夜,最後停留在蘇婉雲身上:“既有意修好,那麽我劍湖宮中之人若要報仇,你等可會相幫?”

明綃心中沒來由的一陣慌張,但她是經曆練之人,旋即微笑答道:“自然,若有我畫舫可為相幫之處,必義不容辭。”

“義不容辭?”任奇的目光盯著蘇婉雲,等待與她視線相遇,“這話由一個風月之所的女子說出,可當真有些刺耳。”明綃不知他何意,花容略略一僵,隻聽他續道,“想拉我劍湖宮作靠山之人多不勝數,隻憑這些,卻還不夠。”

“哦?那麽任宮主還想要什麽?”明綃終於有些沉不住氣。

任奇唇邊露出一絲殘酷的微笑:“人。”

明綃一呆,忽然柔媚地笑了:“舫主曾說劍湖宮乃是清修之地,故特去尋這些熔鑄之物相贈,卻原來宮主亦是凡塵之人……”

“哈哈……”任奇也笑了,冰冷的笑聲在大殿裏回**,尚未消散,他突然一擊玉座扶手,揮袖之間,殿上數十名素衣弟子長劍出鞘,寒光閃動,明綃身後那八名女使連叫也未及叫一聲,便被斬於劍下。手中方匣落地,那些稀世名材重重地摔在劍湖宮大殿之上。又是瞬息之後,所有弟子持劍重回殿側,便如未曾出手一般,無一人有絲毫猶疑之態。

明綃站在殿中,早已驚呆了,媚態盡失,回身去看同伴的屍體,臉上沒有一絲血色:“任宮主,你……”

任奇從玉座上站起,看著蘇婉雲:“留一人給你,報玄武湖上之仇。”他最後望了明綃一眼,“我任奇一生,連皇帝的女人都不曾要,你雲仙畫舫不過陰柔之力,又怎配與我劍湖宮相提並論?”

蘇婉雲走到殿中,目光依然下垂:“宮主,既然昆吾砂已找到,或可趕上鑄劍之期,我有一策,不知宮主意下如何。”

“說來聽聽。”任奇道。

蘇婉雲微微一笑:“此殿中有兩人都是今日該當斃命之人,讓這兩人於試劍橋上比武,勝者留下一命,待今年劍成,便將劍授予此人,令他深入試劍橋試劍,也可免去今年比劍會之務。”

此言一出,石秋夜與明綃皆是一震。石秋夜想起大殿之後直深入雪湖中心的長橋,這劍湖宮中似乎未見有第二座橋在,隻怕那便是試劍橋了。任奇思量了一會兒,點頭道:“是條好計。年年比劍會,劍湖宮都要折損一名試劍弟子,隻是礙於宮規,也不能就此取消。這次,便按你所說的辦吧。”他的目光中流露出難得的嘉許之意,石秋夜瞧著蘇婉雲,他覺得她這一刻的微笑似乎是真的。

片刻之後,殿中弟子收拾了地上八女屍體,於那些進獻之物,任奇隻道留下昆吾砂,其餘與八女屍身一同送回雲仙畫舫。當下陸青押著石秋夜,蘇婉雲押著明綃,並無弟子跟隨,幾人自偏殿後一道月洞門而出,來到試劍橋之上。此日天色正好,陽光雖然明亮,雪湖深處的霧氣依然,隻見那試劍橋寬約五六丈,筆直通入湖心,約七八十丈之處始有薄霧籠罩,至百餘丈方完全不見其形。

待走到那薄霧漸生之處,任奇命蘇婉雲、陸青放開石秋夜二人,湖麵上的風吹動眾人衣袖,隻聽任奇道:“今日你二人隻有一人能出此地,餘下一人也不能走出這劍湖宮,生死由你二人自行決定。”

石秋夜轉首看看明綃,她一張臉有些發白,望著任奇,鼓起勇氣道:“任宮主,你雖不願接受結盟提議,又何苦非要對我等斬盡殺絕?”

任奇站在橋邊,眉梢忽然有些觸動,一時未答。湖色深藍,他則是一身白袍,削瘦的背影高華如仙。他身後的蘇婉雲攔下了明綃的目光:“宮主讓你們憑武藝論生死,已是寬宥,你雲仙畫舫素來手段如何,還需要明說嗎?”任奇聽著她冷冷的話語,將手背到身後。

明綃低頭不語,決絕的話語之下,她和石秋夜之間突然產生了一種無形的決裂,無需言說然而清晰無比。片刻之前,他們還是素昧平生的兩個人,隻是生與死不可逆轉,那麽隻能殺死對方。不知是何時而來的孽緣。這時陸青走到石秋夜麵前,遞過一把銀鞘長劍。那是劍湖宮子弟人人配有的劍,石秋夜的辰幽劍已被任奇一掌擊毀,他將斷劍回入鞘中,交與陸青道:“相煩代為保管,若我死去,則與我屍身同葬。”陸青雙手接劍,鄭重頷首:“請放心。”石秋夜有些意外,這是陸青自稟告任奇結束後,說的第一句話。

鞭影突來,如靈蛇狂舞,直打石秋夜脊椎。薄霧之中,明綃傾盡全力一擊,倘若受實,當可將他重傷。奔騰的殺氣,早在長鞭初動的時候所有的人都已察覺,但隻有石秋夜是背對明綃的,劍雖出鞘,鞭已及身,眼見就要敗於交鋒之前,一股大力抽打在銀鞘劍劍身之上,石秋夜隻見陸青袍袖一揮,手中的劍不由自主向身側撞去,正中長鞭七寸之處,如擊蟒蛇,鞭影倒卷。明綃生生收住鞭勢,退了幾步。她極惱怒地瞥了陸青一眼,但陸青見機之快,出手之準,已讓她心中駭然。

殺招破去,石秋夜順勢一轉右腕,長劍橫掃,明綃鞭勢已收,再退幾步避過此招,鞭影重又抖開,宛如靈蛇般閃爍不定,直奔石秋夜咽喉。石秋夜低頭一避,長劍刺去,未料鞭影隨勢而動,又直擊他天靈蓋,石秋夜回劍相格,兵刃相交,兩人身法相差不多,數招之間,他因劍不及鞭長,總不能近明綃之身,自己周身要害卻在她鞭影之下時時威脅。他心念一動,待明綃趁勢而上揮鞭疾攻時忽而搶進她鞭影中,看準鞭勢長劍直刺她心窩,明綃吃了一驚,翻身後躍,長劍得勢疾上,銀光閃動,逼得她回鞭自守,一時盡落下風,連連後退。

湖上大風吹動,試劍橋深處霧氣漸弄,猛然間石秋夜耳邊一種奇怪的聲音,似海螺中的潮響,又如猛烈到了極處的疾風呼嘯,他微微一驚,手上一緩,明綃的長鞭又風卷殘雲般抽向他麵門,他退了一步,舞了個劍花去切鞭身,明綃手腕一抖,如蛇般的鞭子纏上銀鞘之劍,用力回奪。石秋夜雖初用此劍,於劍自身氣息並不熟悉,但此存亡之際,他奮力灌注內息於劍上,隻覺明綃鞭法雖靈活,但內力亦隻爾爾,兩人內功相拚,石秋夜長劍一振,明綃長鞭脫手,不由自主向後退去,濃霧縹緲,在她身周漂浮。

就在這一瞬之間,石秋夜發現明綃的臉色變了,長鞭掉落在地上,他的劍仍要向前去取這個女子的性命,但隻踏了兩步,他就停下了。那海浪之聲在他耳畔咆哮般響起,不過是兩步之後,試劍橋上突然刮起了大風,可奇怪的是,那纏繞隱沒了不遠之處的橋身的迷霧卻絲毫也不退散,隻是翻滾來去,宛如暴雨將至,天公怒吼。石秋夜心中刹那間湧起了恐懼之感,就像那日碧水寨中,他被垂死的薑嫂子抓住手腕的刹那一樣。那是一種鑽心入骨的恐懼和不祥,迫使他快速向霧氣稀薄些的地方後退了幾步。但他發現明綃並沒有動,華裙在疾風中飄舞,那張妝容嬌豔的臉卻是死一樣的慘白,柔媚如絲的眼中是一式一樣的恐懼。

“……明綃!”他忍不住叫了一聲,幾乎忘記了他要做的就是殺死她,然後在劍湖宮留下來,“試劍”二字,如一道閃電劃過腦海。

“年年比劍會,劍湖宮都要折損一名試劍弟子,隻是礙於宮規,也不能就此取消。”任奇特有的清俊而寒冷的嗓音在他耳邊流過,他的手漸漸發涼。視野之中,明綃緩緩地向後退了一步。她並非是自己向後退的,而是被一股不能逆轉的力量所拉扯,向濃霧之中退去。她的眼睛睜得很大,五官如被狂風迎麵吹過,向後延伸,無影無形的幾步之遙,有什麽怪異的力量糾纏著她,僵持了很久之後,終於她向石秋夜尖聲叫道:“救我!”如利刃劃破長空。

就在這一聲喊出的同時,她接連退了三步,聲音逆風,已不可聞。石秋夜站在那兒,他的手握緊了劍,但沒有動。他突然回頭,遠處天光仍然正好,白袍勝雪的劍湖宮主站在橋邊,凝望著北麵,神色有些複雜。陸青握著斷去的辰幽劍,目光垂向地上。仿佛一切早已料到。隻有蘇婉雲與他的視線相遇,他眼中狂風奔嘯,有無數的驚駭、不解、質問,而她隻是目光淡淡,一絲悲憫之色深嵌眸中。他突然看懂了她的眼神。她是在叫他回來。

霎那間,石秋夜心中湧過無數激流,許多麵影在這中紛紛被拋到浪尖,又支離破碎。他轉回頭,迷霧卷雲之中,女使明綃已經不見了。最後有多少呼救和求懇,再也不會進入他的眼中。試劍橋彼端,目不可見,神魂俱滅。石秋夜心中突然一片死寂。他向天色明媚之處邁了一步,兩步。他持續地向後退去。明綃沒有出來,長鞭靜默地落在那裏,成為一個永恒的符號。石秋夜轉身,大步向迷霧之外走去,漸漸地,海浪之聲淡去,刮過麵頰的風又慢慢變得柔和而清靜。他走到蘇婉雲的麵前。

蘇婉雲依舊淡淡地望著他:“你贏了。”那絲悲憫之色,已在他行走之間消散。

“那是什麽?”石秋夜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出乎意料。

蘇婉雲忽而轉頭望了一眼任奇,似乎不願親自說出這個秘密。任奇依舊眺望著北麵,白袍在湖風中飄動:“告訴你也無妨。湖心生變,已經很久沒有人能到達試劍橋彼端了。”

“……生變?”石秋夜看著任奇。

“或許是天降神罰……九天玄女劍,自鑄成之日起,劍湖宮便沒有一刻平靜過。”他眼中有浮雲聚散。

“九天玄女劍……”石秋夜吃驚。

任奇抬頭望著山巒天光降落之處:“集日月之精華,一道雷擊,終成劍之王者,隻可惜百餘年來,再無一人能親睹其貌。”

“你是說,這把劍在……”

任奇轉過身,緩緩掃視眼前的三人,向試劍橋深處走去。薄霧氤氳,漸漸覆蓋住他飄動的背影。蘇婉雲忍不住叫道:“宮主!”然而任奇的腳步準確地停住了,再也不向前一步。他凝望著那百年不散的迷霧,久久出神。

那一瞬間,石秋夜很奇異地記得,雪湖的北麵,是霜雲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