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衣弟子下殿後,唯餘香爐青煙,冷壁映著光影,玉座朦朧不清。空曠無聲。殿中的血跡都已清除幹淨,隻有空氣裏還殘留著一絲血腥,如夜中散發著幽光的暗器。任奇坐在玉座上,嗅著這一縷殺意,黑眸中有光影流轉。十日之內,陸青將在銀鏡樓閉關不出,專心鑄劍。東風一到,轉眼可成。
對於他,任奇唯一的疑惑就是這個癡於鑄劍的人,竟然從不用劍與人交手,甚至從來不曾看到他舞劍。而他對劍氣與劍靈的熟稔,卻絲毫不比終日劍不離身的蘇婉雲差。儒雅和藹,總是帶著些讓人放鬆警惕的微笑,絕不多話。這個人的琢磨不透一如他鑄出的名劍。
至少,今年的比劍會,終於不必再將勝者送入試劍橋。最大的榮耀,緊接著最殘酷的極刑,始終是劍湖宮不可破解的迷局。曆代宮主,莫不以為如是。任奇輕輕靠在玉座上,畏縮在陰影中。隻有在大殿無人之時,他才會略感輕鬆。無論是誰,特別是那個身形熟悉到紮眼的女子,隻要她在側,便不可自控,焦灼難安。
其人已遠隱市中,若說那猝不及防的劍光是一個夢魘,則那落手一刻的不忍與眼神膠著,是夢魘的夢魘,魔障的魔障。唯一一個,容許她站到座後之人。二十多年來,唯有這一次,是衛彥之鬥勝了他。
驀然之間,偏殿中有腳步聲響起。很輕,步子極小,但放肆。幾乎是跑跑跳跳,一個小小的身影進入森冷的大殿中。任奇斜睨著他嬌嫩的臉龐,那宛如陸青的兩道長眉。他想起了要吩咐陸青,別再讓這孩子離開銀鏡樓亂跑。
孩子瞧著他,清澈的眼睛滿是笑意,也不說話。他們就這樣對視著,仿佛一場漫不經心的角力。孩子的眼裏全然不存防備,純真無邪得似乎一眨眼就能撲上來,撲到他懷裏。任奇終於有些無奈,輕輕歎了口氣。孩子蹦跳到玉座之前,但還是有些分寸地沒有去碰這位劍湖宮主。
“你怎麽又來了?”任奇靠著玉座,修長的手指在扶手上輕點。
孩子快活地道:“昨夜有個人來,聽說要殺了他,現在殺了嗎?”
任奇望著他明澈的雙眼:“你希望呢?”
孩子道:“沒殺。”
“哦?”任奇道,“為什麽?”
孩子臉上綻開甜甜的微笑:“因為昨天我忘了告訴他,問了閻王我的壽數以後,要托個夢給我。”
任奇微微一頓,道:“那你如願了。”話音一出,偏殿裏發出輕微的聲音。他不動聲色,但背脊不由得略略挺起。
孩子驚奇道:“你真的沒有殺他?”
他肆無忌憚地用了“你”這個字,任奇淡淡地道:“有另一個人抵了命,他可以晚些再……嗯,或許現在也不能說是死吧。”
“另一個人?……”孩子有些好動,腳下踱來踱去,“叫什麽名字?”
任奇的目光向偏殿掃了一眼,沒有回答孩子的問題。孩子又問了一遍。他的目光突然冷厲,口中簡短地說了兩個字:“明綃。”
孩子“哦”了一聲:“和我的名字有一個字一樣。”
“你帶了什麽人來?”任奇突然問,他注視著座前小小的人影。
孩子嘻嘻一笑:“一個女人。”
任奇眸中寒光流轉,如寶石折射光亮。守殿的弟子並沒有通報,兩側翼樓也沒有任何示警。他的手指輪流在玉座扶手上點動,孩子的脖頸白皙柔軟,輕易就可以折斷。陸青。多疑如糾纏的厲鬼,從不離去。
“什麽女人?”
孩子扭著身子笑著,偏殿裏的女人開始往前走。些許緊張,謹慎。腳步沉重,看來完全不懂武功。身影露出來,頸上戴著銀色的項圈,高髻布裙,隻是年紀太小了些。這樣的年歲,似乎還不能稱為女人。
她走到殿側,停頓了一下,見任奇並沒有阻止,才走到陸明身邊,福了一福。動作有些生澀,任奇居高臨下地望著她,麵容沉靜,並不開口。他似乎總有這樣的高傲,逼得人自行說明來意。而先出手的人,往往別人看破先機。
“見過任宮主。”女孩低頭道。
任奇的視線轉向陸明:“看來我的確該告誡陸青,讓他好好管束你。”
陸明仍是一副清水般的笑臉:“你不讓我出來,那我可要悶死啦。”
“你悶死,也好過將外人帶入宮裏。”任奇的語音在空氣中震顫。
那女孩抬頭望向他,大膽地。通常,是不會有人在這個時刻抬頭的。她聲音清脆地道:“是我讓他帶我進來的。”
任奇對她的突然插話有些意外,食指輕輕叩著玉座扶手。他看清了這個女孩的臉,雙眼清澈如明鏡。跟陸明很像,那是孩子的眼神。
“你想進來幹什麽?”他問道。
“救你。”女孩似乎有些膽大包天。
任奇愣了一下,看著這個苗人女孩,他嘴邊露出了難得的笑意:“救我?”他幾乎要笑出聲來。座下的陸明看著他的神色,不覺好奇。在他的印象中,任奇是很少笑的,特別當遇到如此情況。
“是啊,我來救你。”女孩道,明亮的眼睛望著他,神情認真。
任奇的臉微微一沉,大殿之中,似有重物壓頂:“我給你一次機會,倘若說不出個所以然來,你今日便留命於此吧。”
那女孩似乎有些害怕,眼神瑟縮了一下,隨即道:“如果沒有確鑿證據,我是不會來的。任宮主,在離這劍湖宮百裏之處,有一個苗人村寨,叫做碧水寨。幾天之前,那個寨子被一個從北域瀚海來的女子放了蠱,現在,那裏已沒有一個活人了。”
任奇抬眼看著女孩:“瀚海?”
女孩點頭道:“我便是碧水寨中的人,這幾年來,那個女子每年來寨中與族長鬥蠱,據族人說,當她完全戰勝了族長後,就放蠱殺死了所有知情的人。”
任奇道:“那麽如何呢?”
女孩微微一笑:“她拿我們試蠱,難道就是為了毀掉碧水寨嗎?”
任奇雙目中忽然精光一閃,他沉思了片刻,向殿外道:“來人。”聲音並不太響,但殿外很快就有一人帶劍而入,走到殿中,屈膝道:“屬下承影,見過宮主。”
任奇看著他道:“近幾日來,可有玄星樓主消息?”
那侍衛承影看了一眼座前的陸明和苗人少女,任奇道:“說吧。”
承影方道:“十日之前曾有信來,已交由宮主看過。”
任奇沉吟了一會兒,道:“照行程推算,他如今該在何處?”
承影道:“當在北域沙漠之中。”
任奇神色一動,道:“你下去吧。”
承影猶豫了一下,並未抬身:“宮主,眼下情勢並不甚好,還望宮主不要輕易相信陌生之人。”言下之意,指的便是那苗人少女。
任奇淡然道:“你與龍淵各司其職,守好兩座翼樓便可。”
承影自知失職,麵露愧色,低頭道:“是。”起身而去。
那苗人女孩回頭來看著任奇,隻聽他道:“看來,你到當真沒有騙我。”
女孩微笑道:“我有什麽膽子,敢來騙名滿江湖的劍湖宮主?”
任奇忽而凝視她的眼睛:“那麽,你費勁周折混入劍湖宮,又是為了什麽?”眼神對視之中,忽然有往事碎片從眼前閃過。任奇微微一驚。
那女孩被他問得突兀,臉色有些發白。任奇道:“可不要說,你隻是為了來救我。”
女孩道:“……任宮主,我帶來的這個消息能不能說是有功?”
任奇似乎不願回答這個問題,隻是用銳利的目光打量著她。女孩隻得道:“好吧,既然如此,那我就明說了。”她停頓了一下,鼓起勇氣道,“我想做劍湖宮弟子。”
任奇怔了一下,忽然對座下很久沒有出聲的陸明道:“明兒,你出去。”
陸明伸了伸舌頭,但並沒多話,便從大殿正門走了出去。任奇望著他小小的影子,那麽長的一段時間不說話,是有心還是無意?殿外陽光刺眼,他的雙眼略微眯了一下,隨即看著殿中的女孩:“你是說,你想用這個消息作為條件,留在劍湖宮?”
女孩點頭:“你同意嗎?”她的問題總是很大膽。
任奇沒有說話,他從這個女孩的眼中看到了一道熟悉的鋒芒,如劍光閃動。他坐在玉座之上,與這個隻能稱之為女孩的少女對視,良久才道:“你叫什麽名字?”
“薑紅兒。”女孩道,臉上突然綻出笑意。顯然,她的險著得勝了。但是聽到她的名字之後,任奇沉靜的臉卻觸動了一下。
“你姓薑?”他凝視她,“……你父親叫什麽名字?”
紅兒搖頭道:“我阿娘沒告訴過我,她說我還沒出生的時候爹就死了。”
任奇的臉色突然有些泛白:“你說,那碧水寨離此有多遠?”
“百餘裏地吧。”女孩道,“阿娘說,我們世代都住在那裏。”
唇齒閃動之間,連成片段的過往清晰地在任奇眼前浮過。他看著這個女孩,相似的眉眼,相似的神態,他早該想起來的。劍湖宮主怔怔地說不出話來。那個素衫瀟灑的少年,根骨奇佳,卻在摘取了比劍會桂冠的當夜就決然逃離,從此再也沒有回過劍湖宮。
聽說,他中了侍衛龍淵一掌,垂死之際,龍淵卻忍手不殺,放他逃去。但那一掌出手極重,是以多年之後,他們也沒能再聽到他揚名江湖的消息。為了這件事,不僅翼樓護衛的承影龍淵,連當時的霜雲樓主也一並受罰。正是那一夜,他親自前去霜雲樓安撫,卻被她劍指當胸。那已經,是十五年前的往事。
任奇忽然在袖中捏緊了雙手,那虛幻的疼痛又如魔鬼般襲身而來。
“來人。”他聲音低沉地道。侍衛承影又一次走上殿來,屈膝跪下。
“將這女孩帶去霜雲樓,交給蘇樓主。”
承影看著他的神色,有些憂慮,但他並沒有多話,就如陸青一樣。他低頭領命,帶著紅兒離去。空****的大殿之上,雲仙女使所留下的那一絲血腥已然隨風散去。
“除了上天,誰也救不了我。”任奇重重地靠在玉座上,閉上雙眼。
高大的畫屏在朱樓門內投下一片陰影。畫的是柳底西湖,舟影山色,墨跡瀟灑。蘇婉雲望著這麵畫屏,雖無提款,但落筆清瘦的仙骨卻宛如那人的背影,傲然而不容親近。她幾乎忘記了是哪一次的戰功讓劍湖宮主將這麵畫屏送給了她,雪刃冰冷地貼著手臂,她站在那片陰影後,傾聽遠處校場中的動靜。
雙劍相交之聲,掌風霍霍之聲,衣襟帶風之聲。這些聲音成為霜雲樓揮之不去的背景,從她逃離長安官家,在荒郊野外遇到那背影如仙之人起。她眼中的不羈與狂野銳利如劍鋒,直刺劍湖宮主曜石般的雙眼,碰撞出光芒。同樣頑固如岩壁,執念叢生,但她的傲骨自第一眼起便被任奇挫敗。他不過輕輕一揮袖,她便被拂倒在地,幾乎沒有選擇的,成為了他的弟子。
十幾年來,她立下戰功無數,直至掌管了這座霜雲樓,肩負起整片雪湖的守禦之職。然而,她卻從未見過他的笑容。最近的距離,是由他親自指點練劍,無論她再如何努力,都無法勝過他徒手三招。她的冷傲在那一片白衣之後永遠是地上的塵埃。任奇與陸青一樣,都是不用劍的人,雖然他們如此的原因並不相同。
雪湖南麵的玄星樓遙不可見,校場之中聲音漸息。今日的比劍結束了吧,百人捉對,不知又是誰堅持到了最後?蘇婉雲忽然想起孟曉天。玄星樓已經沉寂了三年,他們也已經有將近三年的時間沒有見到他了。這個唯一用劍與她過招的人。
“姑娘,今日是龍雀拔得頭籌。”侍兒思召走進樓內,輕聲稟道。
蘇婉雲“嗯”了一聲,轉過身來。那名喚龍雀的女子已被帶到山色畫屏之後,這時攜劍而入,那流動著的屬於校場比武之後的氣息隨之帶入霜雲樓。薄汗微微,炯炯有神的雙眼甫一躍過畫屏,就直盯著霜雲樓主。
銀鞘劍的光芒反映入蘇婉雲微微含笑的眼眸,如入大海。龍雀的雙眼忽然閃過一絲異樣的神色。如此近的距離,霜雲樓主的美貌讓她心中一震,但立即掩藏。蘇婉雲看在眼中,仍是含著微笑。
“弟子龍雀,見過樓主。”聲音清亮,然而巧妙地有所收斂。
蘇婉雲在畫屏透入的淡淡光暈中看著眼前的女子:“你練劍多少年了?”
龍雀答道:“十二年。”
蘇婉雲輕輕一點頭:“清修十二年,仍能有如此銳氣,也不容易。”
龍雀忽然發覺自己不該如此長久地直視著她,不由得將眼神收攏下去:“弟子恭聽樓主指點劍法。”
蘇婉雲道:“好吧,將你今日得勝之招使出來。”她看了思召一眼,思召會意,避了出去。
龍雀凝神握劍道:“今日我與沉水對陣,破去了他一招‘點龍鱗’。”
蘇婉雲握住袖中的雪刃:“倒是與你的名字有些避諱。”
殺敵銳氣,反為敵所破。龍雀眼中露出得意的神色。蘇婉雲看著她,雪刃如電般破空而至,點點劍光自上灑下,正是一招“點龍鱗”。龍雀已有準備,銀劍舞動,對準雪刃劍尖,隻待兩劍相抵,此招便破。
就在此時,她心中突然閃過一個念頭,能破去霜雲樓主的這一招,可比連破沉水十招更為榮耀。心念甫動,滿眼劍光卻突然消失,龍雀吃了一驚,蘇婉雲手腕一顫,雪刃已向她的臉刺了過來。這時蘇婉雲胸前門戶大開,可那銀鞘之劍就這樣生生停在她胸前一寸之處。一點極冷的雪刃寒意,已經抵在龍雀的臉頰。
蘇婉雲眼中的笑意依然清淡而漂浮,洞穿人心。她倏忽收劍,雲裾羅裳輕輕擺動了一下。連腳步也未移動分毫。龍雀握著銀劍,劍尖慢慢下垂,點到地上。她伸手摸了摸臉頰,並無傷痕,隻是冰涼一片,全無血色。
“你的劍與你的心尚有分歧。”蘇婉雲道,“所以,你破不了我這招‘點龍鱗’。”
龍雀怔怔:“……如遇此招,樓主會如何應對?”
蘇婉雲示意她動劍,龍雀猶豫了一下,依樣一招,兩劍未交之時,向蘇婉雲臉頰刺來。蘇婉雲劍不收勢,直削龍雀雙眼,龍雀眼前一花,那一劍頓時失了氣勢,蘇婉雲側頭一避,劍尖幾乎挨到了她的肌膚,但終於失之毫厘。
“看不透別人,或被別人看透,不管你的劍招再如何淩厲,也照樣要一敗塗地。”蘇婉雲看著龍雀,緩緩道。
龍雀有神的雙目為疑惑所覆蓋,渾身的銳利仿佛一下子消失殆盡。
“想要超越我並非難事,但也許,要花上一生的時間。”蘇婉雲轉身望著那麵遮擋住一切目光的畫屏,一個人的影子出現在畫屏之後,正在柳底湖上,宛然便如畫中之人。
龍雀呆立原地沉思半晌,道:“樓主……”
蘇婉雲打斷她:“其實,那一招‘點龍鱗’,你很久之前便能破解了吧?”
龍雀沉默。
蘇婉雲麵對著畫屏,久久望著門外等候的那個人:“不必告訴我實話,我一旦聽到了,就不得不懲罰你。隻是……”她頓了頓,“你今後不可與沉水再戰。”語氣微沉,龍雀已經聽懂。
“多謝樓主。”她低頭,眼神終於完全誠懇。
龍雀走後,蘇婉雲慢慢走出畫屏投下的陰影,蒼白的臉色在陽光下展露無疑。她看著門外的石秋夜:“若非你是試劍之人,如此窺探我霜雲樓,必不輕饒。”
石秋夜道:“你自己身上舊傷未愈,何必逞強?”
蘇婉雲冷冷道:“不出十日,你就要代替宮中弟子入橋,此時還有閑心來管別人?”
石秋夜一笑:“若不是我做了替罪羊,隻怕方才那女子永遠也不會去拔這頭籌吧。”遠遠的校場中人已散盡,雪湖北岸一片靜謐。
“貪生怕死,本是人之常情。”蘇婉雲並未避諱,緩步走出霜雲樓。
石秋夜道:“既然如此,為何不廢了這試劍之規?”
蘇婉雲看著他,搖搖頭:“倘若能廢,早不必等到今天。隻是你既能說出此話,又為何不逃離劍湖宮?”
石秋夜一怔,神色有些蕭索:“我費時三年,一朝失敗而歸,怎還人相救之恩?”
“你是說,衛彥之?”蘇婉雲眉梢一動。
石秋夜點頭,抬手示意,兩人朝湖岸走去:“衛莊主曾救我一命,所以我才能活到現在。”
“他救你,未必不是為了今日之事。”蘇婉雲眸中浮著幽幽的冷意。
石秋夜沉默。過了片刻,蘇婉雲又道:“不僅僅為了九天玄女劍。”她望著雪湖南岸的方向,“就是那玄星樓中名劍與劍譜無數,也足以令人起圖謀之心。”
石秋夜道:“隻因我是將死之人,所以你才對我說這些?”他轉身望著霜雲樓主。
蘇婉雲直言道:“不錯。”
石秋夜沒料到她如此幹脆,倒是一時語塞。兩人站在雪湖之畔,左近山林層層向天邊淡去,雲影靉靆,素衣弟子侍立樓旁,極靜極遠。潮濕的氣息浸染臉頰,那湖心彌漫的水霧便如畫中留白,令人恍然若悟。
“其實,這九天玄女劍是否真存於世,連我也不知道。”蘇婉雲輕輕仰頭,這一刻,她的劍在袖中沉息。
石秋夜微微一笑:“劍成之時,連任宮主也還未出世呢。”
聽他提到任奇,蘇婉雲眉心微動:“我不知道,他也不知道。先代宮主曾傳下手記,其中記載九天玄女劍鑄造之法,除去鑄劍之材外,還需天時地利,窮數代之功,才能終成此神劍。但手記中又說,此法過於霸氣,失之製衡,所以劍成之後,必遭天譴。”
“所以……果然印證了此說?”
蘇婉雲深深歎息,似乎是第一次,她向來不苟言笑的臉上露出這般神色:“宮規傳承,無可更改,但無論如何避世,如你這般來謀此劍之人,終是年年不斷。”
石秋夜不禁微生感慨,隨即爽然道:“到此地步,我也無須再作掙紮,報了莊主之恩,也算此生無憾了。”
蘇婉雲忽然回頭望著他:“衛彥之是何等樣人,要讓你如此以命相報?”
石秋夜沉默了一會兒,道:“任宮主又是何處讓你不惜耗損自己性命?”
蘇婉雲的眼神霍地一跳,如被利刃刺中,怒道:“與此無關。”
石秋夜望著她的怒色,心中忽有所感,喟歎道:“縱然與此無關,但若不這樣,終我一生也無法按自己心意行事,你懂了嗎?”
蘇婉雲突然怔住了。遠遠的正東之相,有一葉扁舟緣著湖岸緩緩駛來,四角宮燈搖搖晃晃,如武陵遊者誤闖仙源。船頭一人身形纖小,正以手遮眉,向霜雲樓眺望。
石秋夜凝望著那葉扁舟,神色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