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湖如鏡,對影長橋,為劍湖宮弟子所畏懼,終年幾乎無人踏入。一人一劍隻影沒入迷霧,始終是劍湖宮的記憶中不可抹去的一幕。但就算是如此高昂的代價,鑄造神劍之人若能預見,隻怕也是不會罷手的。祭劍之魂,遠非湧身鑄爐所能完結。劍湖大殿之中,蘇婉雲侍立在任奇座前。任奇一語不發,但也沒有讓她退下。他們就這樣長久地在彼此身周的氣息之中存在著。
銀鏡樓已七日沒有動靜,無門無窗,旁人無法窺探,但年年此時都是這般,是以眾人也不疑慮。隻是任奇派去碧水寨查探的劍湖宮弟子卻也是七天七夜未曾有一人回來,青煙嫋嫋的大殿之中,兩人的思緒沉沉地在地麵漂浮,遊移不定。
“宮主。”蘇婉雲輕聲道,“天色已晚,回寄傲閣吧。”
任奇不答,反是更深地沉浸在無聲中,過了半晌,他道:“你瞧這劍湖宮,是否太寂寞了些?”
蘇婉雲道:“……何出此言?”
任奇站起身來,白袍自玉座上緩緩滑下:“隻為承天劍爐一日劍成,所憶之人竟都成了離人,當真可笑。”
“……懂得隱藏鋒芒的人,或許便不是盡心之人。”蘇婉雲瞧著他,話中的餘音在浮沉的思緒之煙中回**,“木秀於林,風必催之。”
任奇沉默了一會兒,道:“湖心異象,百年來曆代宮主均不能解,這些,難道隻能以天意二字解釋?”
“宮主,我想,孟樓主或許有自己的緣由,就像當年的薑少陵一樣。”蘇婉雲的聲音變得有些柔和。
“緣由?”任奇道,“薑少陵有他的抱負,卻棋差一招而不能成,這是他的命數。孟曉天從小在我手下,我知道他有心機,可卻沒想到,這心機竟是對我而來。”
想起孟曉天,蘇婉雲心中總是隱隱覺得有些不妥,卻說不出是為何。殿外有腳步聲響起,兩人相對的目光不約而同的一動。
侍衛承影快步上殿,屈膝道:“宮主,蘇樓主,銀鏡樓傳來消息,說劍爐已開,劍已鑄成,請宮主前去過目。”
聞得此言,蘇婉雲心中一震。任奇道:“這麽快?”
承影道:“是。陸樓主已在銀鏡樓等候。”
任奇看了看蘇婉雲,道:“你留在這兒,我去一看。”
蘇婉雲點頭,任奇走下玉座,與承影一先一後離開了大殿。暮色四起,殿中未曾點燈,任奇的背影模糊不清,直至消失。蘇婉雲沒來由的望著那個方向,怔了很久。她在殿中走了幾步,回憶著方才的幾句對話,一時有些失神。任奇的語氣雖然是淡淡的,但那話語之間,竟是從未有過的坦誠。
無論對誰,這似乎都是沒有發生過的事情。難道,竟是那以命去賭的一掌,終於改變了些什麽?在那之前,他們仿佛隻有因劍湖宮大小事物而有交談,距離從來都是不遠不近,逾越一步,任奇便背轉身去,或是退開。蘇婉雲的眼裏刹那有柔波湧動,指尖微微地發熱。
沉重的腳步聲突然打斷了她,略顯慌亂。蘇婉雲抬頭,隻見昏暗之中,一個人影疾步而來,直上大殿。
“是誰?”她問道。
那人答道:“屬下龍淵。”他已走近玉座,見座上無人,道,“宮主呢?”
蘇婉雲有些奇怪他的態度:“去了銀鏡樓。”
龍淵微一沉吟,道:“蘇樓主,前幾日派去碧水寨的弟子已經找到。”
“找到?”蘇婉雲心中一沉。
龍淵道:“……他們都死了。”
霎時之間,蘇婉雲眼中一片冷意:“……何時發現的?”
龍淵道:“就在剛才,銀鏡樓劍成之時。”他一擊掌,殿外有侍衛數人,抬著幾具屍體進殿,一股暗澀的血腥之氣衝鼻而來。宮燈點亮,蒼白無色的死者麵容充斥視線。
蘇婉雲走近細看,龍淵道:“屬下已查看過他們屍身,致命傷皆在咽喉。看其劍路……”說到此處,一向精幹的龍淵竟然猶豫。
蘇婉雲凝視著屍體脖頸處那幹淨利落的切口,眼中的冷意凍結:“是劍湖宮中人?”
龍淵沉然垂首。
“……難道,是孟曉天回來了?”蘇婉雲望向殿外,沉沉夜色中仿佛有鬼影閃動。
龍淵道:“是不是孟樓主,不能斷言。但是還有一事,恐怕非即刻告知宮主不可。”
“講。”蘇婉雲不覺緊張,龍淵是很少以如此語氣說話的。
“據飛鴿幫滇南分舵回報,這三年以來,從未送過劍湖宮一封信。”龍淵道。
“什麽?”蘇婉雲一下子不解。
龍淵垂首:“也就是說,孟樓主的確已離開中原,但他並沒有寫信回來過。屬下與含光徹底盤查過宮中弟子,得知……”他又是一停頓。
“快說!”蘇婉雲怒道。
龍淵道:“那些信都出自銀鏡樓。乃模仿筆跡而成。”
蘇婉雲說不出話來。
湖水倒映中的銀鏡樓靜無聲息,素衣弟子持劍巡守,遠遠的宮燈明滅,白袍宮主站在船頭,在混沌迷湖的夜色中格外注目。眾弟子走到湖岸邊迎接,神情緊繃,索性任奇並沒有看他們的臉。
銀鏡樓前錯落的房舍之中,侍衛承影輕叩機關,樓前的一大片地麵左右分開,露出一級級階梯,淡橘色的火光暈染而出。帶劍弟子目送宮主入內,待他與承影的身影都消失後,機關門倏然關起。
通道中燭光明亮,走不多時便至樓中,正是自下而數的第二層。飛廊在上,樹影斑駁,劍湖宮主輕輕一躍,落在銀鏡樓底。熔鑄之聲隱隱自樓底八間室中傳出,熾熱之氣在湖下岩石包圍中仍然逼人而來。
任奇站在那巨樹之旁,承影入內通報。忽然之間,八方室中燈火亮起,正東方向一扇門打開,銀鏡樓主陸青緩步走出,雖在鑄劍之地,卻全身無塵,甚至一片袍角汙跡也未沾。從那打開的門內,可見鑄爐未熄,八室相通,壁上掛滿未成之劍。
任奇未發一言,隻是站在當地。陸青走前幾步:“宮主,今日劍成,依鑄劍譜中所載劍名,此劍當名‘寒影’。”
任奇道:“可曾取劍出爐?”
陸青道:“隻待宮主親手取出。不過,在此之前,屬下有一事與宮主相商。”他臉上依然帶著含而不露的笑容,眼中卻神光微凝。
“哦?”任奇眉梢一挑,“說來聽聽。”
鑄爐中輕微的炭火燃燒之聲不絕,陸青道:“屬下懇請宮主,自今日起,廢除長橋試劍之規。”擲地有聲,字字在空氣中激**,八角鑄劍之室中陡然氣息凝重。
任奇慢慢將手背到身後,很長時間,他與這些隱在銀鏡樓中的屏息之人對峙,雙眼冷厲地望著陸青:“有何理由?”
陸青看著他,清晰地道:“自九天玄女劍鑄成,先代宮主立下此規,本意為精研鑄劍技藝,與此神劍相切磋,方可知劍之性靈好壞,但自湖心生變,凡入湖試劍者無一人返回,仍是年年如此,枉廢所鑄之劍,又折損宮中劍術超群的弟子,難道宮主就不為所動嗎?”尾音拋向任奇,似無聲之浪。
任奇靜靜地看了陸青一會兒,背後的手掌漸握成拳:“宮規傳承,不可更改。”不容置疑,如一麵牆般擋住了那無形中襲向他的聲浪。
陸青似乎料到了他會這麽說,但他臉上的笑意卻就此收起:“請宮主三思。”
任奇凝視著他臉上的細微變化:“陸樓主,不過幾日未見,你似乎變得有些不同尋常啊。”周圍無形的盯視如利刃輕刺他敏銳的意識,自陸青走出鑄劍室,尚沒有一個人出來過。
陸青迎視著任奇的雙眼:“我也是萬不得已。”
“哦?”任奇道,“怎麽說?”
陸青眼中神色出現了一絲波動:“自我接管銀鏡樓以來,所鑄的每一把劍都凝結了我多年來鑄劍的心血,卻每每得主便要消失於世上,太過無謂。”最後一字出口,氣氛突降。
任奇的身影在樹下不動如山:“以劍祭湖,是劍湖宮最高的榮譽,況且,你以為百餘年來數代宮主皆想不到這些?”他的語意已然是對待下屬最冷的態度。
陸青神色凝重,再也不見一絲笑容:“祭湖之劍鑄造材料不能與鑄劍譜上有一分差別,可百餘年來,並不見湖心異象有一分減退,為何還要年年執行,枉費力氣?”
任奇的目光中又有幽烈的火焰漸漸燃起,他看著陸青,不再說話。那狂傲與淩厲瞬間壓抑住整座銀鏡樓,隱蔽之處所有的人都一動不動,已是一觸即發。
陸青熟知任奇的脾氣,見狀知道再談無用,道:“既然如此,那麽恕屬下無禮了。”
任奇嘴角邊露出微微的冷笑,如幽異的冰綾:“你想殺了我?”聲音有些微的嘲諷。
陸青鎮定地在他的壓迫之感下道:“不。既然你不願更改宮規,那麽隻要你不是劍湖宮主,自然有人會代你取消這條規矩。”
“哦……”任奇淡淡的影子投在巨樹之旁,“所以你用孟曉天作為遮掩,著意策劃了這場劍爐之局?”
陸青猛然一震:“你如何知道?”
任奇含著些許嘲諷的微笑:“你以為我當真是一心鑽研異象,對身邊異動卻木然不知?”
陸青難以置信地望著他:“那你今夜為何還要前來?”
任奇在意念中感覺著銀鏡樓中所有人的氣息,神色卻是冰冷而不屑:“我倒是想看看,你擺下了什麽局,竟然自信到如此地步。”
陸青沉眉,袖擺一揮,其餘七間鑄劍室的門同時打開,每室中均有鑄爐燃燒,數十人的身影露了出來,多是銀鏡樓中弟子,三人站一方位,正合八卦之形,那侍衛承影也赫然在內。
“宮主,我們對你向來無比敬重,可為了不再年年折損劍湖宮弟子於試劍橋,今日不得不如此,請見諒。”承影眼中有不忍之意,卻更激起了任奇的怒火,白袍如無色之焰流動,內息奔騰,身周如有卷雲翻湧,所有人都緊張地盯視著他。
陸青沉喝一聲,八個方位共計二十四人,三個素衣弟子占一卦位,劍影閃動,鑄爐熾熱之氣突盛,將各人潛力迅速提升,正乾卦位的陸青首起發招,一掌擊去,如入綿綿雲霧之中,不由自主地一偏。他知道任奇功力深不可測,是以出手不遺餘力,未料竟似失了準頭,一股後勁極大的勁力便擊向坤位三人。這八卦陣法依勢而動,二十四人立刻舉劍相應,順位而移,這劍便如身在鑄爐之中一般,本是堅硬之物,卻承力而變,化為陣中之用,從八位同時向陣中打去。
此時任奇袖擺**起,嘴角掛著一絲冷笑,雙臂一振,同是借力打力,那二十四人合攻就如撞在了綿絮上,一股無形而稠密的內勁在任奇身周湧動,白袍翻飛,不動如山。陸青臉上愈加凝重,這太極八卦之陣一個極為巧妙之處就是化對手功力為己用,加以身在承天劍爐中,鑄爐之氣激發各人兵刃及自身潛力,二十四人互為照應,轉盤般渾為一體,不僅傳承自曆代銀鏡樓主,更加入了他自己鑽研多年所得的鑄爐助力之法,本擬一舉擒下任奇,卻不料交手幾合沒有一絲氣力真正打到他身上,都是浮遊而過,一片渾沌。
陸青身在陣中,微一思量,心知以此綿柔之力難破其勢,此時他正踩中震卦,對應天雷之數,鑄爐之氣盛似濃雲,他當先一掌引動陣法,寒光霍霍,幾十柄銀劍倏然破風般向陣心刺去,隻見那劍湖宮主足尖輕點,白袍一拂,所有劍尖盡都偏了方向,劍鋒所對都成了自己人,恰是乾兌克震巽,震巽克坤艮,欲待收勢,那一拂之力雖不甚大,但卻極為綿長,五行生克,陣法便是一亂。
當此時機,劍湖宮主眉間戾氣陡生,山呼海嘯般的接連兩掌打向乾坤二卦相,自陣法發動始他便是隻守不攻,化守而攻,此兩掌一出,便似有開山劈石之力,在八卦陣失其守禦的一刻,乾坤卦位上具是素衣弟子,隻被他掌力打得口吐鮮血,直撞到身後鑄劍室之壁,幾聲悶響,滑倒在地。
坎卦位上的陸青不由神色一變,劍湖宮主已輕點身邊巨樹,飛身而起,這巨樹正是生在八卦陣心,陸青搶出破落的八卦陣,一擊樹幹,樹影簌簌搖晃,任奇已站立在飛廊之上。這銀鏡樓共有六層,在陸青一擊之後,飛廊之旁八扇雕花漏窗忽然一起打開,又是二十四人躍出窗來,以八卦之形成陣,陣法之息瞬間而成,二十四道劍光穿破樹影而來。
任奇微微一驚,未料陸青閉守於這銀鏡樓中少涉江湖之事,不但司鑄劍之職,還將這承天八卦陣縱向延伸,整座六層樓閣都成了發陣之地。他不覺對陸青韜光養晦之力有些讚歎。懂得隱藏鋒芒之人,便未必是盡心之人。蘇婉雲的話一閃而過。任奇自飛廊上躍起,劍光便隨他身形而上,同時陣底陸青等人重整陣法,但飛廊之旁二十四人並無一人如他一般可迅速見機,隻被劍湖宮主破去劍網,便有乾卦位三人中招直往陣底落了下去。這乾坤二位乃八卦陣之中樞,乾位無人便如斬斷其足,攻勢立緩。陣底陸青見任奇身法瀟灑從容,若不出盡全力實奈何不了他半分,心知此番拚鬥若拿不下他,隻怕數年之功便要毀於一旦,那得昆吾砂而鑄成的寒影劍亦要再次祭湖,不得已一聲清嘯,霎時剩餘四層八麵漏窗齊開,竟每一層都埋伏了二十四名弟子,除去已被擊斃的九人,尚有一百三十五人,三人占一卦位,錯落移動,一時之間,銀鏡樓中戰意激發到了極點。
就在這時,陣底發出沉鬱的搬移之聲,那巨樹所在樓底八卦平台向左右分開,熾熱之氣為湖底岩石所吸收,隻見那平台之下是一個極大的鑄爐,卻無炭火燃燒,而是藍熒熒宛如天幕之色的幽火,爐中與那巨樹對應之位有劍臥於其中,通身幽藍,如浮海麵,正是那未曾有主的寒影劍。陸青取劍在手,站在陣底乾卦位舉劍引陣,以陣底為主導之力,其上五層陣法施展,任奇站在飛廊複道之上,衣衫為劍風所帶獵獵飄舞,隻見暗影之中六陣各據方位,如鐵桶般勢不可破,他心中忽的有個念頭閃過:這銀鏡樓中弟子俱都相助陸青,隻是即便試劍之規取消,劍湖宮又能繼續存於武林多久?他嘴角若有一線飄萍般的笑意,氣灌於臂,揮袖疾掃,此時無數道劍氣已及他身側,在這大力一拂之下,仍是一招借力打力,上層乾卦位弟子刺中了下層艮卦位弟子,下層艮卦位弟子又再刺中其下的巽卦位弟子,劍湖宮主身形如風般輕點巨樹之幹,遊走於銀鏡樓之中,隻可見其風華如仙,出手之處神鬼難測,避無可避,這六道承天八卦大陣,竟被他十招之間攪亂成一團。
危急之時,銀鏡樓主陸青仗劍而上,寒影劍犀利無倫,直向劍湖宮主呼嘯而去。任奇一指輕出彈其劍鋒,但陸青劍竟不脫手,仍是沉穩準確地向他胸口刺到。任奇略略一驚,不料陸青平素從不用劍,於劍一道卻精純無比,他手按樹枝飛身而上,出掌打下幾個循陣攻來的弟子,陸青追上,兩人數招一過,任奇驀的劈手斬在陸青持劍的手腕,寒影劍向下直墜而去,陸青右腕頓時如斷裂般疼痛,但並不驚慌,左掌立刻拍向任奇肩窩,見機之快,迅捷無倫。隻是他快,任奇卻更快得念動招至,一掌未及其身便被他叩住了左手手腕尺關穴,一股陰冷內勁衝入體內,陸青隻覺得腳下一沉,被任奇帶著直下到了陣底。
主陣之人被擒,樓中弟子失其導力,紛紛停下,下三層弟子下入陣底,上三層便回入樓中。此時八卦平台已然合起,任奇叩著陸青落在地上,掃視身周,數十名弟子盡在眼底,不言而威。陸青神色卻甚平靜,甚至也無沮喪之意,反倒是有一縷微笑浮在嘴角。
“你笑什麽?”任奇放開他,凝視。
“笑我終能按自己心意行事,餘願已足。”尾音消散在空氣中,陸青坦然。
任奇看著他,眼中的冷厲之氣卻有些凝結:“我知道你愛劍,可是,你既為銀鏡樓主,這是無法之事。”
“事已至此,我隻求一死,以祭寒影之劍。”連他的眼裏也有了笑意。
任奇沒有說話,他深心之處忽然有什麽東西被冷脆地一擊,一片潮汐湧上心頭。他不由得微微歎息,移開目光的一瞬間,陸青神色突變。
寒影劍!他還來不及張口,寒影劍的鋒芒在任奇背後閃動!一刹那間所有人都不禁驚呼出口:“宮主!”
然而,劍影竟已穿身而過!銀鏡樓中,連呼吸之聲都消失如淹入水中。
任奇的臉色倏然蒼白,眼中露出一絲恍惚的神情,那一瞬間,他仿佛又看見了那張明豔如冰原般的臉龐,映著一室劍光,在時光碎片之中粉碎如塵。寒影劍從他體內拔出,然而他依然站在那裏,如心魂停滯了一般。
握著寒影劍的,竟是那樣一個矮小的人,純真的臉如同第一道陽光。
“明兒!”陸青失色。驚呼出口的同時,一個人影自銀鏡樓頂翩然躍入。方才那幾十人一起出口的“宮主”二字,亦有她的聲音。
銀鏡樓底所有的人都驚呆了,幾十道目光盯在那個小小的孩子身上。笑容從他的臉上綻放出來,似魔鬼之花:“爹,我不要你死。”他的聲音那麽嬌嫩,可那些弟子們卻是第一次看見樓主陸青麵無人色。
人影疾速躍下,落在任奇身旁,伸出手,卻沒有碰他。月影之下,白衣有些顫動,她急切地捕捉著任奇的眼神,卻隻捕捉到那曜石之光的逐漸渙散,如冰消、雪逝,銀鏡樓中,有看不見的薄霧逐漸變淡、消失。任奇似乎看見了她的臉,他眼底有淡淡的驚喜,如絲線一般輕輕在她心裏遊進,又抽出。鮮血很快地染紅了白袍,向下流淌,似妖異的花朵。所有人都不知所措地望著這一幕,忘記了呼吸。任奇閉上眼睛,終於支持不住地向前倒去。袍角輕輕揚起。蘇婉雲伸手抱住了他。幾縷頭發擦過她的臉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