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夕之間,劍湖宮驚變,銀鏡樓弟子對外緘默不言,但東岸大殿之上,卻沒了劍湖宮主白袍的身影,就連兩座翼樓之中的侍衛也僅剩一半,龍淵含光盡皆不在,日出之時,霜雲樓旁的校場照樣有弟子練武,但霜雲樓中卻是靜靜的,畫屏冷色,一無人影。
北岸湖畔,亦有房舍一片,覆著淡紅色琉璃瓦,背後山色寂靜,雲嵐微生,甚是清幽。石秋夜舉步走到湖岸,雙手抱胸,站了好一會兒。校場中有比武之聲遠遠傳來,他轉身望著更遠處的霜雲樓,剛想舉步,背後便傳來一聲輕笑。穿透空氣,像水霧一樣飄散在他身周。
他回頭,素衣荊釵的紅兒嘻嘻一笑,走到他跟前:“這麽早就起來了?”
“嗯。”石秋夜想微笑,那笑卻阻在唇邊,最終隻是動了動嘴角,“有事與蘇樓主商量。”
“什麽事?”紅兒瞧著他,把手叩在背後,“這幾天來你除了在湖岸轉來轉去就是悶在房中不出來,你要去找蘇樓主,前幾天為什麽不去?”
石秋夜聽出了她語氣中有些不樂,道:“我身負師命,事事須斟酌,你不明白。”
“我不明白?”紅兒皺起眉頭,“這裏的人個個說話彎來拐去,我確實是不明白。”
石秋夜道:“怎麽,你在這兒不習慣?”
紅兒眼中閃出一絲狡黠的光芒:“我是不習慣,這裏的人吃東西寡淡得很,也不喝酒,衣服輕得像雲一樣,隻不過,就算再不習慣,我也會留在這兒的。”
石秋夜無奈地道:“你能耐得住寂寞在這兒習武,將來也終有一日是會有所成的。”
紅兒笑道:“我不寂寞呀,隻要你在這兒保護我,什麽寂寞都不敢來找我的。”
石秋夜轉身不去看她:“我不會一直留在這兒的。”
紅兒依舊水潑不進:“那你一年來看我幾次,直到我武功練成了,就和你一起到外麵去。”
石秋夜不禁一笑:“一年來看你幾次?我並非劍湖宮中人,這次一出去,隻怕再沒回來的機會了。”
紅兒的氣息忽然一沉:“……那你住在那兒?”
石秋夜道:“我住在很遠的地方,你找不到的。”
紅兒沉默了,笑容在清秀的臉上慢慢消散。校場中有長劍相交的清靈響聲,她站在石秋夜身旁,仿佛全身都凝固成沉沉的一團。石秋夜從沒在她身上發現過這種感覺,他不由得有些不安,轉首一看,隻見她雙眉擰在一起,似乎努力地在思索些什麽。
“你怎麽了?”石秋夜道。
“聽那些師兄師姐們說,昨天晚上銀鏡樓的陸樓主鑄成了一把劍,那把劍一定很厲害吧?”她的話有些沒頭沒腦。
石秋夜一驚:“昨夜?那把劍已鑄成了?”他仔細看著紅兒的神色,揣測著她是否已知道他即將成為那把劍的主人。
紅兒卻沒有露出戚容,隻是道:“那把劍很厲害嗎?”
石秋夜道:“……陸樓主鑄的劍,必然是神兵利器。”
紅兒瞧著他空空的右手:“那你的劍呢?比陸樓主那把劍怎麽樣?”
石秋夜一頓:“我的劍是我師父所鑄,恐怕及不上出自銀鏡樓的名劍吧。”
紅兒又思索了一會兒,道:“那麽你的劍法比起蘇樓主呢?”
石秋夜也不隱瞞:“論劍招我與她應在伯仲之間,但論對陣機變,我卻比她差了不少……小丫頭,你到底想說什麽?”
紅兒道:“如果我說,我想跟你學劍,不留在劍湖宮,你答應嗎?”
石秋夜一時怔住了:“跟我學劍?”
紅兒又露出了那副認真無比的神色:“是啊,跟你學劍一樣可以將來報仇,又不用留在這個鐵籠子一樣的劍湖宮……”
“不行!”石秋夜斷然道,兩個字如兩把錘子沉重地打在紅兒身上。
“……為什麽?”紅兒眼裏有一層閃動的光亮浮起。
“……”石秋夜道,“這不可能,不留在劍湖宮,你就去找你的族人,和他們一起過。”
紅兒似乎被他的話鎮了一下,很久沒有說話。石秋夜看了看她,忽然發現她眼中有一顆淚珠懸而未落,朦朧的一片浮在睫毛下。他心裏忽然一軟,有什麽念頭幾乎要衝口而出,但卻生生被他咬住了。
“我去找蘇樓主。”他轉身,向前走去,視線邊際最後一次閃過紅兒的臉,穿著那輕如雲霧的弟子服,她當真很漂亮呢。隻是當時難忘的,終究有一天會再笑著提起,何必執著?雖是如此想,石秋夜臉上卻泛起了一絲無可言說的寂廖,一如苦竹居蕭蕭的竹影。
一雙手從後抱住了他,叩得緊緊的。刹那之間,遠處的山嵐似乎都變了模樣。“你……”石秋夜說不出話來。
紅兒的聲音有些低,帶著些微的哭腔,從背後傳過來:“我阿娘說了,你喜歡上一個人的時候,就認定他,不管他死也好,活也好,一輩子心裏隻有他。”當她說前半句的時候,聲音仿佛是空心的,然而後半句卻突然一下下敲打在石秋夜心上。
死也好,活也好,一輩子心裏隻有他。雪湖之畔,遠遠的有幾個素衣弟子看見他們的身影,駐足了片刻,也就離去。臉上看不清是什麽樣的表情。石秋夜有些沉重的呼吸聲忽然變得很清晰。然而他還是沒有回頭,也沒有說什麽,任那呼吸之聲漸漸淡去。
良久,他輕輕拉開紅兒的手,不太用力,但不容反抗。他慢慢的,卻是堅定地向前走去。
畫屏之後,侍兒思召正坐在椅上打磕睡,石秋夜輕輕敲了敲畫屏之框,思召一驚,睜眼見是他,吐了口氣。她站起身,走到畫屏邊:“石公子,有事嗎?”
“蘇樓主在不在?”石秋夜道。
思召道:“我在這兒等了她一個晚上了,自昨日被宮主喚去,到現在還沒有回來呢。”
“是嗎?……”石秋夜道,臉上的表情有些凝重。
思召見他如此,便道:“姑娘這陣子為了劍湖宮的安全,也常常有這樣的事兒,公子若有急事,不如去大殿找她,這個時辰她或許會在那兒。”
“多謝。”石秋夜道。走出霜雲樓,他向著湖畔登船處而去。這銀鏡樓中鑄劍有成,也是件大事,想必自有她忙碌之處,但此一去,試劍之事便迫在眉睫,他一步一步走著,忽然想回頭再看看那片方才站過的地方,紅兒是不是還沒有離去,又或是,她還要再停留多久,才能離開?
但他隻是向前走著,雖然長橋試劍已在心中反複思量過無數遍,但他竟有些微的緊張。腦中片影掠過,是衛莊主殫精竭慮地鑄劍,日夜督促他勤奮練習,卻終是逾越不過那冥冥中設於他們頭頂的天塹。鳴風山莊弟子的身份抵不過寒夜一杯殘羹,可是就算他拚盡全力,又能如何?
石秋夜搖搖頭,船行搖曳,沿著離湖岸二三十丈遠的線路向著東岸而去。自他成為試劍之人後,本應受到囚禁,但蘇婉雲並沒有命人看管他,因此雪湖北岸他仍可以自由行動。隻是今日登船向東,竟也無人阻止,湖心之中,仍然是大霧彌漫。
幾個人影匆匆地自大殿而出,向著北岸與東岸之間的一個什麽所在疾行而去。石秋夜登上岸來,望著這幾個人的身影,卻不便詢問,隻跟著接應的弟子去往劍湖宮大殿。深入湖心的試劍橋上並無一人,清幽之氣籠罩著寬闊的橋身。
又是幾個弟子自側殿中出來,卻並沒有進入大殿,而是向外走去。神色都有些焦急與緊張,腳步更是快得如行雲一般。石秋夜看在眼裏,隱隱覺得有些不對,莫非是那鑄成之劍出了什麽差錯?他心中不覺一動。
大殿中仿佛有些陰暗,但也並非沒有光線,石秋夜直至走到殿中,才發覺那是因為劍湖宮主不在。百足香爐之中依舊有嫋嫋青煙升起,玉座上卻是空空的,一塵不染。沒有了任奇的宏偉宮殿,似乎缺了些什麽。
石秋夜望著背身站在玉座邊的陸青,道:“陸樓主,好久不見了。”
陸青卻像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一時沒有回答他。石秋夜又說了一遍,陸青才半轉過身,他驚訝地發現陸青臉上竟有疲憊至極的神色,就如三天三夜未曾著枕一般。那素來浮在他嘴角的和煦笑容消失得無影無蹤。
“何事?”陸青看著他,聲音淡漠。
“陸樓主,你可知道蘇樓主在哪兒?”石秋夜有些奇怪他竟沒有提起鑄劍之事。
陸青眼中掠過一陣模糊不清的神色:“她不在這兒。”
“那麽她……”
“……你有何事?”兩人視線相遇,石秋夜心中打了個突。
“試劍之期將近,我想拜托蘇樓主一事。”石秋夜本意要請蘇婉雲關照紅兒,但不知怎的,在他踏進大殿之時那隱隱不安的感覺便蓋沒了這件事。
陸青的臉色仿佛緩和了些,道:“劍已鑄成,就在側殿之中。”
石秋夜感覺到他試探之意,不動聲色:“是否今日便要試劍?”
陸青不答,臉被一片陰影半遮著,大殿似乎愈加沉暗,如梅雨季節的天色。石秋夜等待著,隻見陸青極慢極慢地踱了兩步,雙眼掠過空空的玉座,似神遊物外。過了很久,他才終於用雷雨之雲般沉在地麵的聲音道:“不用試劍了。”
石秋夜心中猛然如被人用綢帶抽了一下:“不用?”
陸青沉著聲:“不是今日不用,是再也不用了。”
石秋夜吃驚地望著他,片刻才反應過來,霎時一陣自深心湧出的喜悅充溢心間,然而衛彥之的麵影又如鬼魅般掠過腦海,一片陰冷。
“自今日起,劍湖宮試劍之規便不存在了。”陸青道,但卻字字虛浮,未及傳出殿外,便飄落在地上。
石秋夜站在那兒,陸青的目光躍過他望向殿外,一個什麽虛無的地方。然而石秋夜卻有一種感覺,似乎一直存在於這宮殿裏的什麽力量已經消失了,那將他永留於此的力量。
“陸樓主……”他想詢問。
“寒影劍,仍然以你為主。”陸青截斷了他,向殿外道,“取劍。”
有人在外相應,腳步聲向側殿而去。石秋夜看著陸青:“為何將劍給我?”
陸青向他凝視了一會兒:“因你是愛劍之人。”
石秋夜默然不語,心裏驀的泛起一片洶湧的浪花。兩人相對而立,但一直過了好一陣,那個取劍的人也沒有回來。側殿之中,響起一陣不甚清晰的喧嘩之聲。陸青凝眉望向殿外,便在此時,飛奔的腳步聲向大殿而來。那取劍侍衛奔到殿中,滿臉惶恐:“陸樓主,寒影劍……寒影劍不見了!”
“什麽?”陸青驚怒,“怎會不見?”
那侍衛道:“方才石公子進殿之前那劍尚好端端的在側殿中,可屬下去取時已……已沒有了。”
陸青不再理他,疾步而出,向側殿走去。石秋夜也跟在他身後,方走到側殿之前,隻見一個守殿侍衛跑來道:“陸樓主,有個女弟子取了寒影劍,擅自上了試劍橋!”話如利箭一般,直刺向二人。
陸青更不多話,拂袖向大殿之後趕去。石秋夜於那侍衛說出“女弟子”三字時,心頭沒來由的一震,他的手掌如同按在冰冷的岩石上,那冷意直向心頭侵襲。他在陸青舉步後又怔愣了一下,突然全力向試劍橋跑去。
“我阿娘說了,你喜歡上一個人的時候,就認定他,不管他死也好,活也好,一輩子心裏隻有他。”
她的話不知怎麽的突然在如閃電般穿過心髒的時候,幻化出了全新的意味,凝結在耳中,因為奔跑的迅速而揮散全身。石秋夜臉色發白。大殿之後,十幾個侍衛與素衣弟子跑上了試劍橋,但又在二三十丈處便停住了。石秋夜穿過他們,向那個纖小的女子身影跑去。他覺得自己竟跑得這樣慢,薄霧灌入咽喉,風聲在耳邊嘯響,那個向前奔跑的身影卻還是遙遠如逝落的流星。
幽光熒熒的寒影劍在她的手中似乎太過沉重,劍尖拖在地上,發出磨擦的聲響,在試劍橋深處,這聲響漸漸為迷霧狂風所裹卷,落向深幽無底的神罰之境。雲一般輕盈的衣裙漸漸與白霧不可區分,消逝。石秋夜向那幽境中用盡平生的力氣叫了一聲:“紅兒!”可是他聽不到自己的聲音,一如那一天,他聽不到女使明綃的聲音一樣。
那一天,他在那跨向逝落的界限之前停下了,今天,他也還是要停下。
“死也好,活也好,一輩子心裏隻有他。”這句話在他耳邊不斷地震**回響,不可止歇。前一刻,他還如風一般地向前奔跑,可在那越過界限則不可回頭的一點,他停下了。一股悲愴之意如重拳擊打他的意識,咆哮如雷的風聲,而又無聲。一刹那他記起了任奇在這裏停下的腳步,準確的,白袍宮主的背影倏然鮮明異常,覆蓋一切。
回過頭來,是陸青的怒氣與惋惜,一個攜劍女子正向他說著什麽,她的麵目有些模糊,但石秋夜還是想起來,她叫龍雀。些微惶恐,她的嘴仿佛在說著“紅兒”兩個字,堙沒在一片解釋與驚諤之中,再也聽不見。石秋夜忽然覺得身邊一片寂靜,連那縈繞耳邊的低語也隨著幻念的消失而漸漸彌散。
不是最初,就是最後。他曾經從來不信,也不說,卻在這凝步之時也將另一個人永遠甩向了幽冥之境。譬如那畫舫紅裝女子柔軟的長發,他竟一直以為,一生一世是到死才能輕言的讖語。
陸青的目光看向他,停住了。試劍橋上,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他,如同隔著遙遠的銀河。石秋夜舉步。他向雪湖的東岸一步步走去。風聲漸息,嘯聲隱去。
直到他真正離開劍湖宮,也沒有再見到蘇婉雲,也沒有任何人想起追究他來到雪湖的目的。寒影劍的失卻,也不過是片刻之間的喧嘩。就連陸青都是如此。仿佛所有人都忘記了,整座劍湖宮沉浸在另外一種氣氛的衝擊之中。然而石秋夜已無心去想這些。
一切都由陸青代為主持,在石秋夜離開的那一天,他將修補好的辰幽劍交給了他。斷裂之處接合得天衣無縫,甚至整把劍都隱隱耀出屬於名劍的光澤。看來不會再有人知道它曾經被人一掌擊斷過,正如所有人都沒有見過九天玄女劍一樣。
一月之後,正是月明之夜,玄武湖上畫舫緩行,清輝淡淡。船上女子盛妝嬌媚,長堤之上偶能瞥見她們嫋娜的身影。入夜時分,應天府街道上人煙漸稀,唯有晚鴉數聲,有些刺耳。石秋夜再次走到苦竹居後巷。他的背影警惕,辰幽劍握在左手,保持在離右手最近的位置。在那握劍的手上,清晰可見一道深深的疤痕,尚未好透,泛著微紅。
他輕輕躍上牆頭,向內查探。竹影微動,幾間房中寂無燈火。正當他要湧身躍下時,“吱呀”一聲,一扇門被推了開來。
石秋夜收住身形,屏息不動,隻見兩個身穿黑裙的女子走到庭院之中,其中一個道:“我瞧這霍明珠多半是怕事,見咱們有人死在她這兒,便連夜逃得無影無蹤。”
另一人道:“舫主派人監視了她十幾年,從沒見她離開過這裏,我瞧這事有些蹊蹺。”
一陣風來,竹影發出一陣響動,石秋夜一凝神,隻聽那第一個女子又道:“也是,霍明珠是鳴風山莊的人,就算真是她殺了咱們姐妹,舫主也會念在大局放她一馬……莫非,是鳴風山莊有什麽動作?”
第二個女子沉吟了一會兒,搖了搖頭:“霍明珠與衛莊主已有十幾年沒有來往,這事也說不準,先回去稟報吧。”
第一個女子點了點頭,兩人自西麵牆頭躍出,輕盈的腳步聲消失在暗夜之中。又過片刻,石秋夜確信她二人已經走遠,才躍入苦竹居中。他借著月光四處看了看,走到霍明珠房門前時,卻猶豫了一下。他敲了敲門,無人應答。
房中有空寂的感覺,不用進入也可以知道是沒有人的。可是石秋夜還是推門看了一眼,他的影子被月光投到房中地麵上,一片冰泠泠的。霍明珠不在,她的劍也不在。連那素來淡淡流動的墨香也變得幾不可聞,“撲啦啦”一聲,一隻鳥飛到屋簷下。石秋夜想起了那是一個燕子巢。
他走出房門,在瘦竹疏影中站了一會兒,夜風拂過麵頰,帶著一絲十裏軟紅的氣味,卻是寂廖無人處。石秋夜慢慢走到牆邊,一躍而出。
自離開劍湖宮,回到江南的那一刻起,他越來越覺得自己是落入了一個什麽圈套之中。一個月來,莫名其妙的有人追殺他,劍法犀利,招招奪命。在往鳴風山莊而去的這條路上,他不曾有接連三天太平趕路過。他懷疑是劍湖宮弟子,然而他們若要殺他,何需等他出了劍湖宮,直到了江南之地才動手?
在他的印象裏,雲仙畫舫的女子是從來不用劍的,況且玄武湖一戰霍明珠一意攬到了自己身上,她們也沒有理由殺他。但如今,霍明珠並非為雲仙畫舫所擒,卻也不見了蹤影。
雖然暗殺他的人刻意隱藏著自己的身份,不僅蒙麵,且一律以橫削豎劈為劍路,但起手之間,石秋夜還是熟悉無比。他隻是不願繼續想下去。九天玄女劍是不可能得到的,而他也沒有死在劍湖宮主掌下,這似乎成了莫大的罪過。尚有一份恩義之債欠著,不得不還清。他沒有在應天府停留,往南門出城,將自己係在城外樹旁的馬匹解開,翻身而上。
馬蹄得得,打在官道上清脆響亮,月影清淡,在去往鳴風山莊的方向上,有一個人站在官道正中。他不知道已經站了多久,身形凝固得如一座石像。隻有夜風偶爾撩動衣擺,蒙麵的黑紗隨著呼吸一起一伏,表示他還是個活人。
石秋夜還以為是自己眼花了,拍馬上前,直到走到了那個人麵前五丈的距離,他才確信今夜又要有一場惡戰。他勒馬停下,等待了一會兒,感覺到那個人的目光在盯視著他,卻並不是殺手的那種穿透身體的神色。
“你擋到我的路了。”他冷冷地道。
那個人沒有回答,目光還是緊盯著他。拳影忽到,那人已從地麵一躍而起,在石秋夜的快手也未來得及拔劍的時候,拳已到了眼前。
石秋夜急切間向後仰在馬背上,一個側翻下到了馬的右邊,辰幽劍出鞘。拳影起手時,手腕的姿勢石秋夜了然於眼中,然而就在這時,他的馬被那人的拳嚇得忽然揚起蹄子,後蹄蹬地,立了起來。劍比手臂長,所以劍會先穿過馬腿,刺到那人的身體。這一瞬間石秋夜心裏忽然閃過一個念頭:他明明是使慣劍的,為何不用?
就在劍鋒閃動時,石秋夜忽然感到那馬的身體劇烈地一震,向他壓倒過來。原來那蒙麵人竟舉掌猛擊馬腹,倘若石秋夜仍不回劍,勢必要被壓在馬下。不過一掌,竟能擊倒這高頭大馬,可見其功力。石秋夜向後回劍抽身,那馬轟然一聲倒地,拳影又已打到他胸前。
此刻他們距離很近,那人的眼睛離石秋夜的眼睛也很近,石秋夜忽然心中一顫。方才隔得太遠,隻感覺到兩道目光,那張臉隻有眼睛露在外麵,但現在這雙眼睛他卻無論如何也不會認不出。
這一刻,他覺得心髒猛然向後收緊,辰幽劍刺到半路,竟然刺不下去。就是這一停頓,那人一拳打正他心口,仿佛要將他的心打出體外。石秋夜向後疾退了幾步,幾乎要站不住腳。他看著那個人,搖晃著走前一步。那人卻似乎對他剛才的停頓有些吃驚,也沒有閃避。
倘若有人慣於用劍,卻不出劍與人對敵,那麽想必他不願讓那個人認出他的劍法。又或者是,不願讓那個人認出他的心。石秋夜一伸手揭下了那蒙麵黑紗,月色便如光霧落在她的臉上。
“師姐……”石秋夜的聲音忽然啞了,像一股無力的風吹在霍明珠臉上。
一刹那天昏地暗的寂靜。霍明珠的目光迎視著他,神色卻是掩飾不住的黯然:“莊主下令,要殺了你。”她輕聲道。
石秋夜的右膝驀的一軟,他用劍撐地,站住了:“為什麽?”
霍明珠沉默了良久,終於道:“像我當年一樣。你死在那兒,他便有了理由。”
“什麽理由?”石秋夜忽然有一種想立刻死去的願望,在她說出那個理由之前。
霍明珠的眼中有隱痛掠過:“……對劍湖宮的執念,對那神劍的執念,對……任奇的執念。他不能超越,就一定要毀掉。”
石秋夜的呼吸有些急促起來:“毀了劍湖宮……他要我死在那兒,然後……好去毀了劍湖宮?”他的語氣仿佛在說一個很好笑的笑話,然而任誰聽了也笑不出來。
“不然,師出無名。”霍明珠垂下眼眸。
“那麽……你打算殺了我?”石秋夜的目光忽然變得急切,仿佛想抓住霍明珠的眼神,不讓她去看別處。
霍明珠停頓了一下:“不。剛才一拳,已經是我執行了他的命令,可是我沒能打死你。”她眼中忽然出現了一道光,“那是他與我達成的最後一個約定。從今以後,我再不是鳴風山莊的人。”
石秋夜望著她眼裏的那道光芒,不知怎麽的,他心裏有一個很沉重的迷團突然解開了,那個壓抑了他多年,逼迫了他多年的迷團。這一拳,便是對那寒夜相救的償還,正如霍明珠十幾年閉守苦竹居,卻不曾真正離開一樣。無論那個曾經的恩人對他還有什麽樣的企圖,從此以後再不相欠,他和師姐又是自由的人了。
他心口有滾燙的血液翻湧,在昏迷的最後刹那,他仿佛聽見霍明珠用從未有過的悲傷之聲說道:“我曾是他的妻子……”他不知道是否聽清了這句話,抑或是聽錯了,但自那之後他也沒有機會再去弄明白這個問題。有的時候,他懷疑這根本就是他自己想象出來的。
再次醒來,似乎已經隔了很久很久,久到他覺得夢都做得太長了。叮鈴,叮鈴,輕輕的風鈴在風中行走的聲音一直在他耳邊響起,像誰的聲音,誰的笑語。誰的臉一閃而過。他睜開眼,一室淡淡的花香與草藥氣息縈繞鼻端。藕荷床帳在早晨的微風中輕輕拂動,靜謐而安寧。
他坐起來,渾身發軟,咳嗽了幾聲。胸口還是發疼,但回想她的功力,想見也隻使了三四成。有人掀開門簾走了進來,是個十七八歲的侍女,穿著淡淡的藍衫,走到他床邊:“醒啦?你這一覺可睡得夠久的,穀主都快對你不耐煩了。”
“……穀主?”石秋夜有些莫名,“這裏是哪兒?”
那侍女道:“這裏是浣紗穀。”
“浣紗穀?……那救我的人是神醫沈莫忘?”石秋夜不禁吃驚。
“是啊。”那侍女撇撇嘴,“送你來的那人麵子也真夠大的,穀主都親自給你看診。”
石秋夜心中湧起一股說不出的滋味:“送我來的人在哪兒?”
“走了。”侍女道,“早走了,說是讓你在這兒住一陣,省得出去讓人殺了。”
“哦……”石秋夜怔怔地應道,“那麽,多謝沈穀主了……那人有說去哪兒了嗎?”
侍女微笑道:“你啊,別惦記著那個人了,有幸住在浣紗穀,就好好養傷吧,別人求都求不來呢。”
石秋夜知道她必是沒有說過去處,不覺悵然若失。不過,全身都像是輕鬆了許多。他微笑了一下,但笑容又馬上被按進皮膚。多年的相處,即使是被利用,終歸已刻進了生命。像驚鴻一瞥的相遇一樣,他以為可以忘記,但這以為,往往是等不到忘記之時的借口。花香盈鼻。
那侍女見他發怔,走到窗口,侍弄著一盆潔白的百合:“說起來,穀主與那女子交情也真是好,連自己親自種的百合都肯搬到你這兒。”
石秋夜在**坐了一會兒,恍然若夢。他站起來,走了幾步,走到房門外。布簾蓋住他的鼻子,頭一偏,滑到身後。隱隱的泉水聲和在花香之中,他伸了個懶腰,向泉水的方向走去。
青磚小瓦,幾株銀杏樹葉輕動。三四個藍衫侍女坐在石桌邊,看見他,看了一會兒,互相輕輕地說笑。樹影中也有鳥在啼鳴。泉水清澈,不知從哪裏來,又往哪裏潺潺流去。清泉之旁,有一間單獨的房舍,幾盆百合放在門口。花葉在風中微動。門簾沒有拉上,石秋夜的腳步停下了。
他看見一個羅衫女子坐在雪紗帳係起的床邊,神情專注。雲煙袖擺,顏如雪花。她的右手放在床沿,腕底有一線光芒閃耀。那**靜靜地躺著一個男子,白袍紋繡,麵容如沉靜的玉石,隻是蒼白如雪。他的雙目盍著,仿佛在沉睡。
有一片陽光斜斜地飄落在地麵,落在藤葉素壁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