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與天之間,是無一絲雜念的藍,天光極遠,如劍湖宮大殿的銀白色基座,亮而素潔。兩側翼樓高聳,樓中侍衛向北遠眺,聚精會神,待那雙騎漸近,馬上一男一女麵目可辨時,有幾人不由激動,徑直下樓,往大殿中飛奔而去。
廡殿清冷,玉座空空,因陽光無法射入,也沒有點燈燭,陸青背手而立的身影便顯得有些陰沉。對襟寬袍、手無兵刃,他仍是個渾身上下覺不出一點殺氣的人。可就是這個人,在某一個星辰暗淡之夜策劃了一場劍爐之局,第二日清晨之後,劍湖宮弟子就再也沒有見過那位白袍宮主。
陸青並沒有坐上玉座,他仍舊站在往常所站的那個位置,甚至還有意地遠離了一些。仿佛是長久陪襯著任奇,玉座在所有人的記憶裏都隱約散發著寒氣,不可親近。百足香爐中淡煙嫋嫋,腳步聲疾,侍衛跑入大殿,聲音高亢:“陸樓主!孟樓主和蘇樓主回來了,他們已經快到大殿……”
陸青一震,慢慢轉過身,眼中驚喜與憂慮摻雜,快步走到大殿中央。遠遠兩騎於殿前二十丈處停下,蘇婉雲的輕煙羅裳在跨下馬背時飄然而動,在她身旁,熟悉的翩翩華衣讓陸青神色一顫。但當那兩人走到大殿前時,他已恢複了平靜儒雅的神態。殿前弟子都目不轉睛地望著他們,麵露微笑。孟曉天向他們回以笑意,卻沒有作任何停留,就跨入了大殿。
他們三人,已經有很久未曾這樣聚在一起了,霜雲、銀鏡、玄星,江湖上盛名不衰的傳奇,但在所有的事情開始之前,陸青所記得的隻是蘇婉雲練劍時的不顧性命,還有孟曉天嘴角微撇的那種笑容。彼時劍湖宮主佇立於試劍橋上的背影宛如神明,此刻卻讓人不忍回憶。
三人相對,有一瞬間似乎都在等待誰先開口,陸青掃視兩人一眼,目光落在蘇婉雲的臉上:“你們的信,我已經收到了。雪湖四麵守禦都已加強,隻等你們回來。”孟曉天盯著陸青,神色有些難辨。
蘇婉雲目光微垂:“宮主被那個叫斷雁的人帶去了瀚海,如果不速戰速決,我不會一直留在這裏。”陸青明白她的心念,點了點頭:“……玄星樓大門上的鎖一直沒有開,《八荒末世圖》或許會在裏麵。”
這句話後,又是一陣無人開口。孟曉天打量了陸青半晌,終於道:“玄星樓是我管的,沒見過什麽《八荒末世圖》。”臉上殊無笑容。
“……是嗎?”陸青應道,片刻後,坦然一笑,“我利用你外出之便強行廢除試劍之規,使劍湖宮如今陷入無主境地,若要問罪,絕無怨言。”聲音仍然溫厚,神情之中,絕無一絲心虛。
孟曉天仍然凝望著他:“我從不喜歡向別人問罪,蘇樓主沒有殺你,大敵當前,就不該再自損實力。”蘇婉雲看了他一眼,孟曉天續道,“不過,仔細想來,這件事卻也符合你陸青的作風。”陸青一怔:“哦?難道我還曾做過類似的事嗎?”
孟曉天搖頭:“不。你還是個隻愛劍的人,凡事循此而為。可惜……宮主素來強硬,在他心中,最重要的是劍湖宮。他決定的事,誰也不能改變。”他一笑,笑容微含諷刺,“你的承天八卦陣,倒也練出了些名堂。”
陸青的眼神刹那有些複雜,孟曉天,整個劍湖宮中,似乎隻有這個人最了解他。並無過多的私交,但隻瞥眼之間,一切便都了然於心。或許不單是陸青,就連蘇婉雲和任奇,也同樣如此。
“宮主受傷的事,隻是意外……那個陣法奈何不了他。”陸青眉頭微蹙,蘇婉雲打斷道:“奈何不了宮主,卻可以用來對付鳴風山莊的人。”
孟曉天瞧了瞧蘇婉雲:“……不錯。江湖風傳,前幾個月來這裏求劍的一個鳴風山莊弟子被殺,這個人,多半是衛彥之故意放的餌。現在他正四處宣揚此事,一邊已然向此地進發。我們有一個盟友正在追查這些傳言的真相,過不了多久,他也會到這裏來。”
“盟友?”陸青有些詫異,“什麽樣的人,能讓你用‘盟友’二字?”
孟曉天一笑,雙手背到身後:“這個麽……到時你自然知道。”陸青點了點頭,不知為何,他突然覺得一陣輕鬆。自那一夜蘇婉雲連夜護送任奇離開,他已設想過許多次三人相會的情景,倘若孟曉天或是蘇婉雲當真要將他問罪,也是情理之中的事。雖然他並沒有想過要劍湖宮主的性命,但背叛者必須死,是劍湖宮未曾改變過的鐵律。
等任奇再次踏入這座恢宏大殿的時候,或許便是陸青的死期,然而他並沒有任何懼怕,儒雅的臉上帶著平素和熙的笑容。孟曉天走到他身邊,似乎思考了很久,才與他相視:“陸青……”說不清是否玩笑,孟曉天眼中一刹那射出極深的狠勁,“你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算計著,要逼宮主廢除試劍之規的?”
陸青並沒有回避:“從我親眼見到第一個人,帶著我鑄的劍死在湖心的時候起。”孟曉天在瞬間強烈地逼視著他,但陸青的眼神始終坦誠。隻這一瞬間,已足夠徹底辨明真假。孟曉天微微一笑,轉過頭,卻發現蘇婉雲已經走到了大殿深處。她靜靜地站在玉座前,失神般一語不發,仿佛任奇仍然靠在那裏,用懷疑或威嚴的目光審視著她。翻掌之間,決定一切生死。
離開浣紗穀之後,蘇婉雲所說過的話甚至比葉聽濤更少,通常葉聽濤隻是不慣於直白地流露想法,而蘇婉雲的沉默卻是因為心不在焉。無論談什麽,隻要與任奇無關,她就不再感興趣,走到一邊獨自出神。霜花流動的雪刃依然犀利無倫,孟曉天卻不由得微微歎息。
是傾慕、尊敬、崇拜,或隻是簡單的關心則亂?在她的靈魂深處,似乎也已經被那白袍的身影占滿,再也沒有一絲空隙。比任何人執著得更瘋狂、更純粹,也許本心就是如此熾烈,所以絕無反悔。
步雲峰上濃濃淡淡的雲霧、沈莫忘柔和的笑顏、火魄的觸手之溫,這些在孟曉天腦海中一閃而過。他的本心,又是怎樣的呢?
“有一件事……”陸青望著蘇婉雲的背影,走近幾步,“在開戰之前,我必須告訴你們。”蘇婉雲半回過身,孟曉天也看著他,陸青頓了頓,向兩人道:“你們隨我來。”
大霧彌漫。劍湖宮大殿後,試劍橋直通向遙遠的湖心,自七八十丈處霧起,至百餘丈處橋身完全不見蹤影,宛如時空之境。這一日的湖風格外猛烈,吹得三人衣衫獵獵飄動,蘇婉雲的長發在胸前飛揚,她伸手將頭發掠到耳後:“……你要說的事,就是這個?”
陸青走上試劍橋:“不錯。你們都不在的這段時間,湖心的風霧似乎有了變化,隻是宮主不在……除了他,恐怕沒人能知道這變化預示著什麽。”
蘇婉雲沿著試劍橋走了幾步,停下來。孟曉天抬頭望了望雪湖上空的天色,浮雲遊戈,寂靜中似有無形之手兩相角力,壓迫著呼吸,越往試劍橋深處,感覺就越明顯。
“別往前了。”蘇婉雲道,一線直入湖心的長橋於棉絮般的濃霧中消失,三人都眉頭微凝,孟曉天道:“這裏好像越來越讓人難以呆下去了……我們花費這麽多時間找那六把神劍,當真會有什麽用處嗎?”
蘇婉雲不語,陸青道:“異象是由九天玄女劍而起,或許六劍聚合之後可以找到破解的辦法,但按現在的情況,似乎已經來不及了。”
孟曉天沉吟:“不單是九天玄女劍,據那臘丸中訊息來看,還有另外一把神劍藏在劍湖宮,以及那幅《八荒末世圖》……這幾個月來,所有的矛頭都漸漸指向這裏,也不知是天意如此,還是人力為之。”
“等我們的那個盟友來到,六把劍,就有三把聚在劍湖宮了。”蘇婉雲忽然道,“另外三把,除去伏羲龍皇已入重天冥宮之手,剩下的他們也在全力尋找,這就是你所說的,六劍現世之日嗎?”
孟曉天和陸青都是一凜。“六劍現世……”陸青重複了一遍,“以前曾聽宮主說,每隔百餘年,對此六劍的爭奪便會日益激烈而至高峰,最終或是幾方俱傷,或是追尋無果,漸漸平息下去。如此周而複始,世人為了《八荒末世圖》,卻使神劍顛沛流離,鑄此劍者鑄出這般孽緣,當真是悲哀了。”
孟曉天微微搖頭:“龍泉鑄劍穀早已不存人世,秦王朝也覆滅了上千年,縱然一時太平,又豈能長久眾力聚一?倘若此圖真的在劍湖宮,便是我們這些人的劫數。有緣見之,不如毀去。”
“無論如何,這陣子除了部署禦敵,我會命弟子徹底查找劍湖宮的所有角落。”蘇婉雲轉身,向大殿走去,“不管鳴風山莊想幹什麽,我們隻需要速戰速決。對我來說,隻有宮主的性命最重要。”她的聲音被風吹散,有些聽不清。
孟曉天道:“別忘了我們與葉聽濤的約定,若是找到圖,要先交給他一天。”蘇婉雲沒有回答,羅裙飛動,過了片刻,身影沒入大殿的陰影之中。
“我有些擔心。”陸青走到孟曉天身邊,“她的弱點太明顯,任何人隻要與她說過三句話,就能察覺。”
孟曉天道:“每個人都有弱點,你也一樣,如果運用得當,你比她更容易受到攻擊。”
“是嗎?”陸青看著他,“那麽你呢?”
孟曉天哈哈一笑:“至少宮主現在不在她麵前,而稀世之劍,在這裏卻是最常見之物。我嘛……”他眼中閃出狡黠的光芒,“如果你想快點見閻王,不妨去找找我的弱點。”
冷風漸漸淩厲,刮得人麵頰冰涼麻木,刺痛隱約。明明是晴朗的天氣,卻無端的覺出些許沉暗,滇南群山湖泊中,已有劍光微閃,潛行的不善來者消匿行蹤,戰意漸漸凝聚、奔騰,江湖之上,亦是風聲日緊。按兵者、觀風向者、有所圖者,於即發之局中各據一位,窺測前路。不過這一切,對於洛陽城中的寂寂宅院來說,隻如枯葉落地般不著痕跡。
朱漆大門緩緩打開,小廝探出頭來:“姑娘,你找誰?”
楚玉聲猶豫了一下:“何少爺在嗎?我是他的朋友。”緋色長裙在冬季清淡的街巷中格外耀目。
“他在,前幾個月剛回來的,姑娘,請進吧。”小廝並沒有認出她,這個對何府並不陌生的女子,跨入大門後,她很自然地就往前廳走去。仆人小廝看見她,都隻欠身行禮,一路行去,她竟沒有被任何人認出來。
曾經幽閉於此的三年,早化為一場夜夢,其實,原本也不為何府中大多數人所知。隻有屬於她的孤獨與暗淡,在重新跨入的一刻泛起些漣漪。廳上,小廝上前報有人來,錦袍男子回首,一時怔住。
五六年後,那功夫雖然不濟,卻敢隻身前往落霞山的少年已略有富態,眉間滄桑輕染,仿佛是一場仕途,終於也將他的稚氣化盡。楚玉聲走到廳中,望著他驚奇的眼神:“何少爺,你不認得我了?”
“不,不是……”何少爺馬上道,甫見故人,不禁微笑,“你怎麽會到這裏來?前幾個月我回來時,聽說你和葉大俠出外行走江湖,很了不起呢。”
楚玉聲微微一頓:“……了不起?”
何少爺笑道:“是啊,我是沒有這個本事的,出去混官場,隨行都得帶著保鏢,被葉大俠聽見了可要笑話。他現在怎麽樣?上次你們回來我也不在,算起來,從陸吾鎮一別,再也沒見到過了。”話語中有興奮之意,依稀透出些當年的毫無心機。
楚玉聲心中有些酸楚和悵然:“他……還是那個樣子吧,隻是老了一些。”
“老了?”何少爺示意她坐下,自己也攏袖坐入椅中,“你說笑吧?葉大俠正當盛年,我偶爾聽聽下人們談論江湖軼事,凡是有他在其中的,都是了不得的大事,不過也隻能聽聽,我的功夫這幾年來都丟了大半了。”
楚玉聲看著他,想起陸吾鎮的那番光景,隻覺得胸中一陣翻湧,轉過了話題:“……你現在一個人住這宅子嗎?”
何少爺的有些笑容暗淡下來:“是啊,自我父親去世,家裏再沒有別人了,隻我和下人們住在一起。我爹……他是因為和那些瀚海怪客有來往,知道得多了,就被滅了口。”
楚玉聲一怔:“有什麽來往?”
何少爺道:“是一些秘術上的事,以前爹還對我說,那是何家的家學,我也是後來才知道的。怎麽,這事牽扯到什麽了嗎?”
楚玉聲思量了片刻:“既是家學,可有書冊留下?”
何少爺點頭:“有,反正我留著也無用,不如給你吧?我也聽說了這幾年來瀚海之中不甚太平,說不定能幫上什麽忙。”說著喚來小廝去取那書冊,楚玉聲謝過一句,兩人都沉默了一會兒。
恩怨糾葛早已淡去,留下的隻是薄霧一般的故人之道,寂寞空庭、偶然的拜訪,卻有今夕何夕,不知身在何處之感。
晚鴉忽啼,拍打著翅膀呱噪幾聲,遠遠飛去。楚玉聲抬起頭,並沒有什麽明確的方向,隻是茫然地望了望。
何少爺注意到她的神情,多年後,他已不似少年時那般萬事皆無所覺:“……何事心神不寧?”
“沒什麽……你不是江湖中人,無須理會這些。”楚玉聲微喟。
“我不是江湖中人,但是你的朋友,從前你在我家的時候,也曾教過我撫琴。”何少爺微笑道。往事輕若雲煙。
楚玉聲歎息道:“……我隻是在想,這半個多月來,江湖上殺戮不斷,流言四起,卻又莫衷一是,在這個時候,如果我就這樣永遠留在洛陽……就算你將那記載秘術的書冊送給了我,也沒有什麽用了。”
“永遠留在洛陽?”何少爺詫異道。
楚玉聲為他的反應而心中一震:“……我爹現在也是一個人,我實在不能扔下他。”空無人煙的薛府西園中,她的身影已成為了唯一的顏色,然而縱使如此,在薛府中消失了的人與事,也已經永不會再回來。
“或許你該與你爹談一談。”何少爺並沒有說什麽過於深入的話,適可而止地道,“有的時候,並不需要這麽在乎身在何處。”
楚玉聲默然半晌,終於道:“我覺得,我好像有一百年沒有來過這裏了……你也和以前不一樣了。”
“我們還是朋友嘛。”何少爺笑起來,“將來都是一掊黃土,還會和以前一樣的。書齋有琴,去彈一曲吧,以前你每次來都帶琴,今天倒不帶了?”
楚玉聲一笑:“那琴太沉,彈著讓人高興不起來。”這時小廝重回廳上,將一本有些破損的書冊交與何少爺,何少爺又再遞給楚玉聲,舉手之間姿態嫻熟有禮,楚玉聲接過不語,隨手翻動,一陣微塵飄浮而出,在兩人之間彌散。
朱門再啟時,楚玉聲將鳳紋披風緊了一緊,輕步跨出,卻怔在門口。黃昏近晚,街巷中人煙已稀,何府門外卻有一個須發花白、老態已露之人,正意味深長地凝望著她。
“爹……”楚玉聲走下台階,來到那人身邊,微微露出笑容。那人卻拍拍她的肩膀,沒有舉步。楚玉聲一怔,望著他的眼睛。那一瞬間似有直覺交錯而過,如同長時間的沉默之後,說出的第一個字。萬水千山之外的同一片落日餘輝下,正有渡船徐徐靠岸,青碧色的神劍負於背上,沙鷗點水,遠逝之影驀然若有低吟相伴。雲山幾盤,江流幾灣,熾烈夕陽似一痕碧血,刺入眼眸深處。
無論傳言如何,最初的目的始終不變。這一日清晨的雪湖依舊水霧濕潤,然而隱隱煞氣更為尖銳,仿佛激流湧過窄道,終於噴薄四濺。淡青色琉璃瓦倒影微動,湖畔沙石亂響,急促的跑動聲往銀鏡樓而來。
鑄劍之地,無門無窗,唯一可有光透入的是洞開的樓頂,仿佛天成的劍爐。樓外沒有素衣弟子守衛,非但如此,連一個人影也沒有。樓內,雲煙羅裳隨風一動。蘇婉雲悄立於飛廊複道,當持劍男子躍上樓頂時,目光觸及她的背影,霍然一跳。
樓底巨樹枝葉斑駁,直長到飛廊邊,掩映著她冰雪般的臉頰。霜雲樓主,久負盛名,雖然距離遙遠,仍能覺出那份冷厲與不容情。
一隻飛鳥拍打翅膀撲入,棲落在樓中巨樹之上。蘇婉雲側過身,抬起頭,凝視著那隻尾長如羽的鳥。葉影下,她的眼眸如貓一般收縮。悉悉索索的腳步聲,在銀鏡樓周圍響動,排布有序,分毫不亂。
“蘇樓主。”男子開腔,聲音直透下來,沉往地麵,“你該去守著霜雲樓,白白放了我們這些人進來,任宮主不會責怪嗎?”滇南雪湖,為陡峭高山所圍抱,唯有霜雲樓處容易進入,然而在他們到來時,看到的卻是一座空城。
蘇婉雲的目光仍然停留在那隻鳥的長尾上,嘴唇輕動:“他責怪我,也不幹你的事。況且就算霜雲樓沒有人,你們也占不了多久。”眸如冰晶,過了片刻,樓頂上的身影一晃。
華美如風的身法,像故意的炫耀,也或許是示威。男子落在另一道飛廊上,握劍的手微擺,血光現處,幾根長羽飄往樓底。蘇婉雲這才看清他的劍:“絕心劍……”她的語氣隻是純粹地賞劍,無懼亦不蔑視,“衛少陵。”樓外的腳步聲已停,圍攏銀鏡樓,一時極靜。
“好眼力,我是衛少陵。”男子與她相對而立,劍握於手,“滇南雪湖向來守衛森嚴,可是今天我如此**,不僅霜雲樓沒有人,就連銀鏡樓也隻有你一個。蘇樓主,你們葫蘆賣的什麽藥,能否告之一二?”
蘇婉雲冰冷地微笑了一下:“既然入了空城,就沒有回頭路了。”衛少陵疑惑地望著她:“憑你一人,能抵擋樓外的數百鳴風山莊弟子嗎?”
蘇婉雲的眼神重新落在絕心劍之上:“試一試,不就知道了?”衛少陵凝神警惕,隻覺她輕煙羅裳如驚鴻一瞥般晃動了一下,提劍時,人已在麵前。衛少陵本擅快劍,此番便是特意來會蘇婉雲,所以也並不特別驚訝,絕心劍與雪刃的光芒交相輝映,三劍過後,身形交錯,各自停頓。
陰冷的陽光落在兩人的頭發上,發梢飛揚、垂下。銀鏡樓頂有持劍之人向下查看,隻見瞬息之後,兩道光影在飛廊上同時躍起,雪刃的劍尖似有霜花紛飛,星辰般的光芒閃爍連綿,劍氣到處,隻激得常青巨樹上葉片飄散而落,如大雪突降。這一路“點雪快劍”是蘇婉雲畢生絕學,在此群敵環伺的時刻,縱然她鎮定如昔,也不願長久耗戰。
樓頂諸人隻覺得眼花繚亂,卻見衛少陵忽的飛縱而起,手腕疾轉,絕心劍與雪刃刹那相交,隻發出了輕輕的“叮”一聲,像靈巧的手指極快地掠過琴弦,準確、舉重若輕。沒有人能看清這一式中是誰傷了傷,隻能緊張地望著他們。衛少陵在蘇婉雲身後落地,兩人身影都是微微一晃。
蘇婉雲的嘴角露出一絲笑意,這一招,多年前的一場劍湖宮比劍會上,她曾敗於任奇手下。但那已是極大的殊榮,因為任奇通常不會在比劍會上出手。茫茫大漠,他身在斷雁手中,又昏迷未醒,不知此刻又是如何?蘇婉雲心神一亂,眼前銀光忽閃,緊接著一絲血腥沾到她的臉上。
很輕,但是在身形疾轉中濺出,所以像軟鞭抽打了一下。衛少陵猛的捂住左胸,幾步頓住。絕心劍一招落空,他沒有想到的是,蘇婉雲的劍出手早已不須念動。隻是一種直覺,凡偷襲者,必自曝其門戶,於是雪刃入心。片刻之後,大量的鮮血狂湧而出,他喉間發出一聲悶哼:“霜雲樓主……你真是名不虛傳……”樓頂諸人聳動,橫劍於手,隻待躍下與蘇婉雲一拚。
蘇婉雲看著衛少陵慢慢軟倒,道:“我心有雜念,但你的雜念比我更多。你隻能贏,所以,你輸了。”
衛少陵笑了笑,絕心劍支撐於地:“我弟弟衛少華已死於神劍之爭,再加我一人,不會如何……但有一件事,我不得不告訴你。”
“什麽?”蘇婉雲道。樓頂人影越來越密集,終於有人率先躍入樓中,落在另一道飛廊上。
衛少陵一揮手,示意他們稍等,嘴角的笑變得陰冷恨毒:“蘇樓主……你本為長安城蘇家之女,因與你後母不睦而逃出,被劍湖宮主帶回這裏……在你離開長安半年以後,蘇家就被人滅門……帶頭者名為沉水,此人奉誰之命,你可以自己想想……”
蘇婉雲站在原地不動,臉色忽然變得有些蒼白,她舉起劍,對著衛少陵:“……你胡說。”
衛少陵哈哈一笑,接著噴出鮮血:“我不需要胡說,這十幾年來任宮主從沒有派你去過長安,也不準你去……這些……你難道從來不想嗎?”
蘇婉雲的呼吸漸漸有些急促,她慢慢地重複了一遍:“你胡說。”聲音極為低沉,透露著高漲的怒火,劍光一閃,衛少陵眼中有得意與些許難言的神色,但瞬間為劍光所覆蓋。血花飛濺,他一斜身,從飛廊上直墜下去。
“大公子!”喊聲未竭,圍於銀鏡樓頂的鳴風山莊弟子俱都高聲呼喊,陰影陡盛,數十人持劍而下,直攻蘇婉雲。然而就在此刻,銀鏡樓內上下六重,共計四十八麵雕花格窗突然一起打開,四十八名素衣弟子躍窗而出,八人為一組,各占八卦方位,迅速將入樓的鳴風山莊弟子圍於其中,八人相輔,攻守合一,片刻便有數人墜入樓底。
承天八卦陣,獨為銀鏡樓所有,本意為守護鑄劍爐,禦敵之時亦極為淩厲。蘇婉雲誘敵入陣,眾人欺她落單,又經霜雲樓無人一事,戒備早已鬆懈。守於樓外的鳴風山莊弟子源源不絕攻上,入了空城,便沒有回頭路,霎時銀鏡樓內劍影相交,血光染壁。陣發之際,鳴風山莊弟子尚不及防禦,初時亂作一團,但甫一鎮靜下來,便自行分為數組去與六道八卦陣纏鬥,中劍者皆落入陣底,顯見得有劍湖宮素衣弟子埋伏於側,都擒獲捆綁,拖入樓內。
眾人打鬥之中,蘇婉雲獨自立於飛廊上,劍尖滴血,但縱然鮮血流盡,方才的那些話也已不能收回。廝殺聲充盈耳畔,她似乎回到了陸青發動八卦陣對付任奇的那一夜,當她趕到這裏時,恰好是那新鑄成之劍穿過劍湖宮主的身體,四目相對的一瞬,蘇婉雲分明在他的眼中看到了信任的光芒。那是她努力了十幾年才換來的一眼,隻為曾經與她身形相似的女子深夜行刺,在偌大的劍湖宮大殿中,她長久地隻能站在離任奇很遠的位置。
十幾年,她全心全意隻為博得他一句嘉獎的男子。同樣的冷傲如霜,同樣的寂寞如雪,隻是她卻不知道,自己是太懂他,還是完全不懂。
風聲響動,“當”的一聲,雙劍在她身前相交,素衣弟子橫身格擋,背上中劍,卻不退去:“蘇樓主,小心!”兩張臉近在咫尺,蘇婉雲忽然驚醒過來,雪刃一顫,將那偷襲的鳴風山莊弟子刺落飛廊。她伸手扶住那素衣弟子,右手連連揮劍,擋住趁機而上者,那素衣弟子卻回頭一笑,縱身往樓底跳落。
無力禦敵,便不再拖累。蘇婉雲來不及去抓住他,隻一瞥之間,見他背上著地,不再動彈。她呆了一呆,眼中驀然有鋒銳無倫的光迸射出來,飛身一躍,快到了極致,眾人已分不清究竟是樓頂透入的日影,還是她的衣袂。落手處俱是要害,轉瞬間十數人喪命於雪刃之下。主陣者施威如此,陣中形勢終於有了些傾側,劍湖宮素衣弟子依舊八人一組,雖傷亡不在少數,但那數百鳴風山莊弟子也已隻餘一半。正當此時,蘇婉雲一聲嬌叱:“收!”素衣弟子聽令,立刻收劍,回身躍入雕花格窗,蘇婉雲亦閃入飛廊盡處一道門內,門窗閉處,銀鏡樓內突然沒了聲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