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聲撩動,舟影淡淡。孟曉天走到玄星樓邊,凝望著遙遠天幕下的湖心,右手兩指輕輕扣著袖中的柔柳劍。當那一葉扁舟在薄霧中靠向雪湖南岸時,他微微一笑。

船頭宮燈搖晃,蘇婉雲一躍上岸,徑直向玄星樓走來。衣擺翩飛,神情卻甚是僵硬,目光向內凝聚著,浮沉變幻。孟曉天注視著她,直到兩人相距不過三尺,蘇婉雲停下腳步。

“你的臉色似乎不太好……銀鏡樓人手夠嗎?”孟曉天道。蘇婉雲沉默了片刻,快速地道:“足夠繼續守禦。來襲的鳴風山莊之人還剩半數,這裏已是腹地,就全交給你了。大殿應該也會有人來襲,我馬上過去。”

“好。”孟曉天道,“霜雲樓空城,衛彥之必將人馬分為兩路,往銀鏡樓的那一批還不是主角吧。不過……你是不是受傷了?怎麽心不在焉的樣子?”

蘇婉雲抬起眼,兩人目光相觸,孟曉天立刻想起了陸青的那句話:她的弱點太明顯,甚至遮掩不過出言三句。

“現在不該說這些。”蘇婉雲的聲音有些木然。孟曉天看著她,眼神仿佛兄長一般,帶著些笑意:“可是你已經說了。霜雲樓到大殿之間有數道埋伏,他們不會這麽快就來的。我可以用一盞茶的時間聽你說完。”

蘇婉雲蹙起眉:“現在……”孟曉天打斷她:“過不了多久,還會有一場惡戰。如果不說,你能保證你的每一劍都不落空嗎?”說著一揮手,玄星樓附近守衛的素衣弟子便走遠了些。

蘇婉雲望著孟曉天,一直緊繃的臉終於有了些觸動,她想說“你怎麽知道不能?”,但轉念間又作罷:“沉水現在在哪裏?”

孟曉天一怔:“在大殿,怎麽?”蘇婉雲目中沉然:“我要問問他……”她的聲音一頓,“在我到劍湖宮後半年,他是否去過長安。”孟曉天道:“他的確去過啊,是宮主吩咐他去辦事的。”

蘇婉雲一震,臉色有些發白:“……宮主?”孟曉天敏銳地感覺到,她眼中有什麽東西在一瞬間輕輕坍塌,沒有聲息,像無聲的波紋漾過全身。

“……你怎麽了?”他看著蘇婉雲,“沉水也不過是個平庸弟子,平時任務很少,以前你從來沒問起過他。”

蘇婉雲沉默不答,眼底坍塌的碎片四散沉浮,她閉了閉眼,仿佛在將它們聚攏凝神。孟曉天隱隱感覺到不祥,因為能讓蘇婉雲露出如此神情的,除了任奇,沒有第二個人。

“我走了。”良久,她低低地吐出這三個字,轉過身。

“你不打算告訴我嗎?”孟曉天道。身後,一名素衣弟子上前稟道:“孟樓主,西麵有人正向這裏過來,比原先估計的快了一些。”

“知道了。”孟曉天將手負在背後,“快多少,到的總是玄星樓。他們逃不掉的。”那素衣弟子退下時,蘇婉雲已往泊在湖岸的小舟走去,微垂著頭,讓人忽覺她的背影是如此落寞。

“不管沉水做過什麽,你該記住你的身份。”孟曉天在她身後道。蘇婉雲的腳步停了一停,沒有說話,足尖一點,落在小舟上。“我會記得的。”聲音隨風飄來,似乎是從黑洞中發出的,語音模糊。

孟曉天走到湖畔,望著那小舟往東岸大殿方向而去,皺眉不語。過了片刻,他回身望著玄星樓,淺紫色琉璃瓦在薄薄的霧氣中如真似幻,藏劍之地,素來少惹喧囂,然而世事多半身不由己,結果如何,隻能由上天定奪。

悠悠****的笛聲飄浮而起,是雪湖南岸崗哨的方向。素衣弟子三人為一劍陣,每陣踏一方位,肅靜無聲,守護於玄星樓前。水霧之中,恍似數百座雕像,是靜到了極處的一觸即發。

“孟樓主,鳴風山莊的人到了。”為首的弟子說了一句,握著銀鞘之劍,目光直視前方。雪湖之畔山石高聳嶙峋,來犯者除了繼續進攻玄星樓,沒有別的選擇。孟曉天略帶蔑視地望著西向而來的重重人影:“請君入甕,早知這麽不經打,在銀鏡樓就該把他們全殺了。”

話音未落,他忽的一驚。霧氣之中,那兩三百個鳴風山莊弟子漸行漸近,卻並非散亂而來,同樣是三人結為一劍陣,每七個劍陣合為北鬥七星之位。孟曉天定睛細看,隻見劍湖宮素衣弟子所結劍陣為正向北鬥七星,而鳴風山莊弟子則首尾相倒,以搖光位為陣首,天樞位為陣末。此陣自北宋年間創立以來,未見有倒轉使用之法,經銀鏡樓遇襲之後,鳴風山莊弟子人數雖減,得空曠之地而陣成,便有固不可破之態。

雙陣相距漸漸縮小,劍湖宮弟子亦都微感意外,但銀鞘劍在手,並未有慌亂之感。孟曉天立於陣外,凝神望著對麵壓迫而來的十數個大陣,手仍然背在身後,不知心中所思。片刻之間,雙陣已僅數丈距離,劍湖宮陣中十四名占天樞主位弟子同時清嘯,大陣發動,如齒輪互為輔助,桶壁般向鳴風山莊劍陣碾壓而去。

孟曉天目光微凝,飛身躍上一處突出的山石,身居高位,見鳴風山莊弟子並未隨劍湖宮劍陣而動,兵刃相交之聲漸起,首當其衝的搖光主位卻不驅陣前攻,二三百人隻以守禦之勢迎敵,過不多時便有幾人命喪於素衣弟子劍下,但逆陣宛如蓄勢,並不稍亂。

以高位觀之,此時正反兩道北鬥七星大陣仿佛互相吞噬、互為消融,劍湖宮弟子三人一位、二十一人一小陣,銀劍攢刺,入如無人之境,但正當兩陣看似合為一陣之時,逆陣搖光主位十餘人突然舉劍與劍鞘猛擊,鏗鏘聲過,鳴風山莊弟子齊聲長嘯,逆陣頓時發動,貪狼迎破軍、巨門迎武曲,正是以我之強、迎敵之弱,陣翼二星懸殊尤大,劍湖宮素衣弟子猝不及防,頃刻便有傷亡。誘敵深入,予以一擊,正是以彼之道,還施彼身之法。方才銀鏡樓因占地利先下一局,卻也落了這輕敵貿進之失。

孟曉天於山石之上微微搖頭,一扣袖中柔柳劍,雙眼緊盯著逆陣搖光位數人,但他仍然沒有出手,腦中閃過自己常說的一句話:要了解一個人絕非不可能的事,隻要花時間。如今看來,劍湖宮似乎也並非銅牆鐵壁。他曾花了十多年的時間去了解任奇,今日卻發現了比他更為執著之人。他的嘴角又浮起那嘲諷的微笑,心中喟歎。

自從與任奇決裂,衛彥之用來鑽研劍陣的時間,恐怕並不比他孟曉天的年歲短。這逆北鬥七星之陣雖說不上奇絕,用來克製劍湖宮素衣弟子,卻是恰到好處。就如世上無論如何高強的武功,隻要有人願意費盡一生去破解,一樣會被盡數破去。

相逆的兩道齒輪互相碾壓,劍刃相拚、血染素服,雪湖南岸的玄星樓前,霎時陷入煉獄火海般的殺戮之中。劍湖宮十數小陣已失其六,隻要陣中少去三人,七星之位有損,破綻便無法掩藏。鳴風山莊弟子方才被蘇婉雲所引的承天八卦陣傷去一半,怨氣勃發,劍光霍霍,隻殺得地上鮮血流淌,不忍卒視。

危急之中,驀然有一道華衣身影斜刺裏飛掠而出,腕下光亮一閃。幾個察覺之人抬頭,陽光透過水霧,閃爍得那人手中之劍宛如粉碎的星辰,直往逆陣居中的搖光主位襲去。陣中開陽、玉衡位鳴風山莊弟子立刻反劍相護,這二人正與兩名劍湖宮弟子纏鬥,舍身而護主位之時又有旁陣天機、天權位相護,轉架之間毫不費力,但孟曉天劍法何等犀利,去勢不變,手腕一顫,便將那兩人挑落於地。

逆陣中人眼見全陣主位受襲,陣翼立刻擺動,層層相護,數十柄長劍一起指向孟曉天。劍湖宮弟子隨此勢而上,將陣法縱橫調動,借對手護主位之機略略扳回形勢。孟曉天本意在擾陣使其現出弱點,見逆陣居中主位防護嚴密,便轉而向其它數陣搖光位襲擊,身影滿場遊走,飄忽不定,片刻間數人斃於劍底。

搖光主位一旦無人,逆陣陣法立刻遲緩,劍湖宮弟子以孟曉天劍指處為陣動之向,北鬥七星大陣頓時運轉靈動。鳴風山莊弟子因身法不及孟曉天,陣中變化失其效力,正當居中搖光位之人舉劍擊鞘,欲轉換大陣時,孟曉天看準他身周無護,倏忽欺至,一劍削去了他天靈蓋。

準確、銳利,然而又含蓄、溫文爾雅。在落手之前,幾乎沒有人能想象這翩翩公子一劍可以削去人的半個腦袋。

血漿濺起,鳴風山莊弟子驚呼聲中,孟曉天劍光點動,於遊走間將此小陣中二十一人一一放倒在地。或死或傷,再無法站起。柔柳劍沾染過了血腥,卻毫不留痕,玄星樓主微微含笑,自始至終鎮定如昔。但凡身在高處之人,總是能先人一步而見機,使自己永遠從高處俯瞰,這先機便成了勝負之所在。

主陣者隕命,逆北鬥大陣縱然仍能變換,究竟大為遲滯,且觀照全局之力已失,孟曉天掃視一眼,收劍躍回山石上。素衣弟子重新振奮士氣,每小陣主天樞位者帶動陣法,同時互為照應,銀劍疾揮,將逆陣衝得四散破落,鳴風山莊弟子甫一落單,不是自盡便是被擒,半個時辰之後,雪湖南岸終於漸漸平靜下來。

水霧中,鮮血的腥味愈加濃重,麵容猙獰的死者被堆放在一起,肢體橫陳,與潔淨素淡的天雲格格不入。殺戮一旦開始,就會接二連三,因為每個人都有弱點,所以身不由己。孟曉天回到玄星樓前,望著這一番情景,皺了皺眉。劍湖宮,這個地方在他心中一直是大殿基座那般的銀白色,裏麵的人與俗世無關,數百年隻守著寂寞的劍爐,生存於生死之外。

但似乎就是在今日,那些亙古不變的寂寞被輕輕打破,衛彥之,在任奇的口中,這個反出劍湖宮的男子桀驁而不願服輸,倘若上天能贈他一二分的稟賦,今日的劍湖宮主是誰,或還未知。

“孟樓主,共擒獲鳴風山莊弟子三十七人,其餘不是戰死,便是自盡了。”力戰後的劍湖宮弟子素衣染血,神情卻是喜慰。

“知道了。”孟曉天淡淡地道。他忽然很想看看衛彥之的眼睛,探究那雙眼中會有什麽樣的神色。攻人攻心,那個人的弱點,一定是他最想得到的東西。

“這些人現在要押送大殿嗎?”素衣弟子又問道,似乎對孟曉天的神情有些不解。鳴風山莊,亦是江湖上響當當的鑄劍門派,今日來襲,一半人馬先折於銀鏡樓、玄星樓,足以讓這些多年守於雪湖的弟子興奮良久。

“不必了,大殿情況不明,帶這麽多人去不妥。”孟曉天取出絹帕,擦拭了一下柔柳劍,收入袖中。

“這麽多人,說不定可以用來威脅他們呢?”素衣弟子臉頰上帶著血戰浮起的紅暈,眼中有光閃動。

孟曉天看著他,笑了笑:“如果一個門派之主,讓自己的兒子帶著大批弟子去連探兩處危險之地,那麽就算你抓住了他的兒子來要挾,也隻是反受其累。”

小舟起伏,緩緩離開雪湖南岸,湖麵浩渺無際,深藍如同夜幕降臨。然而這一日,似乎有些特異的地方,讓孟曉天始終無可抑止地不安。非關蘇婉雲詢問沉水時的表情,也不是方才的一戰讓他心生寒意。直到遠遠望見大殿後直通湖心的試劍橋時,孟曉天目光一凜。

自他有記憶開始,這座橋就是不允許尋常弟子輕易踏入的,隻有每年比劍會的勝者,可以帶著銀鏡樓新鑄之劍進入。所有的人都說這是無上的榮耀,但在他記事的這二十多年,從不記得有誰活著回來。

無上的榮耀,亦是慘烈的極刑。風霧彌漫,劍湖宮主也不得不在風起之處止步。這是九天玄女劍的孽緣,今日之事卻又何嚐不是如此?湖風濕潤,孟曉天極目遠眺,試劍橋上一無人影,但在越來越清晰的雪湖東岸,氣氛似乎有些不同尋常。

劍湖宮大殿外,影影綽綽站著數百個人,佇立不動,仿佛在等待號令。待小舟靠近岸邊時,孟曉天發現這數百個人竟沒有一個身著劍湖宮素服。他暗暗吃驚,向搖櫓的弟子道:“不要在這裏靠岸了,往試劍橋吧。”

那弟子答應了,小舟側轉,片刻之後駛到了試劍橋靠近大殿處。孟曉天一躍上橋,放輕腳步自偏殿後一道月洞門而入。門內數個素衣弟子見了他,臉露驚喜之色,卻不敢作聲。孟曉天向他們點了點頭,徑直走入了正殿。

偏殿與正殿相連處,是在任奇的玉座左前方。孟曉天第一眼看到的是站在大殿中間的蘇婉雲。她緊蹙眉頭,項頸間架著一柄長劍。

雪刃明明在手,她卻由人用劍架住,這是孟曉天從未見過的景象。繼而他發現蘇婉雲背後站著的不是鳴風山莊弟子。這個人黑須如墨,眼神中透著一股精明之意,看見孟曉天,笑道:“玄星樓主,這裏隻等你一個了。”蘇婉雲聞言扭頭,長劍在脖頸上劃出一道血痕,她便似無感一般,以目光示意玉座的方向。

孟曉天向殿前望去,隻見銀鏡樓主陸青站在玉座邊,左手脈門為人扣住。那人素衣銀劍,麵容熟悉,孟曉天一時微怔。

“……沉水?”

大殿中氣息一滯,沉水冷笑道:“孟樓主,除了今日,你大概沒有哪一天正眼瞧過我沉水吧?”

孟曉天不答,回頭看著蘇婉雲,目露詢問之意。蘇婉雲背後那人得意地道:“沉水是我鳴風山莊弟子,我派他進入劍湖宮,為的就是今日。”

孟曉天嘴角微撇:“……果然老謀深算,陸青能被沉水製住,恐怕也隻有今天這一次了。你是鳴風山莊莊主衛彥之?”他打量著這個人,與所想略有不同,這人金石般的眼睛充滿了攻擊之感,仿佛骨子裏透出的強硬與輕蔑,將所有的柔軟之地粉碎、除盡。

“不錯,我來會我的老友任奇,怎麽,他今天不在?”衛彥之尖銳地笑道,注視著孟曉天的表情。

孟曉天優雅地一笑:“聽說衛莊主有兩位公子,怎麽,他們今日也都沒有來?”衛彥之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蘇婉雲忽然道:“沉水是鳴風山莊的人,那他十幾年前去長安的事,是你吩咐的嗎?”孟曉天目光一動,望著她。

沉水一手緊緊扣著陸青,道:“我在劍湖宮不過是個尋常弟子,沒有宮主的命令,如何去長安?蘇樓主,宮主分明就是不相信你,為免你反悔離開,將你蘇家一門都殺了,你還對他如此忠心幹什麽?”

“你……”蘇婉雲向前跨了一步,立刻被衛彥之的長劍施力壓住,雪白的頸中有一絲鮮血蜿蜒而下。

“他說得不錯,蘇樓主,任奇從來不會相信任何人,你為他賣命這麽多年,也該夠了。”衛彥之朗聲道,“今日鳴風山莊與劍湖宮並為一派,將鑄劍之術傳於江湖,發揚光大,你們三位樓主倘若願意,可以效忠我衛彥之,我不會因你們曾是任奇的手下而存成見的。”

“哈哈……”孟曉天笑起來,“將劍湖宮並為一派?衛莊主,你的話可也說得太早了吧?劍湖宮鑄劍之術遠勝鳴風山莊百倍,你的目的,早就路人皆知了。”

衛彥之冷哼一聲:“鳴風山莊來這裏究竟為什麽,走出這個大殿,沒人能說明白。江湖中人縱然傳我衛彥之的所為,等我正大光明地接手劍湖宮,剿除那些瀚海妖人時,世人隻會趨炎攀附,流言又算得了什麽?”

孟曉天正要再說,沉水驀的抽出銀劍,架在陸青頸上:“孟樓主,勸你乖乖向莊主投降吧,否則殺了你的同僚,你一個人也無法走出這大殿。”陸青脈門受製,全身僵硬,竟無法反抗。沉水轉頭看著他:“陸樓主,等此役過後你若歸順,一樣可以在銀鏡樓鑄劍,鳴風山莊鑄劍之材絕不遜於劍湖宮,你是不會吃虧的。”

陸青沒有說話,孟曉天回首去瞧蘇婉雲,隻見她正自凝思,臉色有些蒼白,目光卻垂在地上。衛彥之看著大殿中的情景,滿意地笑道:“看來,人各有所圖,這句話實在是太對了。孟樓主,現在還剩你一個,我費了很多功夫,仍然沒弄清你的喜好,但這兩人與你共事多年,你總不會眼見他們死於劍底吧?”

孟曉天沉默,大殿之中一時無人說話,唯有百足香爐寧靜如舊,飄散著縷縷淡煙。沉水眼中閃爍著一種陰沉的喜悅,潛伏於劍湖宮十多年,他從不曾在玉座旁如此大聲說話。衛彥之露出興奮而得意的神色,握緊了手中的劍,劍刃緊貼著蘇婉雲的肌膚,冰涼無情。

“除非宮主點頭。”陸青突然開口,聲音沉穩,沒有一絲動搖,“否則,我陸青絕不會為任何人鑄劍。”

一刻停頓,仿佛殿外鳴風山莊弟子的呼吸聲都隱約可聞。孟曉天看著陸青,微微一笑。他回頭望向蘇婉雲,隻見她慢慢抬起頭,有什麽碎片在眼中沉澱、聚攏:“……這裏是劍湖宮,不屬於此的人,都該滾出去。”頸中的劍刃猛的一緊,衛彥之的語調冷酷無比:“現在殿外有數百鳴風山莊弟子,殺你們根本毫不費力,我惜才,你們可不要不識好歹,我再說最後一遍,強硬到底,今日就是你們的死期!”

蘇婉雲的脖頸被割開一道長長的傷口,羅裳上有血流淌而下,她雙眉一沉,就在這一瞬間,孟曉天看見白光疾閃、羅裙飛動,大殿中情勢突轉,各人皆有動作,接著青影陡現,玉座旁傳來“啊”的一聲慘叫,兔起鶻落,殿外之人不明所以,幾個鳴風山莊弟子欲待衝入,卻被人橫劍攔住,急切間一看,竟是素服銀劍的劍湖宮中人。

兩座側殿門戶突然打開,守門的鳴風山莊弟子未及回頭,便被一劍橫斬,百餘素衣弟子掙脫繩索,持劍衝出,門外頓時亂成一團,殺伐聲、慘叫聲連成一片。幾個劍湖宮侍衛跑入大殿待要援護孟曉天三人,見了其中情景,卻不禁呆住。

正中玉座旁,陸青已不再受製,劈手幾掌打死了自偏殿中闖入的鳴風山莊弟子。銀劍脫手,沉水直直地倒在地上,胸前鮮血狂湧,兀自不停抽搐。孟曉天伸手扶住了蘇婉雲,她頸中的傷口比方才更深,雪刃上卻沾有血紅的痕跡。衛彥之急退幾步,按住左肩,然而他難以置信地瞪視著站在沉水身旁的來人,一身青衫,劍影如虹。

“呦,我們的盟友,來得還真是時候。”孟曉天笑道,轉頭想查看蘇婉雲傷勢,她卻搖搖頭,慢慢走了幾步,在沉水麵前停下。青衫來客凝望了她一眼,轉身退開。

“你……殺我父親的時候,他可曾說過什麽?”她恍似沒有聽到殿外的喧鬧聲,也不顧衛彥之尚站在背後。孟曉天朝侍衛耳邊吩咐了幾句,待其下殿後,輕扣柔柳劍盯著衛彥之。

玉座旁,沉水古怪地笑了笑,眼中泛出死灰般的顏色:“這是你……第一次求我吧?哈哈……我沉水入劍湖宮十幾年……宮主從來就沒正眼看過我……”

“回答我的話。”蘇婉雲低沉地道。沉水咧開嘴,露出白森森的牙齒:“哈哈……蘇樓主,你也有求我的時候……你……宮主不信任你,你又何嚐……何嚐……”話至中途,他突然喉頭噎住,掙紮幾下,似想說什麽,終於還是癱倒,就此死去。

剩餘的半句話,像是未盡的弦音,拂過心頭。蘇婉雲默然站在原地,耳畔聽到一個聲音:“你焉知這出戲碼不是衛莊主安排的?禦敵要緊,此事過後再議不遲。”她轉頭,看見的是葉聽濤深幽沉著的眼神,這個人,雖然不苟言笑,卻總是給人踏實的感覺。蘇婉雲微一點頭,伸手摸了摸自己頸間,直到這時,才感覺到一陣鑽心的疼痛。

“是你放了側殿中的弟子嗎?”陸青望著葉聽濤,正當此刻,殿前鏗然一聲,雙劍相交,卻是衛彥之欲出殿查看,孟曉天舉劍一攔,便纏鬥起來。葉聽濤道:“我放了他們,還要看他們有沒有本事殺退鳴風山莊的人。成王敗寇,如果敗了,縱然是鳴風山莊理屈,也沒有人會相信你們。”

陸青一凜,殿前孟曉天和衛彥之鬥得正緊,蘇婉雲忽然道:“有人到大殿後方去了。”陸青側耳傾聽,果然殿外殺伐之聲略輕,而大殿後方通往試劍橋處,兵刃碰撞漸漸激烈起來。

“誰把他們引過去的?”蘇婉雲蹙眉,葉聽濤道:“先擒住衛莊主,群龍無首,自然無以為戰。”陸青點頭,他受製於沉水多時,正欲施展手段,此時孟曉天一柄柔柳劍纏住了衛彥之,雖不落下風,一時也難取勝。恰兩人十餘招過後,孟曉天斜身相避,陸青看準衛彥之中盤無護,從旁一掌劈中。他常年於銀鏡樓清修,功力醇厚無比,衛彥之一口鮮血噴出,罵道:“以眾對一,劍湖宮當真丟人!”

孟曉天笑道:“你數個鳴風山莊弟子對我劍湖宮一人,尚且不勝,究竟是誰丟人?”劍光一閃,刺中衛彥之膝頭,殿外忽有人喊道:“樓主!試劍橋,試劍橋……”話音顫抖,不知喊的是哪一位樓主,蘇婉雲看了看葉聽濤,孟曉天和陸青互視一眼,大殿外,純白的天雲忽然暗淡,風漸生,迷霧急速流動,夾雜著身不由己者的慘叫聲,刹那間,所有人的脊梁骨都掠過一陣寒意。

長橋試劍,百年無解之局,眾人似乎忘記了揮劍,也忘記了對手,目瞪口呆地望著試劍橋遠方的團團風霧。仿佛運轉到巔峰處的陀螺,靠近者像紙片一般被裹卷進去,長聲慘叫為風所逆,隱約而淒厲。霜雲、銀鏡、玄星,三人站在長橋二三十丈處,神色如出一轍的凝重與緊張。葉聽濤抬頭仰望,在雪湖無際的天雲流動下,劍湖宮大殿、試劍橋,還有那數百個停止激戰的或敵或友之人,都成了刀下魚肉般的微小無用。雪湖皓渺,一如千年煙雲中的神劍之殤,無人能解,唯有靜待天命。

“幾個月來的征兆,所為就是今日嗎?”孟曉天道,他忽然發現自己的聲音已被風聲所蓋沒,無法聽見。幸存者自長橋深處逃回,奔向岸邊,風霧急轉、擴散至邊緣,橋上四人衣衫獵獵,不由自主後退幾步,約莫半盞茶時分後,疾風突然較之前強烈了數倍,幾乎要把人吹起,岸上鳴風山莊弟子紛紛棄劍,向後逃離,劍湖宮諸人卻凝然不動。已成暗灰色的風霧如陀螺力盡般急速向外擴張,將一切能見之物逼退,塵沙揚起,迷人眼目,瞬間似有千斤之力,泰山壓頂般往眾人襲來。

風聲如在嗚咽,低聲泣訴,祭奠葬於湖心的靈魂,昏暗仿佛無窮無盡,令人心生絕望。湖畔百年,在這一刻之間終須了結,果報必有因循,生於塵世,就不能免去輪回緣法。若說緣起時是天意為之,雲開霧散卻宛似一場徹底的清洗,乍看千年之久,其實也隻是一瞬。

所有的聲音似乎都退得極遠、極深,麻木的臉頰一片涼意,當那千斤重壓終於消失,天色漸明時,葉聽濤抬起頭。他望著前方,長久不出一語。蘇婉雲傷後難以承受風霧之力,昏倒在孟曉天懷中,雪刃卻仍然緊握。孟曉天將她靠在長橋邊,慢慢起身。

“九天玄女劍……”陸青站在所有人之前,喃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