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丘連綿,直往天地盡頭而去。未化的冬雪覆於荒漠上,成了大片大片的冰原。北出城關,再無中原繁華,漸次蒼涼的土地凝視著不屬於此的闖入者,朔風冷烈,空曠無際的大漠中四騎飛馳,葉聽濤當先而行,孟曉天從側照應,兩個女子都是寬沿帽低垂,麵前黑紗落下,看不清麵容。

北行一日,離邊關也已有幾百裏路程,天開地闊,人影極為稀少。四人之間亦不常說話,倒是蘇婉雲與楚玉聲說得更多些。孟曉天時而望著葉聽濤的背影,待行過一處高高的沙丘後,他拍馬上前,聲音在風中仍然清晰:“你看我們帶著這些讓人搶破了頭的東西,這一路能如此太平下去嗎?”

葉聽濤放緩了韁繩:“且行且看吧,這裏如此空曠,也無處讓他們埋伏。”他回頭望了望楚玉聲和蘇婉雲,兩人隨於身後數丈處,並未遠離。

孟曉天道:“你別忘了那些都是常年呆在沙漠中的人,這裏本就是他們的地盤。”葉聽濤道:“但若冥宮少主已經得到了除伏羲龍皇之外的兩把劍,他們最關心的應該是如何找到《八荒末世圖》,這個秘密除了我們四人還有銀鏡樓主,任何人都不知道。”

風勢略略減小,顛簸馬背上,孟曉天凝目:“……葉大俠,雖然你從來沒有說過,但我還是忍不住想問。如果這次仍然無法得到《八荒末世圖》全圖,你會如何?”

葉聽濤望了他一眼:“憑你的力量,要知道任何事都不用費太大的力氣,我找《八荒末世圖》的目的,你沒有去查過嗎?”

孟曉天笑道:“我們是盟友,我雖然可以查,也知道一部分,但還是親耳聽你說更好些。”

葉聽濤沉默了片刻,極目望向天際:“……我仔細看過那部分殘圖,完全無法看出其中含義。我追尋多年,是為報我師父的恩情,但說實話,我並不相信得到《八荒末世圖》真能改變什麽。”

孟曉天看著他的側臉,那臉上總是有一種堅毅的神情:“隻為了這個,你就如此飄泊了十多年?”

葉聽濤略微自嘲地一笑:“也不盡然……但其餘的理由不重要。如果最終無法完成這個任務,在你們找到任宮主之後,我就會把殘圖毀掉。”

孟曉天吃了一驚:“毀掉?”

寒風順著麵頰刮向後方,葉聽濤眉峰微蹙:“……這幅圖卷帶來多少殺戮爭端已不可數,我不希望因為紫霄一派的命脈而牽連太多,尤其以冥宮中人的作為來說,決不會有什麽好的用意。”馬蹄得得,楚玉聲與蘇婉雲在他們身後不遠處,不知有沒有聽到這些話。

“你沒有把握嗎?”無邊曠野之中,曾經的防禦與藩籬變得渺小,這些問題仿佛隨口而出,但即使在一月之前,孟曉天也不會這樣問。

葉聽濤並不以為意:“我這一生征戰過無數次,但任何一戰在結束之前,都沒有全勝的把握。”

孟曉天微微一笑:“可是你總是得勝的那個,就像當年易樓之戰那樣,最後反而是斷雁與鳳棲梧決出了高下。”

葉聽濤搖了搖頭,正想說什麽,蘇婉雲揚鞭趕了上來:“你們看前麵。”兩人順著她手指的方向,隻見天雲與荒漠的盡處仿佛有數個灰黑的點,相隔太遠,看不清是什麽。

“這沙漠裏還有人嗎?”孟曉天遠望。

葉聽濤道:“此處雖然人跡稀少,但並非完全不通車馬,所以有人駐紮也不奇怪。”孟曉天笑道:“我少來漠北,這些卻是不知道。”

葉聽濤一揚鞭:“你也會有不知道的事,這件事倒算是今日的收獲。”孟曉天一怔,葉聽濤微微一笑,落後幾步,到了楚玉聲身邊。大漠之中,他們是彼此唯一的依靠,但仿佛也不僅是這一點,孟曉天有些出神。

“你剛才在和他說什麽?”蘇婉雲將麵前黑紗掀起一角。

孟曉天眼望著北邊:“說重天冥宮,還有《八荒末世圖》。”蘇婉雲便也不語,和他並騎在前,向遠方那幾點灰黑處快馬行進。過了約莫半個時辰,已可看出那是十數頂粗製帳蓬,有棉衣包頭的漢子在帳蓬前坐著,四人漸行漸進,直至停下時,那漢子仿佛一驚般跳起身來,孟曉天在馬上問道:“你是幹什麽的?可有借宿之處?”

那漢子迎上前:“當然有,咱們這兒是大車店,從城關到烏裏雅蘇台就這一處,錯過了可就沒有了。”

葉聽濤道:“那我們四人便在此借宿一晚。”那漢子應道:“好來,春天的時候客人少,還有兩三個帳蓬空著,隨你們睡吧。”口音似是漢中一帶。葉聽濤見這四野荒漠,帳蓬中無甚人聲,知他必是久無生意,也不多言,便即下馬。

落日孤煙,冰原無際,這十數頂賬蓬在荒漠的風中布簾微抖,火堆生起,卻也是安穩去處。奔行了一日,四人都有些疲倦,黃昏之時,那漢子端了些馬奶酒和羊肉等物到了幾頂賬蓬外,喊了幾聲,孟曉天和蘇婉雲都未曾應答。楚玉聲正在火堆邊,便道:“他們或許睡了吧,你放在簾內便行。”

那漢子答應了,將酒食放下,也到了火堆邊:“姑娘,你們是哪邊來的?這個時候往北麵去的人可不多。”

楚玉聲雙手放在火邊取暖,道:“中原來的,有事得到瀚海深處去。也幸好有這處歇腳的地方,否則可得露宿荒野了。”

那漢子笑嘻嘻地道:“這兒到烏裏雅蘇台,就我這一處大車店,往來的人少,一年到了頭,難得有幾個客人,話多幾句,姑娘可別價意。”

楚玉聲一笑,聽那漢子說起些家鄉風物,卻原來是漢中商人,隻因生意連年不興,被人追債,不得已躲到了這北域荒漠之中。楚玉聲問起瀚海黑衣人蹤跡,那漢子道:“穿黑衣裳的人倒是時常見,不過這些人不在我這兒住,也沒見什麽特別的地方。”

楚玉聲點了點頭,那漢子又絮絮說了幾句,見她無甚傾聽之意,也覺無趣,坐了片刻,自往帳蓬後去了。大漠之夜比中原來得晚些,這時仍是一片赤霞落於大地,雄渾無盡、美不勝收。楚玉聲站起身來,迎風走了幾步,一時寂靜之中,隻覺腦海中回**著的一切都深深沉落,如同不存在般。她閉上雙眼,又睜開,直到葉聽濤掀開布簾,從帳蓬裏走出來,才向他一笑。

葉聽濤沒有說話,注視著她眼眸中的霞光,就這樣過了片刻,楚玉聲道:“……大漠裏的風景比中原美多了,是嗎?”

葉聽濤笑了笑:“你隻是沒有來過,這裏終年荒涼,自是遠不如中原好。”

楚玉聲輕步走到他身邊:“你喜歡中原?”葉聽濤一怔。他似乎從沒有想過這個問題,過去的十幾年中,無論身在何處,他都是行色匆匆。

楚玉聲見他不答,也沒有再問:“……中原或漠北,其實也都一樣。不過我剛才忽然覺得,我好像已經把天涯海角都走遍了,就算現在死,也不是太虧。”說著嫣然而笑。

葉聽濤遙望著遠方大漠的落日:“我們每一個人,都不能保證看得到明天早起的太陽。沒有遺憾,那是最好的了。”

楚玉聲覺得他的話中飄浮著一些淡淡的悵然,直到今日,玄珠心境中羅境主所說的話,他也沒有完全告訴過任何人。但她從不多問這些事,仍舊帶著微笑,在火焰跳動的火堆旁輕盈地轉了半個圈,鳳紋披風揚起。

“在洛陽的時候,我去看過何少爺,你記得他嗎?”

葉聽濤想了想:“記得,他後來怎樣?”楚玉聲道:“我沒有細問,好像是入了仕途吧……”她忽的想起一事,從懷中取出何少爺所贈的那書冊,“對了,他說他父親曾和冥宮有過些瓜葛,留下了這本東西。”

葉聽濤接過翻開,見上麵似乎是何翁手書,因時日久遠,書頁已有些泛黃。楚玉聲道:“我一路來時曾看過一些,似乎與冥宮毒術有關,或許會有用處。”

葉聽濤“嗯”了一聲:“我也很久沒有去過洛陽了,有機會,該回去看看靈舟。”楚玉聲心中一動,雖然兩人朝夕相伴了多年,卻很少聽到他提起薛靈舟,那個總是憨厚微笑的劍客、兄長、義弟,總是埋藏在心底深處。楚玉聲隱隱有些不好的感覺,赤紅霞光依舊流照無盡,將他們的影子拖得很長。

荒原落日之後,寒意迅速地降臨,幾頂賬蓬中都已沒有了說話聲,那守著大車店的漢子卻悄悄起身,在帳蓬外躡足而探。冷風吹動布簾,寶劍的光芒一閃,隨即又隱入黑夜。碧海怒靈劍仍隨著葉聽濤,另兩把孟曉天與蘇婉雲分持。布簾內酒食未動,無論是誰,隻要有人接近他們三尺之內,就難以不被察覺。那漢子窺探半晌,幽火閃動的目光終於還是收回,走到賬蓬後。過了片刻,一隻雪鷂拍打翅膀飛起,但並沒有飛過多少路程,便被人用一枚石子擊落。

烏裏雅蘇台,或許是這大漠冰原中的唯一一處孤城,宛如經緯縱橫中的棋子。一夜無恙,第二日清晨四人起身後,謝過了那漢子,便繼續策馬北行。愈深入沙漠,四周景致便愈是荒蕪,但比起步步陷阱之地,這裏仍是更為寧靜。隻是葉聽濤偶爾會回頭望上一眼,在這雖然寂廖,卻是往來瀚海深處必經的所在,如此長久地不出現一個黑衣身影,未必是一件好事。

第二日黃昏的時候,在四人策馬馳騁的方向上,一片灰雲似的城牆在冰原與天空中露出一線,漸次靠近、龐大。荒草不生的沙漠似乎在這裏有了些許變化,茫茫戈壁之中竟有楊柳疏落而生,雖然枯垂,卻仍能辨出那一片綠洲景象。那時是蘇婉雲馳在最前,她回頭看向葉聽濤:“那裏就是烏裏雅蘇台城嗎?”

葉聽濤點點頭:“應該是了,烏裏雅蘇台是多楊柳之處,況且這個方向走到底便是山脈,中間隻有這一座城池。”孟曉天道:“看這城也沒什麽特別的地方,不知風年為什麽要我們來這兒?”

“先進去看看吧。”葉聽濤望著那一片荒漠綠洲,“他應當沒有惡意。”孟曉天便也不再說,可是就在烏裏雅蘇台城完全出現在視野裏的一刹那,他的手指不自覺地觸到了袖中的劍柄。

綠洲中的城池並不如何興盛,冰原未化時行商尚少,市街平靜,隻有些皮袍卷靴的當地人來去,見了這幾個作中原打扮的人,都露出些好奇的神色。四人向城中深處走去,葉聽濤的目光不動聲色地掃視,便察覺到十數人腳步點地時,不生半點塵埃。瓦屋門內,布巾包頭、皮袍暗淡的女子靜靜看著他們,楚玉聲一回頭,隻瞥到一個模糊的背影。

殺機隱伏,在四人走進一家茶鋪時,蘇婉雲忽然低聲道:“這裏的人有些奇怪。”孟曉天和葉聽濤對視一眼,楚玉聲點頭道:“的確,這些人的腳步聲前後難辨,全都混雜在一起。”孟曉天的目光向街上望去:“我總覺得,重天冥宮中的情況也有些複雜,從那天風年的態度上就能看出一二。”

茶鋪中,並沒有夥計上前招呼,甚至也沒有一個人。葉聽濤始終未曾開口,混雜難辨的腳步聲中,有個快速而清晰的聲音向這邊而來。

“有人來了。”楚玉聲幾乎在同時發現,話音方落,一幅黑袍出現在茶鋪門口。蘇婉雲的目光立刻戒備,孟曉天則微微一笑。烏裏雅蘇台,恐怕已不是原來的樣子,在黑袍之人來到他們麵前的某一瞬間,楚玉聲又看見了那個皮袍暗淡的女子身影。

很熟悉,卻又一時認不出。她來不及細想,黑袍來客便聲音低沉地道:“城北角,有你們想找的人。”

“你是風年的部下嗎?”孟曉天問道。那人轉身之際側頭看了他一眼:“不必挑撥。”孟曉天一怔,黑袍之影已然遠去。

城北角。

塔樓高聳,黑色披風如暗夜幽靈,揚起時獵獵作響。那人背身而立,長久地凝視著什麽虛無的東西,姿勢仿佛在行一個莊重的儀式。葉聽濤目光一動,很久之前,當他第一次看見這個人時,記住的便是這種奇特的姿勢。蘇婉雲的雪刃在袖中微動,有人碰了碰她的手臂,回首之間,見楚玉聲嘴角動了動。那是一個安撫的微笑,有淡而柔和的力量。蘇婉雲遲疑了一下,沒有開腔。

華衣輕擺,孟曉天向前走了兩步,看著這個人:“你在這裏多久了?”

那人回過身,清雅冷酷的麵容一如往昔,卻更為陰沉,“誰引你們來的?”刀在手中,刀鞘上微光流動。

“……風年。”孟曉天道。

片刻無人說話,高聳的塔樓立於他們麵前,門窗閉鎖,不知有什麽不可見之物。“風年”二字,像一陣水霧,打散在空氣裏。

握住晗靈刀的手動了一動,並非攻擊的前兆。孟曉天默視著他:“……斷雁,你為什麽會在這裏?”

“我在哪裏不重要。”斷雁眼中有一抹複雜的神色掠過,“重要的是,劍湖宮主也在這裏。”

葉聽濤眉梢一動,蘇婉雲仍舊沒有作聲,似乎在楚玉聲一笑之間,她忽然明白應當由孟曉天來應付這場對峙。

“你把他留在這裏?”孟曉天不由自主地望了一眼那閉鎖的塔樓。斷雁冷冷地一笑:“並非我要留,而是有個人,命令我將他留下。”

“誰?”孟曉天注意地望著他的神情。斷雁坦然地回視他:“沉星少主。”

孟曉天有些驚訝:“……他讓你留在這裏,然後再讓風年引我們來殺你?”斷雁臉上如結了一層嚴霜,但神色依舊坦然:“他要幹什麽,我不想去猜。”

孟曉天沉默了一會兒:“……想必他是不信任你,也有了足夠的把握得到《八荒末世圖》,所以,想趁此機會將你剪除。”斷雁的神情沒有變:“你可以選擇殺了我,帶走劍湖宮主,或是被我殺死,獲得他的信任。”

蘇婉雲忍不住道:“你休想!”

斷雁側過頭:“……手下敗將?”

蘇婉雲不由動怒,孟曉天卻搶先道:“你為何不選擇離開重天冥宮?”斷雁一怔,孟曉天凝視著他:“是風年讓我轉告你的,離開重天冥宮。”

斷雁目光微動,若有碎沫浮沉,但隨即又恢複冷硬:“不可能。”孟曉天聽著這斬釘截鐵的三個字,心底一陣失望湧起,斷雁握刀的手指慢慢收緊,晗靈刀即將出鞘。凡他所出的刀,沒有一招會留餘地。孟曉天不再多言,轉過身:“……葉大俠,半個時辰後,請你來收屍吧。”

葉聽濤看著他:“收誰的屍?”

孟曉天一笑:“問老天爺。”他將九天玄女劍朝葉聽濤擲去,笑容有一絲難言的苦澀,更多的是大漠朔風中的蒼涼之意。他知道葉聽濤一定懂得這些,所以不必多說什麽。

離去時,蘇婉雲回頭看了塔樓下的兩人一眼。她仍記得邊關小鎮那一夜,孟曉天笑著說他們當然會活下去的樣子。他活著,任奇才會活著,他們也都會活著。塔樓中沒有任何聲息,如一個懸而未決的答案。楚玉聲走了幾步,見蘇婉雲沒有跟上,便折回去挽住她的手,微微笑了笑。蘇婉雲一直很深地記得她的那種笑容,如烏裏雅蘇台荒漠之中的零星綠洲。

塔樓默立,城北角的一片空曠之處,隻剩下了兩個人。一個華衣流雪,雖經大漠風沙卻高潔如舊,一個黑衣似夜,於兩不可解的困局之中坦然無懼。沒有人來打擾他們,仿佛早已知道會發生什麽。斷雁二字,是許多人心中的噩夢,然而他也從沒在意過這些。冰冷桀驁的神情與他的刀如出一轍,出鞘時,便驚破長空寂寞。

孟曉天的鼻尖感覺到刀風,尖利刺痛,五年前在月夜城頭,這刀曾經震斷了他的折扇,從此以後孟曉天手中有的隻是劍。柔軟如柳,銳利如光,在疾風驟雨般的刀勢中一線而出,靈蛇遊走,同樣的毫不容情。

“如果我說我殺了劍湖宮主,你會怎樣?”斷雁突然於一刀橫劈之際道。孟曉天手上不停,劍光化為銀色長線纏繞於刀鋒上:“你不會殺他。”

斷雁抽刀躍起,黑色披風飛揚開來:“為什麽?”在這樣的時刻,他們誰都不會認為對方開口,便是自己進攻的機會。

“你不會對不起你的刀。”孟曉天於他落勢之中直擊中盤,劍影似左似右,變幻無方。斷雁斜身而下,輕輕地哼了一聲,就在這聲音尚未落地的時候,刀光陡盛,黑白兩道身影瞬間交錯、停頓,繼而又纏繞在一起。幾點血花濺在華衣一角,不知是誰的,刀與劍化作兩道幽靈光影,遲來的一場相決,在漠北孤城之中無聲地酣暢淋漓。

自狼煙起,神劍現世,他們一直等到了現在。黑衣與華服,唯一的悲哀是連招式都相生相克,一進一退,一剛一柔,雙刃旋轉,卻漸漸有微笑在眼中泛起。刀鋒桀驁、劍影傲然,也早需要這樣的一場對決,讓無數生死穿行而過。

已無所謂目的、結果,承認武者最快意的莫過於一拚生死,刹那對視之後便絕音一世。餘者不過雲煙。

兵刃不斷地相交,鏗然之聲連成一片,刀光劍影縱橫天地,然而孟曉天知道,斷雁最淩厲的一刀,始終還沒有展露出來。他眼眸中有光芒燃燒,柔柳劍舞動如風,似雪華衣上,已有斑斑點點血跡無數。

也許是太久沒有這樣全力以赴地去征戰,他突然迫切地想看到那一刀,曾經與碧海怒靈劍相拚過的一刀,這是對一個劍客最高的讚譽。為了這脫鞘而出的一道光華,可以賭上生與死,所以任何一場征戰,也都沒有必然的結局。孟曉天的微笑越來越濃,他在那樣的光華中想起了葉聽濤的麵影。這個外表冷漠的男子,其實也是愛劍的吧?否則,又如何當得起碧海怒靈之名。

“找死嗎?”斷雁突然罵道。孟曉天長聲大笑,笑聲又立刻停頓。浮光掠影,刀鋒上反映著血紅如霞,分不清,是夕陽還是熱血。袍角揚起,是因為身影驀然的停頓,刀尖垂下,劍刃亦不再閃動。就在這一笑之間,勝負已分。

“……最後一個問題,你為的那個人,值得嗎?”

“無所謂值得不值得,我的刀不是沉星給我的……我成為護法的時候,他還不是少主。”

一縷孤煙在烏裏雅蘇台城的彼端嫋嫋而起,城北角的塔樓前,兩道身影如初時一般凝立,黑白相對,俊逸挺拔如同胡楊。孟曉天的眼睛眯了一下,夕陽西下,當真……隻是夕陽而已。

“你為什麽……不用九天玄女劍?”斷雁的聲音有些模糊,刀尖頓在地上。

“……朋友不必,敵人不配。”

在最後一絲奇異的微笑中,斷雁的身形如山傾頹,向後倒去。柔柳劍如閃電般先於刀鋒穿刺而過的,是心髒的位置。孟曉天閃身上前,伸手托住他的背脊,慢慢地平放在地上。莊重、肅然,如行什麽重大的儀式。漠然閉鎖的塔樓後,正有皮袍女子輕輕一閃,帶著冰冷的笑意消失於夕陽之影下。

在這個綠洲之城的另一角落,楚玉聲於夕陽中突然想起了那個女子的身影,她神色微變,脫口而出:“女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