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言就此銷聲匿跡,隊伍中重新恢複往日的寧靜。

之後一連行了七八日的路,大家都是宿在荒郊野外的。

終於,在穀雨這日,他們得以在一座城裏落了腳。

城中的官員收到皇帝將臨的詔書,一大早就開始候在城門口列隊迎駕,恭敬地將他們一行人馬接進了城東的大顯園。

午時接風宴,官員在席間提醒衛歲傍晚時分城中可能將遇暴雨,商議讓大家暫且在城中落腳一晚,明日在繼續趕路。

衛歲思量後決定聽從他的建議,安排眾人按照身份等級,依次選定了房間入住。

接風宴後,溫扶棠打算和含陶去好好地遊個園,享受一下這愜意美好的午後,衛歲卻下令召集了隊伍中的年輕男子全部趕至東園赴酒會。

她聽到消息中沒特意提自己,沒打算去那個湊熱鬧,豈料衛歲卻親自派了心腹來找她,“娘娘,殿下準備辦一場曲水流觴,邀請各世家後生一起遊園賽詩。教娘娘務必前往做個東,好給大家評判一番,擇出個勝負來依次打賞。”

用腳趾頭都能想到,這將是一場多麽無聊尷尬的集體活動,她卻找不到理由推拒。

自打她失蹤回來後,衛歲對她心存愧疚,總會時不時地找機會對她獻殷勤。

甚至因為知道她比較看重封衍,所以在瘋言瘋語傳得那麽厲害以及他對封衍無禮的頂撞行為憎惡至極的時候,也都沒有對他下黑手非要除掉他。

溫扶棠也曉得他是在給自己麵子,又想著以後畢竟還要同朝多年,也不想把關係鬧得太僵,所以往日裏對他的種種殷勤都處理得很有分寸,既不隨意應承,也不會拒絕得太耿直,讓他覺得傷了麵子。

而今日這個應酬就是她沒理由拒絕的,隻好重新妝點一番,攜含陶同行。

兩人入園時,眾人基本都已到齊。

她身著寶藍青雀襖裙綽約而來蓮步款款地走到主座,沿途點亮了諸多雙眼睛裏的碎光。

她落座時發間金釵步搖磕碰的聲音清脆連片,珠脆的聲音連帶著她的美貌直撞進了衛歲的耳中眼底,令他整顆心都開始泛起了密密麻麻的酥癢。

“今日午後無事,本王召集大家於此,是預備來一場曲水流觴。一則是給大家找點高雅的樂子,二則也是想看看我們朝中還有多少才華滿腹的後生,好教本王心中也有個數。”

三言兩語,一場玩鬧似的賦詩小會頓時被拔高了格調,成為眾人在攝政王麵前長眼的好台階,紛紛紅了眼似的躍躍欲試。

此處偏遠素淨,梨樹間飄零的白瓣稀稀疏疏鋪了滿院,眾人圍著長長的石桌落座,景致的意境和格調被拉得甚滿。

衛歲道:“一般的玩法都是下個人接上個人出的底字,咱們今兒個弄點不一樣的玩法。所有人都圍繞著一個意象展開,可好?”

主子發令,底下人哪敢說個“不”字,紛紛嵩呼應承。

開始前,衛歲點了溫扶棠一句,“娘娘做東,就先給大家選個彩頭罷。”

溫扶棠四周望了望,瞧見不遠處又飛雁振翅而過,登時靈光一現,“由‘雁’為意象罷,鴻雁的‘雁’。”

接引而來的溪流托著青蓮玉盞和翡翠食碟在微有起伏的長桌上流動開來,溫扶棠坐在主座上悠悠然地飲茶,餘光關注著玉盞的走向。

玉盞第一次停下,是在一個身高不足七尺的黃皮男子的麵前。

他端起玉盞頷首將其中清酒飲盡,從溫扶棠的角度看過去,隱約能瞧見他垂下腦袋時頭上有些稀鬆的毛發。

她微不可覺地扁了扁嘴。

醞釀片刻後,男人自信滿滿地開口,“好大一群雁,吱呀作響飛連天。”

“……”

連字數上的對仗工整都沒做到,打油詩都比這禿嚕起來順嘴。

衛歲的臉色顯然也有些不太美妙,張嘴想評價一番,卻沒琢磨出什麽奉承詞來,隻補了一句,“未免相互之間傳染口疾之類的,勞煩諸位將玉盞中的清酒倒入自己碗中飲食,切勿直接對飲。”

含陶站在溫扶棠身側忍不住掩唇輕笑。

輪到第二個人開始對詩時,溫扶棠還在神遊。

對方一開口,頓時把她拉回了神。

“孤鴻一點向籠飛,紅顏老死不相對。”

紅顏老死不相對。

她於心尖反複品味了一番這七個字,腦海中已經自動腦補出一大出清高的渣男為入仕拋卻家中糟糠妻,等到功成名就後幡然悔悟,開始上演追妻火葬場的戲碼了。

她不是什麽大家,也沒有什麽足以品鑒詩詞的能力,隻是隱約能憑借感覺去揣測出詩句中的意境。

這兩句短詞顯然是提起了她的興趣,她有些玩味地抬起眼皮,打量了一眼作詞的人。

男人衣著素淡、相貌普通,氣質卻十分儒雅,頗具書生氣息。

她開口問道:“你叫什麽名字?”

男人垂眸拱手,低聲回道:“臣宋微,微末的微。”

宋微,原著中輔佐著衛禧穩固天下的宰相,秉性清高,論調針砭時弊,身後衛禧曾親手為他題下“國士無雙”的碑銘。

而此時尚寂寂無名的他,將自己比作清高的雁,一心飛入朝廷這個偌大的黃金囚籠中,還生生弄丟了心尖上的人,以至於連詞句中都透著淡淡的遺憾。

想到這裏,溫扶棠不由多看了他幾眼,眼中流露出些許興趣,“宋微……什麽來頭?”

他不卑不亢地頷首答道:“臣是上屆科考的狀元,自幼家中貧寒,祖上並無顯赫之輩。”

她心中暗道,但你的後輩們可都托你的福,在北昭的朝廷上站住了一席之地。

緣著原著筆墨給宋微鋪陳的好人設,她有些讚賞地多看了他幾眼,卻引來了衛歲的注意,“太後可是屬意於他的詩詞?”

她恍然回神,適才反應過來衛歲召這群綠葉過來,本是為了襯托自己的滿腹經綸,她若貿然在席中對他多加誇讚,恐怕會招來衛歲對他的針對和不滿。

於是提到嘴邊的“賞”字重新落回了肚中,她語調平平地搖了搖頭,“意境尚可,措辭一般,尚需打磨。”

衛歲的倒刺適才軟了些,放下茶杯微微一笑,“小王和太後持一樣的態度,那就繼續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