稀稀疏疏地掌聲後,玉盞往下開始走。

下一個接到酒盞的人長得平頭圓臉,相貌無甚值得品鑒的地方,隻是穿的菊衫顏色綠不綠、黃不黃的,教人看著有些不太舒坦。

嘶,好怪。

溫扶棠忍不住抬頭又瞄了一眼。

這時奇裝男已經開始吟詩了,“雁渡冰心千重嶺,我抱玉壺一樹開。”

聽起來十分工整順溜,就是不知道想表達什麽。

衛歲也應和著點了點頭,“對的很好,下次別對了。”

部分肯定,全盤否定。

奇裝男沒太聽懂他的話,隻選擇性地隻聽取了前半句,還以為是攝政王是在誇獎自己,歡天喜地地謝了恩。

溫扶棠見狀忍不住低笑了一聲。

衛歲餘光瞥見整個下午都神色淡淡的溫扶棠眉梢間染了笑意,心情也跟著愉悅起來,愈發期待著玉盞能轉到自己跟前,好借故施展一下自己卓越的文采。

可惜玉盞幾乎輪遍了半場的人,始終沒能停到他的麵前。

而溫扶棠也早就失去了繼續聽他們瞎崩酸詩的耐性,漫無目的地抬頭看了看天色,無意瞧見有些許烏雲聚攏了過來。

適才想起了官員的囑托,便轉頭囑咐含陶,“出來的時候忘了,園主說下午可能有大暴雨,你托人去傳話給封衍,讓他多帶幾把傘來接我們。”

含陶得令下去,溫扶棠轉過身看著桌上熱情還未消退的人們,百無聊賴地打了個哈欠。

玉碗停在了一個碎柳春衫的墨客眼前。

他拿腔拿調地端起玉盞,將盞中清酒傾倒進自己碗中,端起空盞仰天長吟,“涼風過新雁,春雨勾舊愁。”

無甚新意,但勝在工整,就是舉動有點裝相。

她簡單地誇讚了幾句,打發下人給他了個賞,也算是今日身為評委沒白來這一遭。

酒過六七巡,溫扶棠實在有些坐不住了。

正在她抓心撓肝想著要找個什麽借口提前離席時,盼望已久的雨終於落了下來。

起初雨珠不大,隻淅淅瀝瀝的垂落在流觴中,為小宴平添了幾分清雅的意趣。

她順勢起身,“方才園主說會有暴雨將至,不如今日的流觴詩會就到此為止罷。改日有空咱們再續上。”

衛歲不甘願地抬頭瞥了眼天氣,惱火於天公的不作美,但看眾人都附和了太後,也不好多說些什麽。

梨樹高大,枝杈盤根錯節的織在一起,如同網兜一般搪著暴雨沒讓它直接傾盆而下,能容沒備傘的主子暫且躲避在此處等待下人的援救。

衛歲的下人帶了傘,他便趁機提出要送溫扶棠回去。

她剛準備措辭推拒,一抬頭就看到李樹外滂沱的雨幕下,有清瘦的身影煢煢孑立。

枝頭的水珠混著白瓣砸在了封衍的傘麵上,轉瞬又散作四五瓣飛濺開混入水色。

他負手行於起霧的雨幕中,一步步朝她走來,眉目清寡冷峻,“奴才來接太後回去。”

溫扶棠看他一眼,轉而輕輕地朝衛歲頷首,“哀家的人來了,王爺與諸位自便罷。”

衛歲冷眼睨著數丈開外的封衍,暗自攥緊了袖中的拳頭。

含陶抱起她長長的裙袂攙她行過石階,她踮著腳慢慢走進他的傘下,眼角的胭脂被垂下的水珠暈開一小片,墜成了半尾錦鯉狀的瑰紅。

震耳的水聲將一把把油紙傘隔成了許多塊不同的小天地,封衍和溫扶棠處在一方天地裏。為了迎合她的步伐,他特意壓慢了步子,手中的傘麵也微微朝她傾斜。

封衍道:“早說有雨了,還不想著帶傘。”

言下之意是連累了他多跑一趟。

溫扶棠也沒惱,反問了一句,“不然你在屋裏能做什麽?”

“歇息。”他頗為理直氣壯。

“……”

傘上的雨聲越落越急,她揚頭想去瞧傘外的天色,卻無意撞上他修長細膩的手。

細長的五根手指用力地攥著傘柄,讓本就白得沒什麽血色的骨節間透出青筋,橫縱交錯、根根分明。

就是這樣一雙手,曾穩健地抱她出蛇窩,堅定地接過她手上的韁繩,一次又一次帶她走出困境與險惡。

偏生是這樣一個囂張又可氣的人,一次又一次無比堅定地給予她力量。

電光火石的刹那,她鬼使神差地抬手輕輕地觸碰了一下他的手背。

兩隻手相貼的瞬間,他下意識地躲閃一下,傘麵隨之被抬歪,讓傾盆的暴雨頃刻間落滿了她的右半邊身子。

驟雨頃刻打濕了她眼角的半尾瑰紅,那一小塊軟紅便頓時被衝散成了紅淚沿頰簌簌而落。

“抱歉,手抖了。”他低聲道歉,語氣中卻無甚歉意。

“沒事。”她擦了擦被澆濕的鬢發,掩飾般地補充了一句,“我就是想說,刷了那麽多天恭桶你手都沒怎麽糙,該不會悄悄保養過罷?”

原本隻是為了掩飾自己唐突行徑的一個問句,也沒指望能得到他的回話。

沒想到他卻回得很自然,“嗯,用的是城中桂香坊那家的玉露膏。”

“桂香坊?據哀家了解……它家的東西好像不便宜罷?”

封衍點頭,“確實,奴才要攢兩三個月的月錢才能買半罐。”

“哈,這樣啊……”

其實愛美之心,人皆有之,這些她可以理解。尤其對方還是個浸在後宮女人脂粉中多年的、身體傾向已經不太明顯的太監。

於是她自認貼心地道:“等下次含陶再出宮去采購,哀家讓他多給你帶點回來,省得你省吃儉用了。”

這回封衍卻想也沒想就拒絕了,“不必了。”

她下意識地問了一句,“為何?”

封衍目光幽深地凝視她,直截了當地戳穿她,“那樣的話,下次你再想摸我的手就更有借口了。”

大可以理所當然地說是為了摸一摸她賞的香膏。

無端而起的小心思被戳穿,溫扶棠忍住心中的尷尬,故作凶悍地反客為主,“在你心裏,我就是這樣的人?”

封衍看她一眼沒說話,眼神中無聲的抗拒卻表明了他此刻的心境。

可把溫扶棠給氣到了。

她自己可以想,卻不允許有人拆穿她。

咬牙跺了下腳,她轉頭大聲和含陶說:“含陶,你過來和他用一把傘。”

雨聲太大,含陶沒怎麽聽清,提著耳朵走上前幾步,“您說什麽?”

溫扶棠一把將人拽到了封衍的傘下,抄手奪下她的傘小跑著離開了。

暴雨之中,她的裙袂被雨霧侵襲,輕輕飄起又濕漉漉地跌落水窪,仿佛一隻因傷病而無法振翅的彩蝶。

溫扶棠離開的背影飛快又不失優雅,含陶扯過封衍的傘想追上她的腳步,後者卻死捏著傘柄不肯放手。

“別追。”

“?”含陶有些迷惑地看向他,“你到底和主子說什麽了?她是不是生氣了?”

他麵色沉靜,“此間密聞,不足為外人道也。”

外人含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