霽月風清,萬裏疆土銀裝素裹。

溫扶棠停在夾道中央,托起下巴在封衍身邊左右打轉,“能千裏取蠱,懂日觀天象,會針灸穴法,現在還要再加上一個千裏追蹤的秘法?你到底是人是神?”

就算真是神仙來了,怕是也都沒他百變靈驗。

猝不及防被誇,封衍低頭摸了摸鼻子,反而謙遜起來,“都是略懂些皮毛而已。”

溫扶棠還想問他到底能有什麽法子,但轉念一想,依照他嘴硬的程度,一定是不會和自己透露什麽有用的信息,索性打消了心頭的那點好奇。

抬手踮腳,故作沉穩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那這事就交給你了。”

封衍頷首,“希望最後能讓你得到一個稱心的結果。”

“讓我稱心?”她抓準了他話中的深意,“所以你是不是覺得,其實那個宮女也並沒有什麽稀奇之處?”

封衍承認得很坦然,“是,我沒有覺得她有多重要,但既然你想探個究竟,我就成全你。”

其實說實在的,他早都不糾結於這個小宮女到底在這場局中充當什麽樣的角色了。

可她還是死揪著不放,還用這件事把自己逼得頭昏腦漲。

他想讓她舒心一些,至於事件的結果,實際上他並不太關心。

畢竟也不是擅長宮鬥的那塊料,他實在算不準這些個野心家們都是拿捏的什麽心思。

聽罷,她歎惋似的搖頭輕笑,“我發覺自己好像越來越離不開你了。”

“哦。”封衍理所當然地接受了她的陳情,眉宇間一派悠然自得,“不都說內侍是主子的左膀右臂嗎?我這麽能抗事,離不開我也是應該的。”

縮在袖下的手漸漸縮緊,她狀似無意地問他,“以後等你不想再在宮中待了,會選擇告老還鄉、娶妻生子嗎?”

封衍一臉“你神經病”的眼神,“你見過哪個太監娶妻生子的?”

而後又補充道:“告老還鄉可能會,畢竟總不能一輩子留在宮裏罷。”

溫扶棠反問他,“為什麽不能?”

他笑了,“幹到死的那些,你看有幾個有好下場的?”

“你要是留在我身邊,我一定會讓你有好下場。”她篤然地望向他,眼睛裏盛滿了明亮的光芒,“我保證。”

封衍也沒太往心裏去,斜眼笑她,“這會兒又說這種好聽話來哄人開心了,前些日子不還揚言等回了宮,就要送我去慎刑司嗎?”

她略微驚詫,“你怎麽知道的?”

反問等同默認,封衍偏頭嗤了一聲,“太後娘娘還真是會當麵一套、背後一套,原來那些瘋言瘋語不是假的,您還真打算給奴才送走?”

宮裏最不缺的,就是八婆的碎嘴子。任何一點風聲,不出兩日也一定會穿出層層宮牆傳到各方的耳朵裏。

尤其是現下並沒有宮牆的遮擋,流言更像是長了腿,封衍沒道理會不曉得她在背後說過他什麽話。

溫扶棠有些局促地撓了撓頭,“那些都是些安撫衛歲的場麵話,不是真心的。”

封衍不依,“那奴才要怎麽分辨您現在這話是不是真心的?”

她笑了笑,哥兒倆好似的踮腳拍了拍他的肩膀,“這話就見外了,咱倆這都出生入死過多少回了,我怎麽可能對你不是真心的?”

“哼。”聳肩抖落她的胳膊,“是奴才為您出生入死多少回才是。”

月夜跑馬,千裏取蠱,哪次不是他的舍生忘死。

說什麽“咱倆”,弄得好像是雙向奔赴似的,分明一直是他一個人在做苦工。

溫扶棠眨眨眼,努力為自己找回些場麵,“話也不是這樣講的,哪次你有難,我有丟下你不管了?”

“……”

她板著臉開始據理力爭,“沒有我,你也早死在衛歲的庭杖下了不是嗎?再說我平日裏都有多縱容你啊,好吃好喝的供著你,許你在我跟前想說什麽說什麽,想怎麽罵怎麽罵。旁人宮裏哪有人有如此殊榮?”

封衍不鹹不淡地看她一眼。

她就是狐狸,逮著機會就要翹尾巴。她看他神情不對,立刻調轉話鋒,“總之我的意思是,你在我心裏,始終都處於一個十分可靠的位置。我樂意給你特權,也樂意同你交心。”

封衍聽罷她的話,絲毫沒有旁的反應,隻是默不作聲地繼續走路,根本沒有接話的打算。

溫扶棠上前幾步,有些焦灼地擋在他眼前,“喂,主子對你剖白良多,你個狗東西心裏難道就一點觸動都沒有嗎?”

“我需要有什麽觸動?”他略微不解地偏過頭。

她跺了跺腳,“禮尚往來,你至少要禮貌地回我幾句罷?!”

“哦。”封衍妝模作樣地垂眸拱手,“奴才多謝娘娘誇獎,日後定會盡心盡力地躬身伺候。”

說完還不忘抬眼給她一個有些挑釁的目光,“這樣行了嗎?”

沒加最後一句原本還可以。

溫扶棠氣得鼻孔朝天,“當然不行,重說。”

“……”

封衍被她氣鼓鼓的樣子逗得忍俊不禁,眼角彎彎地朝她笑,“所以該說其實奴才的眼光也很好才是,擇到了北昭宮中最賢明的一個主子,並決定從一而終。”

從一而終。

刹那的心悸,溫扶棠恍然抬起頭。

時而雲開月明,星子黯淡,月華傾瀉,映亮他清峻刀割的眉眼,連帶著那一身的破棉粗麻都仿佛籠了一層別樣的銀光。

他目不轉睛地看著她,唇畔笑意清淺,“一仆不侍二主,有生之年隻要封衍還在皇宮一日,就隻做溫扶棠一個人的奴才。”

封衍:“不是故意為了哄你開心,是真心的。”

“……”

四目相對,相顧無言。

半晌,溫扶棠緩緩轉過身,捂住心口淡淡地吐出一個音階,“艸。”

曾經那些極不屑於承認的、掙紮過、冷落著的心思,最終還是鋪天蓋地將她裹挾其中了。

她得承認她栽了,遊走花叢美色小半生,最後滑倒在了一個太監不是情話、卻勝似情話的纏綿低語裏。

不太體麵,卻意外地讓人甘之如飴。

她有些悲哀地想,從此以後怕不是你要做我的奴隸,而是我從此都會心甘情願地被你套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