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一九六八年是個火熱的年代。
地處湘南的東江市也於一夜之間成立了一大批造反組織,文靜與其他同齡人一樣,毫無例外地卷進了那場聲勢浩大的運動之中。她渴望著像同學們那樣戴上紅袖箍,去聲討當時被認為屬於毒草和牛鬼蛇神的一切“封、資、修”思想,以及這種思想的代表人物。但是她自己的父母就是“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人們不能接受這樣家庭出身的子女進入到純潔的革命隊伍中來,除非他(她)們與自己的家庭和有問題的親屬劃清了界線。因此,文靜時常感到很矛盾,很痛苦,她不能像旁人所要求的那樣去背叛她的父母,他們一直是她心目中的偶像,他們就是過去那個時代革命和進步的像征。
隻有校友金振海理解她的苦衷,他還是一如既往地接近她,並且吸收她為自己那個造反組織的成員。金振海的行為動機,當然包含著幾許朦朧的、成年男女所常有的那種被稱作愛情的成份,盡管文靜起初並不明白。
2.
枯草倒伏,土地幹裂的田野。田壟裏還堆放著隔年留下的腐爛灰暗的稻草。
在通往市區去的一條柏油馬路上,行進著一支舉著標語牌和紅旗的群眾遊行隊伍,隊伍過處留下滿地的傳單。馬路兩旁也站滿了人群,與馬路相連的幾條小路上還有一隊一隊的群眾向這邊匯集。無數的拳頭在不停地揮舞起落,遊行隊伍**昂揚地跟隨著一個腰束皮帶的女紅衛兵呼喊著口號:
“打倒走資派!”
“橫掃一切牛鬼蛇神!”
在這支行進的激動的人流中,頭紮兩根小辮,年約十八、九歲的文靜正慌亂地撥開人群在尋找著什麽人,她白皙的橢圓臉上汗水淋漓,大而黑的眼睛在四處搜尋著,神情裏充滿了焦急與恐怖。
“金振海,金振海!”文靜一邊撥開人群,一邊叫喊著。
她扳住一個手持紅白雙色木棒的男青年的手臂,驚慌地問道:“康道陽,你看見金振海沒有?”
康道陽抬手指了指隊伍前麵,便撇下文靜,大步朝前走去了。
3.
潮水般的人流呼喊著口號,湧向位於市中心的露天體育場。體育場內有一個用木板臨時搭建而成的主席台,懸掛在主席台兩邊木柱上的兩隻高音喇叭,正以激昂的聲調震響著。
主席台上,二十歲左右的東江市風雷造反兵團司令金振海,腰間寬皮帶裏斜插著兩支左輪手槍,他正在眉飛色舞地對台下的群眾講話。
“紅衛兵戰友們,革命的同誌們,‘四海翻騰雲水路,五洲震**風雷激’……”他似乎聽見有人在叫他,便回過頭去。看見校友文靜在台下焦急地對他招手。
金振海中止了講話,幾步奔過去,問道:“什麽事?”
文靜哭泣地說:“學院係統的造反派正在我家抄家,他們要抓走我爸爸,你們快去救救他吧,他是參加過抗日戰爭的老幹部,是革命的啊!”
金振海神情嚴肅地望了望文靜,對身邊的康道陽說:“康副司令,我目前走不開,你帶幾個人到文書記家去,先把他帶到我們的司令部保護起來。不許任何人批鬥革命老幹部!”
康道陽一輪棍棒,答了聲“是”,便帶著二十幾個人,跟隨著文靜,向地委大院趕了過去。
4.
康道陽領著一幫人,吵吵嚷嚷地疾走著。他們所經過的街道兩旁建築物的牆壁上、電杆上,到處張貼著大字報和標語橫幅,遠遠望過去像一條躁動不安的彩色的河。滿街都是亢奮的人群,滿街都是激辯的戰場。康道陽高挽著衣袖,邁開大步興奮地走在隊伍的前麵。此時此刻的他,心中充滿著對革命運動的滾滾**和對心目中那些偉大人物的崇拜,他想像著自己就是革命的英雄,甚至比金振海還要革命多少倍。
其實,他所理解的革命運動,就是怎樣去整治別人,怎樣去把對手打倒在地再踏上一隻腳,讓他永世不得翻身。至於對手是什麽人,是不是真正的革命對象,他不知道,反正隻要是與他們意見相佐,隻要不是他們這個陣營裏的人,就應該被打倒,被革命,多少年前魯迅描寫過的阿Q們,竟然跑到這裏來了!
5.
文玉濤家的門窗大開著,幾個臂戴紅袖章的造反派正在**昂揚地清查著文玉濤的書籍、信件等物,地麵上撒滿了碎紙片和舊照片等東西,滿屋一片狼藉。
文玉濤和丁桂蘭靠牆站在一邊,他們的脖子上都掛著三尺見方的木牌,上寫:“打倒走資本主義道路當權派×××”。
康道陽這一群人風風火火地闖進文玉濤的家,康道陽在屋子裏繞了一圈,然後站在文玉濤麵前,對先來的那一批學院派造反隊說:“你們的行動太遲緩了,革命群眾正在體育場開批判大會,我們必須馬上把這兩個死不改悔的走資派押過去接受批判!走,把他們押出去!”
先來的那一批造反派還沒有弄清是怎麽回事,眼睜睜地看著文玉濤夫婦被康道陽這一幫人帶走了。
6.
喧囂了一天的城市似乎有些疲憊了,正趁著漸漸降臨的夜色打個盹兒。蒸水河兩岸長著婆娑的垂柳,一座以青草命名的小橋靜靜地橫跨在泛著微光的河麵上,渾濁的河水擁著夕陽的餘暉匯入到清澈的湘江裏。沒有漁歌,大大小小的船隻上都張貼著紅紅綠綠的標語。青蛙開始在薄暮掩蓋下的某處河畔邊鳴噪起來。
“金振海,這一次要不是你們把我爸媽藏起來,他們不知道會被打成什麽樣子?”文靜站在小橋的石欄杆邊,對身旁的金振海說。晚風撩動她的秀發,略微緊小的黃軍衣將她高隆的胸部突顯了出來,使她看上去更加嫵媚和嬌柔。
金振海依然是腰插雙槍的裝束,他用手叉著腰,以一種英雄豪俠的口氣說:“沒關係,隻要我金振海在,我就會保護你和你們全家。那些家夥也太不懂政策了,像你爸媽這樣的老革命,是三結合的對象,他們竟敢抄你們的家!”
文靜望著平靜的河麵,目光有些憂傷地說:“這場風暴實在凶猛,也不知道要持續多久?”
金振海在一邊踱著步,說:“那些牛鬼蛇神隻有通過急風暴雨似的革命運動才能掃除幹淨,要不然,我們的國家也會像匈牙利那樣改變顏色!”
文靜轉過身子,仰頭望著星空,歎一口氣說道:“可是,那些從槍林彈雨中出生入死闖過來的老革命,也要被掃除嗎?我爸爸是1940年參加革命的,跟隨著毛主席南征北戰,參加了世界著名的百團大戰,在渡江戰役中擔任過突擊隊長,他身上至今還留有日本鬼子和蔣匪軍的彈片哪!”
金振海敬慕地看著文靜,說:“你爸爸真的了不起!我要趕上他那樣的時代就好了。不過,現在機會已經來了,世界是我們的,我要幹一番驚天動地的事業來!”他頓了一下,又說:“文靜,我們青年人一定要積極投身到這場偉大的運動中去,千萬不能躺在別人的功勞簿上享清福!”
正在此時,從小橋的另一端走來一群中學生,他們唱著革命歌曲,意氣風發地談笑著。文靜的妹妹文雅也在其中。
這群學生已經看到橋頭上的文靜和金振海,便放慢了腳步,一個女孩子悄聲說:“哎,那不是文雅的姐姐嗎?那個男的好像是前天在體育場組織批判會的馬司令!”
“還真浪漫嘞!”另一個女孩不無羨慕地說。
一個男生憤慨地說道:“什麽浪漫,純粹是小資產階級情調!”
文雅把一麵小鼓塞給身邊一個女孩,一扭身就沿剛才來的方向跑走了。
那群中學生驚呼起來:“文雅,文雅……”
文靜抬頭望了一眼金振海,滿臉羞慚地快步向文雅跑走的方向走去,一會兒消失在夜色中,金振海怔怔地站在那兒,一臉漠然。
7.
文玉濤家的客廳裏亮著一盞昏暗的壁燈。
丁桂蘭坐在木沙發上,喘著氣訓斥著文靜:“你一個大姑娘家,怎麽可以黑燈瞎火地和一個男人呆在一起呢?這事讓你爸知道非打斷你的腿不可!”
文靜站在一旁低著頭,雙手疊搭在前麵,訥訥地表白道:“我隻是想向他表示一下感謝,他畢竟救過你們的!”
丁桂蘭一拍沙
第6章節
發的扶手,說:“你真是個糊塗蟲。你以為他金振海真有能力保護我們嗎?告訴你吧,保護你爸和我們全家的是中央領導,他金振海算什麽!”
文靜迷惑不解地看著母親,一臉委曲的神情。
丁桂蘭有些疲倦地靠在沙發上,瞪著眼睛說:“從今天起,我不準你再跟姓金的來往,沒有我的同意,你們誰也不準離開家門半步!”
8.
第二天,丁桂蘭走出家門的時候,沒有忘記返身把房門鎖上。
文雅在窗邊跳著腳喊道:“媽媽,我又沒有錯,讓我出去吧!”
丁桂蘭輕聲地說:“外麵很亂,你們都在家呆著,聽話!”
文雅看著媽媽離開的背影,哭喪著臉嘟噥道:“真倒黴!”
文靜棒著一本紅色封麵的書怔怔地坐在沙發上。文雅噘著嘴對姐姐說:“都怪你,弄得我也被鎖在家裏了。”
“誰叫你在媽媽麵前亂說話?”文靜將書扔到沙發上,憤憤地說。
金振海穿著一身幹幹淨淨的黃軍裝,束著皮帶,頭戴黃軍帽,精神抖擻地向文靜家走來。文雅隔著窗子看見了金振海,老大不高興地:“哼,你來幹什麽?我們家不歡迎你,快走吧!”
金振海開始吃了一驚,抬頭見門上的鎖,便繞到窗前:“哎,你們這是怎麽啦?怎麽關禁閉了?”
文雅沒好氣地:“什麽怎麽啦,就是因為你呀。快走吧,別來找我姐!”
金振海急切地:“你聽我說!”
文靜奔到窗前,對金振海說:“金振海,你走吧,快走吧!”
金振海還想說什麽,但文靜已經背過臉去了,他無可奈何地搖著頭,怏怏不樂地站了一陣,然後昂起頭走了。
文雅離開窗戶,坐到沙發上,踢踏著雙腳,對文靜說:“姐,我真不明白,你怎麽會跟金振海這種人交往,聽我們班同學說,金振海的父母都不喜歡他。他從小在鄉下姑媽家長大,整天不是在江湖池塘裏抓魚蝦就是上樹掏鳥蛋,他言行粗魯,沒有教養。你怎麽會……嗯,還是媽媽說得對,你嗬,目光短淺、胸無大誌。”
文靜用雙手蒙住耳朵,緊閉著眼睛,沒有吱聲。
9.
已被結合進市革委會的丁桂蘭乘坐的軍用吉普車在東江市風雷造反兵團門外停住,容光煥發的丁桂蘭走下汽車,沿著水泥台階走進造反兵團總部大樓。
斑駁老舊的大樓內外隨處可見臂戴紅袖章、胸佩毛主席像章、手裏拿著棍棒或抱著成卷的大字報的行色匆忙的年輕人,這些稚氣未脫的臉上燃燒著單純、真誠、執著和無畏混合而成的**。廣播裏在播放著激越的戰鬥歌曲。
康道陽正從大樓裏走出來,他看見丁桂蘭,趕緊站住,像軍人那樣雙腳一並,臉色凝重地行了個舉手禮:“丁主任,您好!”那模樣幼稚而又可笑。
丁桂蘭和藹可親地說:“小夥子,你好嗬!小金在嗎?”為了突出自己的尊長地位,她這樣稱呼金振海。
康道陽飛快地點著頭說:“在,在,他在樓上。”
丁桂蘭對他揮揮手,說:“好,我找他談點事,你去忙吧!”她徑直向寬敞的木樓梯上走去。
10.
“我到這裏來,一是看望你們,當麵謝謝你保護了文書記和我,那次多虧了你們。第二是來跟你談點事情。”丁桂蘭說到此處,抬眼看著金振海。
金振海畢恭畢敬地站在丁桂蘭麵前,樣子有些靦腆:“保護革命老將是我們的責任,丁主任,有什麽指示,您就說吧!”
丁桂蘭笑了笑,說:“小金,你是我們看著長大的,你跟我們文靜還是校友吧。現在,你們都是大人了,你們是在黨的紅旗下成長起來的革命事業接班人哪!你的組織問題解決了沒有?”
金振海麵有愧色地搖搖頭。
丁桂蘭繼續說:“噢,那就更要加倍努力,你根子正,苗子紅,一定要有一個崇高的革命理想,要為共產主義事業而奮鬥終生,知道嗎?你與文靜的事情我已知道了,這是非常不對的,怎麽能染上小資產階級的思想感情呢?你們都還年輕,前途遠大,千萬不能因為幼稚而影響了前程。你好好幹吧,將來定會有出息的!記住我今天對你說的話,不要再與文靜來往了,好嗎?答應我!”
金振海微皺著眉頭,默默地點著頭。
11.
文玉濤調到地委任書記以後,很少有時間與家人在一起了,偶爾歇下來,不是起草報告,就是坐在沙發上看文件,一種拒人於千裏之外的架勢。昨天,他從外地檢查工作回到家裏,剛在沙發上坐下,丁桂蘭也在他身邊坐下來,抱怨地說道:“玉濤,這些日子你常不在家,可把我的頭都弄炸了。”
文玉濤抬頭看著妻子:“喔,有這麽嚴重嗎?”
丁桂蘭歎了一口氣接著說道:“地直機關幹部子女的上山下鄉工作已經開始了,這一批知識青年是下放到湘西的苗山裏去,那裏的自然環境和生活條件都很艱苦。我的想法是讓文靜留在我們身邊,照顧我們的生活,把文雅送到部隊去鍛煉一下。可是文靜這個死丫頭自作主張地偷偷跑去報了名,明天就要出發了!不行,我已經將她的被包扣下了,你再去勸勸她吧。”
文玉濤皺著眉頭,做出很為難的樣子:“這個可能不太好辦吧。她已經報了名,中途變卦我們的麵子往哪裏擱?領導幹部可是要起帶頭作用的,你怎麽反而拖起孩子的後腿來了?”
丁桂蘭梗著脖子說:“我哪是想拖她的後腿?我是怕……”
文玉濤不解地:“怕什麽?上山下鄉這是走毛主席倡導的五·七道路,讓孩子們去接受貧下中農的再教育,很有必要嘛!你願意看著他們變成四肢不勤,五穀不分的書呆子嗎?”
丁桂蘭睜大眼睛高聲說:“我是怕她跟金振海搞到一塊去!”
文玉濤若有所悟地抬頭看著妻子,半晌說道:“嗯,這可是個值得注意的問題!不過,也不用擔心,金振海那個群眾組織解散之後,他仍然屬於街道居委會的人,不可能與文靜下到一起的!”
丁桂蘭不放心地說:“我已經向金振海打過招呼,但還是得防著點,主要是做好文靜的工作,想辦法讓她留下來!”
文玉濤站起身來,在屋裏踱著步子,說:“我看算了吧,別使這些小心眼兒!”
丁桂蘭也站起來,走到丈夫麵前說:“像你倒好,家中百事一切都不用管,當然不用使小心眼兒。你說說看,你什麽時候為孩子們操過心嗬?”
文玉濤慌忙擺著手說:“我確實沒有管過她們,所以沒有發言權,家中一切聽你安排啦!”他忽然正色道:“對了,我明天要到五·七幹校去學習兩個月,你給我準備一下。”
丁桂蘭驚異地望著文玉濤:“是不是你的職務會有變動?”
文玉濤輕鬆地笑道:“不會。要真的有變動那倒好,我正想好好休息一下哩!”
12.
丁桂蘭雖然費了很多口舌,想了許多辦法,最終還是沒能阻止文靜下放湘西的舉動。當然,身為黨的高級幹部的丁桂蘭深知,自己強行改變女兒的選擇是沒有用的,也是不明智的,文靜的個性太像年輕時候的她了。況且,讓女兒到鄉下去鍛煉一下並非是什麽壞事,隻要她不與金振海在一塊就行,許多道理要讓青年人到生活中去感悟才能明白。因此,當第二天清晨文靜趁她熟睡之際拿到了衣櫃的鑰匙,大清早就提著被包悄悄跑到同學美娟家去之後,丁桂蘭並沒有再去責備她,而是強作笑臉地與小女兒文雅到火車站去送文靜。
時令雖是初春,天氣還比較寒冷,但這畢竟是1970年的春天,文靜的心裏隻有一腔青年人的火樣熱情和聽從黨的召喚的純真理想。她在一篇日記中寫到:“我們年輕的一代沒能趕上艱苦卓絕的戰爭年代,那就做一名革命事業的可靠接班人,在和平環境下保衛祖國,使其永不變色,讓帝國主義預言家們在中國實現和平演變的陰謀見鬼去吧……”
火車站內外紅旗如海,一片歡騰,湧滿了身背被包的下鄉知青和前來送行的親友。一列滿載著下鄉知青的火車準備出發,知青們從車窗裏伸出頭來,與站在月台上的人話別。
紮著兩條小刷辮的封美娟手提被包,站在車門的踏梯上對著文靜大聲喊:“文靜,快上來,別再摩摩蹭蹭的了!”
文靜對女友揮了揮手:“哎,我就來。”
文靜對母親和妹妹說:“媽,你們回去吧,您和爸爸一定要多保重。我走了!”
文靜提著被包向車門走去,才走出幾步遠,她就看見站台的水泥梁柱旁的金振海,他正用一雙火熱的眼睛注視著她。文靜不顧媽媽和妹妹不悅的眼神,向金振海奔了過去。
金振海抽出別在衣袋裏的一支黑管鋼筆,局促不安地說:“知道你今天走,特來送你。這支鋼筆給你作個紀念吧!我也要走了,是到姑媽的鄉下。”
“你姐姐不是已經下放了嗎?你完全可以要求留下來照顧你爸爸。”文靜不解地說,同時不安地望一眼不遠處的媽媽。
金振海也朝丁桂蘭和文雅那邊看了看,囁嚅地說:“我爸能照顧好他自己的,這沒有問題。現在是考驗我們的時候,我怎能當可恥的逃兵呢?你走吧,請保重!”說完就飛快地轉過身去,大步離開了站台。文靜的口張了一下,但終於沒有喊出聲。
文靜的眼裏噙著淚水,默默地望著金振海的背影……
13.
寧靜的湘西苗寨沉浸在如水的月色中,山塘裏傳來陣陣蛙鳴,間或有兩聲犬吠聲在山寨裏回**。
剛剛來到苗鄉的那陣子,文靜時常手握著金振海送給她的鋼筆,獨自坐在木樓的門檻上,淚眼盈盈地凝視著天空。然而,這種青春期的躁動並未能持續多久,很快便被沒完沒了的政治活動和農業勞動排擠得一幹二淨。她甚至一度對自己腦海中竟然產生這種屬於“小資產階級低級庸俗情調”的男女私情而感到震驚與厭惡,她下定決心,要讓自己的思想在廣闊天地來一個脫胎換骨的轉變。
她成了知青點裏的政治輔導員,報名參加所有的文藝活動,自願幹最苦最累的活,總而言之,她要讓思想和精力全部投入到火熱的生活中去,使自己無遐去想那些個人感情問題。下鄉的第二年,文靜入了黨,被公社樹為知青學習的楷摸。文靜正朝著媽媽希望的路線走下去。
然而,越是想忘記的事情往往越難以忘記。每當夜深人靜的時候,文靜還是不由自主地想到金振海,,但是在一陣耳熱心跳之後,她會責怪自己意誌為何如此薄弱!
唉,這種初戀的感覺是這麽新奇,又是這麽折磨人心,愁腸百結。
……
14.
文靜這樣迷迷糊糊地在如煙的往事中徜徉了很久,最後不知不覺地沉沉睡著了,當她醒來的時候,天已經大亮。
盧俊祥早就起了床,並且做好了早餐。他將早餐端到餐桌上,對剛剛從臥室裏出來的文靜做了個笑臉:“夫人,早上好!”他總是這樣多情,這樣開朗,身上充滿永不衰竭的浪漫情愫。
文靜慵懶地望著丈夫,嘴角邊浮動一絲嬌柔的微笑:“你怎麽不早點叫醒我?今天還要到銀行去跟羅行長談貸款的事呢!”
盧俊祥說:“我見你睡得正香,不忍心叫你。哦,快吃早餐吧。等會兒我送你過去。”在文靜心裏,盧俊祥確實是一位既有情趣又會體貼人的好丈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