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政府大院辦公樓前最大的黃果樹下,數百名群眾正在聽市委朱書記講話。五十有餘,身材高大微胖、紅光滿麵的朱書記,自前任病逝世而接替市委書記一職,已經幹了近兩屆。
此時,身體早已發福的他,正聲嘶力竭的對人們進行勸解,讓他們理解政府的難處,趕緊回家等候市委、市政府的最新決策,一擲千金的向人們保證,定會在盡快時間內,把投資商拖欠利息的原因查清,公開給大家一個說法,如果查明有人敢於挪用公眾血汗錢,將絕不姑息、嚴懲不貸。
正當袁成掏出手機,要給市政府辦公室打電話時,分管工業的副市長姬仁貴小跑著來了。
今年不過四十八歲,卻已當了六年副市長的姬仁貴個子不高且很單薄,由於長期沒能很好休息,瘦削臉上的顏色非常難看,兩隻原本很有神的大眼,因經常睡眠不足而浮腫,加上經常穿寬鬆的西服,給人以未老先衰的感覺。
姬仁貴是從工人到車間主任、廠長、支部書記、副局長、局長、副市長,一步一個腳印起來的幹部。雖身子單薄,卻渾身上下都透露出工人特有的耿直。
當了副局長後,雖曾被委派到國家一流大學深造,執有本科文憑。但多年的工廠生涯,畢竟在身上留下了不可磨滅的痕跡,加上有一個不分時間地點說些葷龍門陣的小缺點,任何人隻要和他搭上話,就會留下很深、褒貶參半的印象。
得知工人們在市政府請願鬧事的消息時,姬仁貴正在重慶一家賓館**。頭天晚上為鼓動重慶幾家大型紡織企業到東邑市合作,他“寧傷身體不傷感情”喝了過多白酒而腦袋劇痛,正倚在床頭抽煙。
袁成被胡副局長等人阻止在市政府大門口時,姬仁貴正在駛入東邑的汽車上瞌睡。他是奉了朱書記的命令於三天前到重慶,和一家大型國有紡織企業洽談本市麻紡企業出路問題。
在重慶的三天,他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口沫四濺的竭盡語言表達之能,把東邑境內幾家大型紡織企業的潛在實力很是吹噓了一番。連續三天在高檔餐廳請客,喝了太多高度白酒,竭力鼓動幾家大型紡織廠到東邑合作,共同開發很受外國人青睞的棉麻交織產品。
好不容易,有兩家企業表示將在最快的時間內,由廠長親自帶隊到東邑實地考察並詳談合作,他高興得連喝了三大杯白酒,激動得聲音都有些哽咽,拉著對方的手連說了好多次:“謝謝!謝謝了!”
早上醒來時,感到頭痛得要命,點燃一支煙依在床頭,正尋思找一家藥店買幾片止痛藥,卻接到了王劍青讓他用最快速度趕回楠東邑的緊急電話。
從王劍青簡短的幾句話中,他得知了數百工人在市政府大院請願,當即催促隨行人員辦了退房手續,駕車出發。
重慶到楠東邑一百多公裏且彎道很多,一般情況下至少得近三小時才能到達,但在姬仁貴不停催促下司機僅用了不到兩個小時,便抵達市政府旁的經委大樓。
心急的姬仁貴下了車,三步並作兩步往市政府趕了來。
剛摸出手機的袁成,不經意間看到匆忙走了過來的姬仁貴,放開聲招呼道:“嗨!姬市長!我在這裏站了快一小時,盼星星盼月亮,終於把你老弟給盼來了!如你再不出現,我今天恐怕不但進不了市政府,而且有可能被這些赤膽忠心、盡職盡責的警官哄出東邑!”
“袁市長你來了?”正低頭匆忙趕路的姬仁貴聽見有人招呼,抬頭一看竟是本市新任行政一號首長。忙小跑著來到袁成跟前,昆據著他的手問道:“哎呀我的袁市長,你開什麽國際玩笑!什麽時間到的?怎麽沒有人迎接?又怎麽會被攔在了門外呢?”
袁成苦笑著還沒有來得及答話,很有些忿忿然的司機已快人快語的搶過了話頭:“還迎什麽接!沒有被這些警官們當壞人抓起來就已經萬幸了!這東邑市政府的大門真是不好進呀!”
思維繁捷的姬仁貴立刻明白了怎麽回事,沉下臉轉身對剛巧站在他身邊的馬鐵責問道:“馬大隊你們咋莫明其妙把新來的市長攔在大門外不準進去!誰給的權力?”
聽了老同學姬仁貴鐵青著臉的一陣嗬責,馬鐵摸頭不知腦的茫然反問道:“姬大市長你是不是藥吃錯了,情況都沒弄清楚衝我發什麽脾氣?我小小綜治執法大隊長,有什麽本事把人攔在大門外不準進?我看你是半夜吃桃子,就知道照著粑的掐!有本事到那邊問胡局長呀!”
胡副局長早就把這邊的情況看得一清二楚,昏濁的大腦立時明白惹了大禍,將赴任的新市長攔在大門外,非常過火的掏出了不該掏出來的手槍,說了好多難聽的話。心裏正忐忑不安。聽馬鐵把事情往他頭上推,暗暗把馬鐵八代祖宗臭罵了一遍,咬牙切齒的恨道:龜兒子姓馬的太雜了,前年在大街上抓了我小兒子,逼得他南下打工的賬還沒算,關鍵時刻竟敢出賣老子,總有一天得狠狠收拾你娃不可!
袁成見姬仁貴錯怪了個子雖大卻沒絲毫霸氣的馬鐵,於心不忍,息事寧人的對姬仁貴悄然說道:“今天的事一點也不能怪這位馬大隊,可能我們自己沒有把話說清楚。或許是剛才那位一臉凶相的老同誌沒有問清楚,再者是老同誌及他手下非常盡職盡責,在沒有弄清我們身份前,從工作的角度出發而沒有通融!這或許可以理解--- ---”
姬仁貴顯然也不想在這件尷尬事情上過多糾纏,更不願已經得罪了老同學後,再和即將退居二線的胡副局長發生不愉快。笑著牽了袁成的手,旁若無人徑直往大門裏走了去。
雖然沒有任何人發布號令,但那些散在大門四處的警察和綜治隊員,卻如同聽到了緊急集合的哨聲,齊刷刷、整整齊齊站成了兩路橫隊,畢恭畢敬朝袁成和姬仁貴,以及那位罵罵咧咧的司機行著注目禮。
大門口新市長被阻的事,很快傳到了大院內,傳到了朱書記和深感精疲力竭的四大班子領導和所有請願的群眾耳朵裏。
正盡最大耐性勸說群眾回家的領導們,突然發現人們停止了大聲喧嘩,停止了一聲高過一聲、七嘴八舌的責問聲,不約而同將身子轉到了大門邊,原本鬧哄哄的大院,傾刻間鴉雀無聲。
當午的陽光,使人全身熱得汗水直往下淌,身材高大的朱書記長著茂密黑發的頭上,不斷冒出騰騰熱氣。可身上卻不但沒有出汗,反而有了些不由自主的發冷。
當人們瞬間突然停止了喧嘩,把視線和注意力轉到大門邊時。冉小琳輕輕飄到朱書記身邊,湊近他耳邊悄聲說道:“新來的袁成市長被公安局胡局長硬堵在了大門外!”
“什麽?”朱書記有些火了,咬牙切齒恨聲道:“老胡頭真是糊塗了,竟敢把新任市長堵在大門外,這不是存心出我的洋相,丟我的臉嗎?”
冉小琳抬起頭來,環顧著周圍突然安靜下來的群眾,麵無表情的說:“更為嚴重的是,當袁市長的司機堅持要開車進門時,胡副局長還掏出了手槍……我認為也不能全怪那位老同誌,新市長招呼都不打一聲就突然鑽了出來,莫明其妙出現在今天這亂七八糟的場麵,身為維護社會治安的警察,在不認識的前提下不讓他進來,也有一定道理!”
朱書記倒吸了一口冷氣,將一雙大眼朝冉小琳望著大聲叫道:“這恐怕不太可能、完全不可能!胡局長再差勁也不至於把手槍掏出來吧?”
“請新來的市長回答我們的問題!”
“請新來的袁成市長麵對大家,正麵回答職工的的提問,解答我們的難題!”
僅沉默了片刻,人們再次發出了驚天動地的喊叫,朱書記臉上開始冒汗,順著眾人的眼光朝大門口望去,發現本密密麻麻擠站著的人群,自動讓出了一條很窄的通道,眼睜睜望著和副市長姬仁貴並肩進來的中年男子。
果然是出了名的“瓣蠻匠”袁成搞突然襲擊,提前到東邑市上任來了!朱書記心裏有了隱隱不快:好家夥,都說這袁成不是個好惹的角色,仗著和省委陸天明書記有較深的私人關係,專愛和人作對。東邑麻紡織廠群眾今天突然到市政府鬧事,他事先沒和任何人打招呼就急忙跑了來,怎麽這麽巧?難道本地有人向他通風報信?看來,和他共事須處處事事小心,否則,完全有可能發生不愉快!
不愧在官場上混了多年,有一整套喜怒哀樂不形於色的經驗。盡管心裏不滿,甚至有些莫名的忿恨,但朱書記臉上卻堆滿笑容,大步迎上前伸手和袁成緊握著,輕聲說道:“我說你老弟也真是,一聲不吭出現在了東邑,弄得我們好不難堪!”說完,將身邊的一班幹部簡單向袁成作了介紹。
“叫新來的袁成市長、袁大老爺出來對話!”人們又吼叫開來了。
袁成茫茫然也很謙虛地小聲問道:“朱書記你看這事怎麽扯到我頭上了?”
朱書記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兩眼朝那些大聲吼叫的群眾望著,極不自在的答道:“這些人大多因為肓目投資被套,生活困難,到這裏來是要求政府出麵敦促投資公司履約!但你剛進大院,就有人準確無誤的點名要你對話,實在令人費解!”
袁成皺了一下眉頭,小心問道:“朱書記您的意見如何解決這件事?”
一旁的王劍青沙啞著嗓子,臉色有些發白的搭腔:“除了立即補發拖欠了三個月的利息和生活費,馬上成立專門小組調查拖欠真相,把調查結果公諸於世,給全市人民一個圓滿的交待,別無他法!”
姬仁貴讚同的點了點頭:“這些龜兒子膽子也太大了,竟敢將應該發放的錢拖了三個月,確實該好好整治才能解心頭之恨!”
三十歲就在野戰部隊當了團長,抗美援越和中越自衛反擊戰中立下協赫赫戰功、官至正帥轉業,曾擔任過兩屆市委從大常委第一副主任的曹姚富,將兩隻青筋暴突的大手叉在腰間,氣喘籲籲的說道:“依我的脾氣,先把那姓黃的經委主任和楊鬆林、林建平這幫混蛋抓起來再說!”
公安局長蔣道林和政委葛竟祥相互望了一眼,識趣地走到了一邊。
人們又鬧起來了。一聲高過一聲要求新來的市長對話,把三個月沒有發錢的原因解釋清楚,明確回答什麽時侯才能讓待崗職工上崗!
袁成朝情緒激動的群眾望了一眼,轉身征詢著對朱書記問道:“既然情緒激動的群眾點名要和我對話,您看我是不是說上幾句?”
朱書記有些擔心:“可你對本市情況一點也不了解,在和人們對話時,萬一被他們問住了,對今後工作開展……”後麵的話他沒有再說下去,滿臉頗為不安的表情。
袁成淡淡笑了笑輕鬆的說:“正因為我對本市情況不了解,既便說錯了話、開了黃腔,人們也會原諒吧。”
“那你看著辦吧!”朱書記強裝笑臉說。
袁成朝身邊的同僚們望了望,眾人都默不作聲、肯定的點了點頭。曹本富還伸出手,在他肩膀上使勁拍了一下。
袁成伸手在頭上摸了摸,把衣服整理了一番,從容地走下台階來到那棵最大、枝葉茂密的老黃果樹下,對湧到身前的群眾大聲說道:“同誌們!我就是新任市長袁成,你們有什麽心事和要求,請毫無保留的講,隻要符合國家政策規定的正當要求,當著朱書記和市委領導的麵, 我代表市政府公開承諾,一定不會讓大家失望!”
人們七嘴八舌訴說著各自的遭遇和困難,說到動情處有人抑止不住發出了唏噓聲和抽泣,有些女職工甚至大哭出聲。
袁成耐心聽著,得知有些職工家已三個多月沒聞到過肉味;一些家庭已日無果腹之食夜無鼠盜之米;好多職工子女因沒有錢交納學雜費,小小年紀就開始在遊樂園擺攤做生意;少數群眾因生活無著而走上了犯罪道路;一些女工因生活所迫而墮落--- ---他忍不住把厚實的眼鏡取下來,用手絹擦拭變紅了的眼圈。
人們說完了,基本上安靜下來後,袁成緩緩說道:“我今天剛到東邑市,就遇到大家因三個月沒有了基本生活保障,多次找廠領導交涉無果的情況下,懷著對市政府的信任,到政府大院要求對話的事。作為新任市長,我代表市政府全體工作人員,對於大家的信任表示深深感謝!”說著,他麵朝眾人分三個方向,表情虔誠的彎下腰掬躬三次。
所有人都憋住呼吸,專注傾聽袁成講話。
“由於今天剛到東邑,我對過去發生的事情了解不多,不敢對以往工作得失妄加評論,也不敢說上任後將有什麽驚天動地之舉。但請大家相信,從今天起,我袁成這一百多斤就算交到東邑百萬人民手中了。”回過身指著身後那棵曆經滄桑的老樹,他聲情並茂的大聲說道:“黃果樹作證!如果不能盡快解決大家的生活出路,不能讓同誌們得到應有的利益,不能讓社會治安秩序好、環境美麗,我袁成自動引咎辭職、主動下崗,上大街賣麻辣燙!”
袁成講完再次掬躬,深情的說:“大家今天到市政府大院反映情況使我很感動,說明你們對市政府是信任的。作為一市之長,我對大家目前的遭遇深表痛心,請給我時間!明年今天,如果在場所同誌願意,我們可再到這黃果樹下聚集,分享變化帶來的喜悅和成就。”
“嘩!嘩!嘩!”激動了幾個小時的人們再次激動了,自發鼓起了經久不息的掌聲。經久不息的雷鳴掌聲,表達了人們對袁成一番樸實無華講話的認同;表示他們開始接受這位被阻市府門外近一個小時的新任市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