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定發又連續暗訪他分管的下屬幾個窗口單位,發現不少問題,無一例外地將局長叫來,當麵嚴厲。回到辦公室將他的所見寫成報告,提出分析和建議。跟隨的趙秘書想說又不敢說,邵定發知道他的擔心,笑笑表示謝謝。他必須衝破慣有的痼疾,否則要想工作有根本轉變談何容易?

邵定發向羅市長匯報所見和所想,羅市長很支持,建議他向劉書記和薛書記匯報看他們怎麽說,如果沒問題召開市長辦公會討論,以市政府名義下發文件,從你主管的幾個局開始試點。羅市長雖然在向他保證同時兼有踢皮球的味道。邵定發思來想去隻有去向劉書記匯報。劉書記當即拍板道:“晚上召開臨時常委會,你列席會議,向會議報告。”

劉書記的爽快反而讓邵定發不敢相信了,懷疑這裏麵是不是有什麽自己不了解的情況,要不劉書記從來不是如此說話痛快的人。他設想了好幾種可能都一一被自己排除了,最後決定不再花費無謂的腦筋了。

這次手裏終於有了尚方寶劍,但邵定發絕不不輕易啟用,他不想讓很多人難看,隻要叫那些局長和副局長們擔驚受怕、重視,改變工作作風就可以了,盡量減少對幹部進行組織處理。他整整用了三個月時間才初見成效。

苗可的新設計通過了評審。張老先生的地標建築騰飛大廈和湯老先生的電子商城在新規劃的指定地點奠基了。防洪工程已於先期啟動,道路和管網、排澇工程還沒有開始,先開始的是安置房的建設。商品房土地拍賣正在進行中。

邵定發見一切都在按計劃進行,思考著對各縣的工作。他將工作做了周密安排,帶著趙秘書巡查各縣,情況無需細說。邵定發來到武威,大大方方地來到縣委。賈時來見到邵定發感到太過突然,因為邵定發沒讓趙秘書提前通知。兩人見麵那是故人加兄弟般的親熱。他們先說了一些別後的事情,又扯到過去的時光,然後才說到工作。邵定發說這次來就為了落實分管的事情,請賈書記支持。賈時來笑笑說:“邵市長你過謙了,你可是顆冉冉升起的政治明星啊,我的頂頭上司啊。你要是這樣說,我可沒有立錐之地了!有什麽指示,盡管吩咐,我們縣委縣政府無不遵從。”

邵定發不再虛應故事,說了此行的目的和打算。賈時來立刻叫來秘書吩咐讓相關副縣長和局長來此。不一會兒人都到齊了,賈時來主持了臨時見麵會。邵定發重點聽取了主管副縣長的匯報和各局局長的匯報,做了指示,說:“今天,我就不去你們各個局去參觀了,但是下次來我要看到真實的內容,也許我不會提前和大家打招呼,也不以官方的身份來看。請大家依照市委常委會對你們行業發出的文件作為指導意見進行整頓,如果有特殊情況,請盡早告訴我,免得到時候我武斷。”

與會者都知道邵定發在臨湖市區的整頓中的故事,誰敢說一個不字!

會後,縣長要請邵定發去飯店就餐,賈時來攔住說:“今天我設家庭便宴,招待我們的故人。”

邵定發很高興地答應,他很想見見盧明芳和孩子,那畢竟是他的不可忘懷,也乘機測試賈時來的忍耐力和企圖。

盧明芳早就站在門口等待他們,見麵的場麵還是那麽親熱自然。盧明芳隻是有點不經意的微胖,臉色更加容光照人,笑從嘴角的紋路裏源源不斷流出,聲音甜得發亮。盧明芳從保姆手裏接過孩子笑道:“來來,源源見過舅舅!”

邵定發不得不伸出胳臂抱孩子,說了些讚美的話。賈時來笑道:“明芳看你,舅舅現在是副市長了,怎麽還這樣麻煩他。”

盧明芳從邵定發懷裏抱過孩子,乘機用胳臂肘碰了碰邵定發胸口。邵定發心知肚明,笑著順從賈時來的手勢坐進沙發裏。兩個男人都在小心而又熱烈說著半官半親的話,此番談話最是尷尬有很廢腦筋,這是世界最艱難的談話和說笑。有些話趙秘書聽了如在雲霧裏。

快要吃飯了,賈時來才打電話讓縣長他們過來。這頓飯吃得很歡樂,但是又很節製。飯後,賈時來要留邵定發在家裏休息。邵定發推說任務緊,他得盡快結束巡查回市裏。盧明芳聽了很不高興,但是不好表露。邵定發剛剛接了龔茜的電話,說有幾個局的少數人正在搞小動作,他哪裏坐得住。邵定發說有了新情況,賈時來和盧明芳不再挽留,囑咐邵定發要好生應付,千萬不能大意,就好像他們是真正的親人。

龔茜說得沒有錯,那幾個受到處理的科局長把邵定發告到省委,還隔三差五的來市委市政府攪局。那幾個都是很有資格的也有很過硬靠山的,他們來鬧沒有人敢過問。他們也很精,不找書記市長,也不找邵定發本人,而是攪擾各位局長,要不就向其他常委訴苦伸冤枉。當初,在處理這幾個幹部時不僅龔茜勸說過,羅市長和薛書記也提醒他慎重。邵定發覺得不處理他們,後麵一大批幹部根本就扭轉不了。他明明知道這次很有可能觸高壓線,搞不好要粉身碎骨的,還是堅持力主處理。當時連薛書記和羅市長都感到不理解。

那幾個人見鬧了這幾天都沒有動靜,越發膽大,跑到政府大樓裏堵邵定發的門,要討個說法。剛上樓的邵定發叫他們圍在核心,吵嚷不停。邵定發道:“你們這是來反映問題的還是別有企圖?”

幾人一聽頓時停止吵嚷,稍停吵嚷聲又起。邵定發也不理睬他們進入辦公室,幾人吵嚷著也湧入辦公室。邵定發拿起話筒撥通了張楚的電話,張楚問邵定發為什麽這樣吵吵鬧鬧的,莫非發生了什麽事。邵定發說,請您聽聽。將話筒對著那幾個人道:“你們不要吵嚷了,這是張省長的電話,你們不是覺得冤枉嗎?不是要討說法嗎?那你們派一個代表和張省長報告,然後我在說。你們誰來?”

那個自以為腰杆很粗壯的水利局梁副局長底氣十足地從邵定發手裏接過電話,不到兩分鍾臉上的乖戾沒有了,額頭上涔出冷汗,拿話筒的手顫抖起來,語不成句。話筒終於從他的耳朵裏滑下,手微顫地將話筒遞給邵定發道:“邵市長,你接……”他再也不敢直呼邵定發三個字了。邵定發拿過話筒,聽了一會,說:“張省長請放心,我一定堅持的……好,麻煩您了,再見!”

不等邵定發開口,梁副局長說:“邵市長,我知道錯了,我這就回去履行新職。”

“很好!但是,你也不要老背思想包袱,走好前麵的路,會有美好未來的。”

“是是是,那我走了。”不等邵定發發話,扭頭就走,剩下三個茫然地隨著走,都不情願地口稱邵市長和邵定發道別。三人離開後,長長噓出一口氣,整理一下腦袋,拿起下一步工作計劃去羅市長辦公室。

晚霞刺目,邵定發不禁止步,望向晚霞映照的湖麵。波光粼粼,湧金耀銀,近山遠天,抒發著無盡的豪爽和隨意。邵定發不禁流連,忘記了去羅市長辦公室。

邵定發想起一句很有感觸的話:現在幹正事的是小媳婦,整天拉幫結派的花天酒地的倒是大爺。那些被張楚喝止了的官員們有的易職有的降職使用,他們豈肯甘心?明火雖然沒有了,暗火還在繼續。那些對邵定發有反感的人自然聚到一起,他們聚到一起幹的可都是令人防不勝防的事。邵定發一麵要把精力花在工作上,一麵要花在調解人事關係上。白天抓工作,晚上赴各種宴會,使用不同的稱號、手段和下屬拉關係。有時還要自己掏錢宴請關鍵人物,可是效果並不是太好,反對的聲音仍然蔓延。邵定發感到身心俱疲,睡夢裏常常叫自己心裏的所想驚醒。

劉書記雖然明裏支持邵定發的工作,可暗裏卻不是那麽回事。早在邵定發處理姚四海等人的問題上就對邵定發很不滿意,因為邵定發沒有按照他的意圖辦理,降了姚四海的職。後來那個危機後,又很慶幸邵定發虧得降了姚四海的職又一力承擔才化解了。但是,心裏總是疙疙瘩瘩的,本來可以再次提請讓邵定發出任代理副市長的,卻沒有這麽做,但也沒有提名夏明華出任。因為他很快知道那場危機就是夏明華暗中操縱的,目的要擠走邵定發。沒想到辦事的沒有領會他的心事,搞得將劉書記也牽涉其中。常委中有人提名賈時來,劉書記根本不予理睬,而薛書記和羅市長也不同意這兩個人選,這樣才讓副市長的位置一直空缺了那麽長的時間。劉書記發現在邵定發所作的事客觀上有利於他,但是卻將他的人整得也夠可以的。他知道不僅薛書記支持邵定發羅建林也是倚重的還有張楚也偏向邵定發,邵定發現在這個工作也是張楚提議的,所以他表麵上不得不支持邵定發工作,暗裏對那些人的造事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按理,像劉書記這樣的高級幹部應該不是這樣的胸懷,關鍵是下屬不能太過能幹了,也不能老有主張,否則讓人不舒服。古代還有功高震主的沒有好下場的無數先例。夏明華差點讓邵定發坐到那些老頭子們的行列裏就是很現實的一例。

邵定發沒有想到那些人能量如此之大,今天這個部門下來考察,明天那個委局來人詢問,還有審計部門來審計,就差省紀委再次派人下來調查了。邵定發的威望在急劇下降,他不得不花相當的時間應付這些來人的捕風捉影。薛書記讓他悠著點,羅市長讓他注意工作細節,兩人都拿話點示他,希望降溫。邵定發也想少樹對立麵,但是他知道那樣一來此前的努力前功盡棄。他自信自己沒有錯,必須堅持。他清楚他是在和習慣勢力、保守勢力還有急功近利的急迫做鬥爭,這些不會在短時間消失,必須堅定不移地走下去。他從薛書記和羅市長的話裏嗅出了他們的擔心,也做好再次被推下台的準備。他現在依然想著“自己就是一個鄉村教師”,沒事什麽了不起的。他沒有了當上領導幹部就有了患得患失的憂慮,心裏任然理想充斥。是困難給激發的,是以前的經曆鑄就的。他努力改變著適應著,現在看來他的努力收效甚微,甚至白費了。他開始相信“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和“性格決定命運”了。

又到了轉年的八月。那些小動作反而越演越烈,工作在邵定發的堅持和羅市長支持中向前推進。眼看著臨湖市區的建設在向前發展,邵定發依然在呼風喚雨,領導層出於某些原因,非議也多了起來。薛書記把邵定發叫來家裏,說現在有一個去中央黨校學習的機會,讓他去黨校學習。邵定發沉默著不說話。他現在根本沒有想過要去哪裏學習,現在他不能走開。可他知道薛書記的話是有來頭的,問:“是不是劉書記這樣安排的?”

“你想到哪裏去了。我隻是關心你,你不是一直深為自己的學曆低而遺憾嗎?這可是滿足你願望的大好機會,別人想去還輪不到呢。你這一去經年,回來就大不一樣了。”

“羅市長也同意了?”

“當然,要不怎麽將你這個幹將派出去充電呢。這也是為了臨湖的未來考慮的。”

邵定發心道:這哪裏是要高抬我,分明是讓我撤出戰場!邵定發滿心不願意,可是領導層既然生出這個意思,他是很難挽回的。邵定發問回去考慮行不行。薛書記說你可以考慮,但是從現在起你要辦好移交。邵定發很想問移交給誰,但還是忍住了。

他去了羅市長那裏,羅市長對他做了很高的評價,似乎用上追悼會上那些溢美之詞。邵定發聽著心裏很不是滋味,羅市長怎麽也和自己打起官腔了。他還沒有充分領略到領導們之間關係的微妙,他承認自己對這個方麵研究得太少了。邵定發心裏徹底灰暗了,什麽話也不想問了,就是問了也是回天乏術,何必費腦筋討沒趣。邵定發要告辭,羅市長笑著讓他提出接替的人選。邵定發微笑道:“市長,現在還有這個必要嗎?”

“你這是什麽話,我是一直相信和支持你。其他方麵我不敢說,在工作上我比你的老書記還要看中你的。我相信你看人的眼光。”

聽了,邵定發心裏一動,似乎想哭。但隻是低了一會頭,抬頭時道:“感謝市長,能讓我好好想想行嗎?”

“那是一定的。你的工作暫由方瑜擔負,你明天先辦移交。反正離黨校開學還有好些天,你也休息調整幾天,走時,我們會歡送你的。”

邵定發不能說話了,抬起雙手向羅市長拱拱低頭轉身似乎是跑著出了羅市長的辦公室。在外麵遇到迎麵而來的唐秘書,唐秘書笑著祝賀邵定發去中央黨校鍍金,說你回來的時候那就是大領導了。邵定發直向他搖手,一句話不說快步走去。唐秘書愣住了,不知道邵定發為何如此。他是不理解邵定發此時的心裏,邵定發心裏惦記的是他的工作沒有幹完,他心裏不甘心,還有不甘心就這麽叫那些小人給攆走。他一直認為自己是被那些人共同趕走的,也想到了還有領導層的作用。而唐秘書想的是邵定發此去鍍金回來怎麽著都要升官的,而且還能擺脫目前困境,這是常人都樂意見到的也願意的。

辦過移交,邵定發想好好睡兩天覺,他實在是太累了。可是,電話不斷,都是熟人的,都是祝賀,又都是請他吃飯為他餞行。其它的他一概推拒了,連梅大姐的宴請都推辭了,在家裏請了薛書記和梅大姐。唯有兩個宴會他不能推脫:劉書記代表市委市政府的,還有羅市長的家庭小酌他們不能拒絕。

在羅市長家裏,羅市長請了劉書記、薛書記、方瑜和張月作陪,特地請來龔茜當廚。席間問起邵定發推薦接替的人選想好了沒有。邵定發心裏一動,第一次去武威在盧明芳家裏吃飯時,盧明芳在飯桌上隱晦地提到過讓他照顧賈時來,賈時來確實具備這個素質,可是不知道他是不是也內行。而此前,薛書記提醒他的是夏書記,他們兩工作是很是得宜,後來雖然發生了排擠邵定發的事讓薛書記大大的不痛快,可是夏書記是個很會迎合的人,沒到一年將關係彌合得很好,連邵定發也暫時放棄了對他恨意。邵定發知道薛書記是在提示他讓夏書記接任,但是,他覺得夏書記和賈時來相比雖然圓滑世故賈時來比不了,其他的都不如賈時來,加上他對賈時來一直懷著愧疚之心,所以心裏根本沒有將夏明華列入副市長的人選。可他沒有和薛書記明說,隻說要好好考慮。薛書記知道他是要自己暗中考察,暗暗佩服他的穩妥和主見。那以後,邵定發忙於安排後來的事,也沒過多的去想人選的事。盧明芳卻適時來電話說:“弟弟,當初老賈是很看好你的,我們都……還有我……我不是想……叫我怎麽說好呢,你可是個明白人……現在市委市政府可是將大權交給你了,全憑你一句話的事。”

邵定發當然是明白人,笑著對話筒裏說:“姐,不要說了,我心裏有數,可是事情並沒有想你們想象的那麽簡單。但還是千萬請你們放心。”

盧明芳說她要來市裏,帶著兒子來。她這是在逼宮。邵定發慌忙讓她不要過激,過激了反而不好,說就在這幾天,讓他們聽信。盧明芳其實不是真的想來,隻是一種手段。對盧明芳這樣的熟人的來訪他還沒有學會應付自如,因為他們來找他已經不像原來的單純和無關輕重了。

此時,劉書記見邵定發沒有說話,微笑問邵定發是不是不願意說。邵定發知道這話的含義和分量,忙說不是。薛書記笑著道:“那你就痛快點。”

邵定發躊躇了一會,毅然提出了由武威縣縣委書記賈時來擔任副市長,由邱維能調任武威縣縣長的建議。他提這個建議也是看看他們是真的采納還是安慰自己,要是采納了說明自己此去黨校確實是往高裏走,要是不采納此去就是前任那個副市長的覆轍。

邵定發憑欄眺望湖麵,一輪朝陽正在冉冉升起,湖麵湧金**銀,天地間寥廓輝煌。早出的漁船風帆點點,生機勃勃。遠山清談似煙,近處濃墨重彩似畫如錦。邵定發久久不忍離去,不禁仰天長歎——

腦海浮現出一幅幅畫麵:一個被拒之高中門外的身體單薄個子不高可憐的農家孩子,拎著書包站在無情的秋雨裏,留著鼻涕微微地顫抖著身體,滿眼裏流露著乞憐和哀求,希望好心的老師和學校領導看著他可憐接受他的請求,批準他進入高中的課堂裏學習。這個孩子就是初中畢業的邵定發。他也不知道自己這是第幾次來到學校了,也不知道多少次站在同一個位置上了,也不知道他經受了不久前還是同學現在以是高中生的多少次嘲笑和譏諷了。那些過去的老師們也不知道勸說了他多少次了,可他誰也不相信依然站立。他要站到老天垂憐讓他進入高中課堂讀書。他是多麽想進入眼前十幾步外的高中課堂啊。那是他此時心裏輝煌的金殿啊,是他人生夢想和追求啊,是他生的寄托啊。失去了他就失去讀書的機會,而他是多麽想讀書啊。沒有書讀,前途將會一片黑暗;沒有書讀,大地將不再百花盛開;沒有書讀,活著還有什麽意思。他是抱著必死的決心站在秋雨裏,寒冷雨淋他不在乎,如果還是不讓進入課堂還活著幹什麽?他,終於倒在秋雨的泥濘裏,不知道自己怎麽被別人搬到家裏的**。從那以後他好長時間沒有離開床,一直高燒不退,赤腳醫生來給他掛過水,但是時好時壞,最後家裏把他送進公社衛生院,才查出患上肺結核。當時由於缺乏鏈黴素,斷斷續續用藥。等兩個月後姐夫從東北的部隊給他寄回了鏈黴素,他的肺結核再也沒有根治的希望了。落得了現在身體單削形象。邵定發嗓子眼裏燃燒起一團火,想咳嗽咳嗽不出來,想哭沒有了眼淚。

邵定發用手撩起一縷被湖風吹落的頭發,終於能稍稍緩解喉嚨裏灼熱。眼前又浮現一幅幅動態畫麵:一個挑燈夜讀農村青年,一個挑著兩畚箕土穿行在寒冬臘月雪花飄飛人流如織的開河工地的隊伍裏青年,一個赤著雙手什麽書本都沒有的穿著破爛衣服走進高考考場裏的單瘦青年,一個在夜晚昏黃的煤油燈下做著文學夢的文學年輕正在奮筆疾書,一個在課堂裏不拿一支粉筆黑板上沒有字隻憑口若懸河上課的教師,一個為了生活四處奔波的農村年輕農民,一個為了和領導理論又被人譏笑鄙視的小學教師,一個……邵定發概歎一聲,結束了這一切。

今天是他的大日子,因為他今天要離開這裏,啟程去北京,重新進入課堂,進入夢想裏的天堂。那可不是當初那個高中的課堂,而是他們這些人的最高學府。邵定發感到是那麽的飄渺又是那麽不真切,問自己:我真的能夠重新進入課堂了嗎?我真的能夠進入大學的課堂了嗎?我這到底是怎麽了?盡管自己知道這次學習機會難得,可一想起自己被當做緩解矛盾的焦點給挪開,心裏怎麽也興奮不起來。他一直認為上黨校並不都是鍍金去的,有些人回來了不但沒有提升反而坐了冷板凳,他見過這樣的人。

他想:連春枝都改變了,自己怎麽還不能改變呢?自己的歲月作業怎麽還是不及格?

微微的湖風帶來一絲淡淡的湖水甜味和魚腥氣,邵定發順口吸入,頓覺精神一振,恍然感到不應該如此留戀纏綿了。因為劉書記在昨晚的餞別酒宴上也言明今天將要率領市委市政府全體組成人員為邵定發送行,可不能讓他們久等他一個人。他不能留給他們一個托大的印象,要讓他們感到,他邵定發還是原來的邵定發。一個樸實一個誠懇謙遜的一個永遠經受得起榮辱的邵定發。

趙秘書又來,這是第三次催,說劉書記和羅市長都來了。邵定發才緩緩轉身,看到劉書記、羅市長帶領著似乎所有的市委市政府的官員等候在辦公樓門前他的車子旁。

他知道他們那是做作大於實際,自己沒有犯大錯,前途沒定,他們還要顧及可能的未來。

9.12.完成初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