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內選拔賽在一周後的周六上午十點正式開始。

方若好竭力讓自己不要太緊張,但走進可容納千人的大禮堂時,感覺腳是踩在棉花上的,虛浮得厲害。

禮堂裏已經坐滿了人。大家都在議論誰能奪冠。方若好走到賀陌北身邊坐下,賀陌北鼓勵她:“演講稿我看了,寫得非常有新意。隻要發揮正常,應該沒問題的。別緊張。”

其實,從小到大她也參加過很多演講比賽,早已不會緊張。隻是,今天的這場比賽不一樣。

今天,是她和方如優正式見麵的日子。

也是決定她能否去美國交流學習的關鍵一役。

無論多不甘心,都不得不承認,有時候,命運真的是由“一件”事情決定的。而對方若好來說,這件事情就是——贏得比賽。

選手一共六人,學生會成員捧著簽紙過來,方若好抽中了第二個。眼看掌聲響起,第一人上台開始演講,她鬆了口氣。

她比方如優早上台。這是好事。無知者方能無畏,如果讓她先看過方如優的演講,她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保持鎮定。

第一人很快演講完了,發揮正常,沒有失誤,但也不算精彩。下麵輪到方若好,方若好默默地做了三個深呼吸後,才起身上台。

一雙雙眼睛投注過來,宛如墨空中的星光。她幻想自己是在星空下說話,天地浩渺,萬物俱靜。

她用英文做了開場白:“我來念這所高中,我的母親很不讚成。她認為學校太遠,回家不便,而在我老家的學校,走路回家十五分鍾,交通便利。那麽,我為什麽非要來這裏?要住校,要自己洗衣服,要拚了命地念書得獎學金?與其說我的演講內容是‘高中三年,我們要學什麽’,不如說是‘我為什麽堅持來最好的學校念高中’。答案隻有兩個字——境界。”

是啊,她不顧母親的阻撓,放棄入其他高中的機會,固執地隻來市一中,並不是因為方如優也在這裏,而是她知道,這裏不一樣。這裏的世界,跟她原來所在的世界,不一樣。

如果說出身是一道起跑線,那麽學校是另一道起跑線。

出身是無法更改的,但是學校,還可以努力爭取一下。她已經晚了很多年,但是幸好,她還趕得上最重要的高中。在這三年,為進入一流大學做的準備裏,不僅僅隻有成績,還有其他方方麵麵——知識麵、個人能力、閱曆、資源、人脈。而這一切,比成績更重要。

沈如嫣,也就是方如優的母親,是個多麽聰明的女人。在得知自己的丈夫出軌,且有個比如優小一歲的女兒後,並沒有第一時間發難,而是以“你的事情我不管,但你得給我體麵”為由,讓方顯成把羅娟打發到縣城裏,並承諾不讓這對母女進城。

羅娟不知她的居心,安於享樂,不思進取了十幾年。到頭來,除了一點錢,什麽也沒得到。她一輩子都隻能窩在那麽個小縣城裏開便利店,人生失去了提升的可能。

如今,輪到方若好。

幸好,我不是母親。我跟她不一樣。縱然懵懂年少,但我深知,學習有多重要,環境有多重要,未來有多重要。

所以,我一定要爭取到去美國的機會。

我要打敗你。

我要贏。

方若好嘴裏流暢地說著演講詞,目光則朝台下第三排第二個穿白衣服的女孩子飄了過去。

她早從布告牆上見過方如優的照片,知道她的長相。

即使心中別扭,也不得不承認,方如優擁有過人的美貌。她長得比沈如嫣更美,而且正是最最美好的十六歲,像一朵嫣然盛開的薔薇,明豔多姿,更因為出身優渥,眉宇間帶著三分天生的高雅,有別於同齡人。

她那麽那麽優秀。

優秀到幾乎令方若好絕望。

眼底有薄薄的霧氣升起來,方若好就那麽專注地凝望著台下的方如優,一字字,異常分明:“國學大師王國維先生說,人生三大境界,總結起來是三個詞——求索、奮發、頓悟。之前的十五年,我一直在求索,現在,是奮發的時候,我期待在這裏能夠找到頓悟,告訴我,也告訴所有的人——高中三年,我們要學的,是什麽。謝謝。”

方若好鞠躬。底下掌聲如雷。

王國維在《人間詞話》中說——

古今之成大事業、大學問者,必須經過三重境界。

第一境界:昨夜西風凋碧樹,獨上高樓,望斷天涯路。

第二境界: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

第三境界:眾裏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方若好引用過來做了這場演講的收尾,彼時的她並不知道,會一語成讖。

方若好回到座位上時,賀陌北一臉與有榮焉地對她說:“如果我是評委,肯定給你滿分!”

她紅著臉,羞澀地笑了笑。

但下一刻,她就笑不出來了。因為第三位演講者,正是方如優。

禮堂立刻爆發出比之前更熱烈百倍的掌聲,甚至有男孩子們在集體吹口哨。方如優大大方方地朝那些男孩揮了揮手,腳步輕快又優雅。

她在台上立定,笑著看向方若好:“之前的演講實在太精彩了。誠然,人生三大境界——求索、奮發、頓悟,現在的我們正在經曆第二境界奮發,但從某種角度來說,這其實是個很有趣的陷阱……”

方若好的心頓時沉了下去。

與她的慷慨激昂不同,方如優太隨意輕鬆了,還接著她的演講稿往下發揮,對同一個主題進行深入挖掘。如果說,方若好的演講是為一間屋子打好了堅固的地基,勾勒了整體的輪廓;那麽,方如優則是將精致有趣的家具、個性亮眼的點綴搬進了屋子,使得這間屋子充滿了情趣。

而最令人震撼的是她的發音,帶著胸腔共鳴的天生好嗓音,加上華麗的牛津腔,每個單詞都像教學磁帶裏的一樣清楚標準。

她站得很隨意,笑得很隨意,手勢很隨意,表情很隨意。

當方若好把台下的觀眾當星空視若無睹時,方如優卻在與他們對話,眼裏滿滿的都是他們。

“作為同學,我們像長跑競賽裏的同一批參賽者,每個人都在奮不顧身地往前跑,生怕比別人慢,都想當第一。我們被要求念同樣的課本,解同樣的題目,接受同樣的試煉,大人們恐嚇說不奮發就會輸掉——然而,真的是這樣嗎?”

方如優笑吟吟的眼神,閑散的表情,在下一瞬,突然變化,**爆發:“是誰規定的終點?誰畫下的軌道?誰定製的規則?誰裁決的勝負?這個世界這麽大,有那麽多路沒有走過,那麽多風景沒有看過,憑什麽我們就要困在這個狹小的跑道上麻木地奔跑,美其名曰發奮?不,這不是我們想要的生活,更不應該是我們想要的生活!人生不是長跑競賽。這個世界上有無數運動。找到自己喜歡的,適合的,遠比盲目的奮發更重要!所以,人生三大境界真正的次序應該是——求索、頓悟和奮發。”

方如優停了下來。大堂內一片安靜。

但每個人的情緒都被她調動起來了,每張臉上都流露出亢奮和歡喜。

這才是學生們最愛聽的話:叛逆、熱情、驕傲。

這才符合高中生演講的定義:魯莽的、粗糙的,卻擁有耀眼得讓人目眩的生命力。

相比之下,方若好的演講卻是那麽理性、現實、功利,像長輩自以為是的勸誡和建議。

在座的聽眾會更喜歡哪個,一目了然。

最最重要的是,方若好的演講在先,方如優在後,就變成了一場對比鮮明的漂亮反擊。

方若好的手難以抑製地顫抖了起來。

賀陌北擔憂地看了她一眼:“結果還沒出來,還有機會的。”

方若好在心中苦笑。她知道。正如她知道方如優是自己的姐姐,方如優肯定也知道她的身份。正如她想在這次演講上戰勝方如優,方如優一定也想借此狠狠地給這個同父異母的妹妹一個下馬威。所以,她才刻意接著她的命題說,並全盤推翻她苦心構築的房屋建築,告訴大家,之前的屋子腐朽老舊,其實根本不適合居住。

可笑的她一度還覺得,方如優是在給她的命題錦上添花。

方若好低下頭,眼睛裏一片水光,因為狼狽,更因為挫敗。

此後的三位參賽者在方如優之後,顯得十分平庸。就像吃了一道龍蝦大餐後,又上了幾盤青菜,被大家不冷不熱地略過了。

接下去是投票環節,每個人寫一個號碼投遞到學生會的投票箱內,由公開唱票來分出名次,決定誰能勝出。

方若好渾身僵直地坐在位置上,聽著唱票人口中一遍遍地報出方如優的名字,心裏空****的,不知究竟是何感覺。

“方如優,一票。”“方如優,一票。”“方如優,一票……”

完全是一麵倒的投票結果。

身後的同學們在低聲說話。

“看來肯定是方如優了。”

“是啊,優勢太明顯了。最重要的是,她一站到台上就閃閃發亮。就算是不愛聽演講的人也願意看她啊!”

有時候,美貌也是一種武器,不分年齡,不分場合。

方若好低頭看了看自己廉價的牛仔褲和襯衫,忽然有點想笑。老師資助的錢交了學費和住宿費後所剩不多,因為賭著一口氣不肯屈服回家,所以吃最便宜的飯菜,買最便宜的生活用品,過著室友們都在背後輕視笑話的拮據生活。追究這一切的罪魁禍首,卻是她的生母,為了一己之私斷送孩子前程的無知婦人。

怎不令人發笑?

“沒事吧?”賀老師在一旁擔憂地看著方若好。

方若好搖搖頭,回了一個大大的笑容:“老師,我沒事。我心裏有數了。”

——經此一事,我越發清楚地看到了自己現在的處境。現在的我,沒有足夠的實力跟人爭。我一直以來所向披靡的學業優勢,在這裏**然無存。老師說得對,一中的每個人都很優秀,以為還能夠像以前一樣拔得頭籌的我,很天真。

幸好,一切才剛剛開始。

從某種角度來說,清醒得這麽早,也是一種幸運。

想通了這一點的方若好,沒再坐下去,而是站起來跟賀陌北告別。既然已經知道此戰失敗,不如省下等候結果的時間回去念書。她的時間比其他人都要珍貴,經不起絲毫浪費。

方若好平靜地離席,往大堂外走。

經過第三排時,一支圓珠筆忽然滾到她腳邊。

她下意識彎腰去撿。

一隻手從旁邊伸過來,跟她的手一起按在了筆上。

方若好轉頭,心“咯噔”了一下——是方如優,近在咫尺的方如優。

這樣的距離,連她臉上的絨毛都看得一清二楚,鼻息間,聞得到對方頭發上飄出的玫瑰花清香。畫麵像是被刻意調慢的鏡頭,一幀一幀動作著。

她看見方如優朝她一笑,眉毛彎彎,唇角微翹,說道:“謝謝。”

“不客……”她下意識地回答。但沒等她說完,方如優又更靠近了幾分,幾乎貼著她的耳朵,用隻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輕輕加了一句:“謝謝你來到一中,給我羞辱你的機會。我的——妹妹。”

方若好的臉,“唰”地白了。

方如優果然知道……知道她是誰,知道她的身份,也許還知道她現在的處境。

這次的演講,她是故意的。

方若好怔怔地看著這張近在咫尺的臉,對方的眼瞳甚至清晰倒映出了她的臉,方如優明明在笑,眼睛裏卻沒有一絲笑意。

再然後,她直起腰來,手中的筆在手指上漂亮地轉了幾個圈,看起來又跟之前一樣懶散悠閑。

方如優坐回到第三排第二個座位上。旁邊的同學們立刻你一言我一語地說道:“如優如優,她是剛才在你前麵演講的那個高一的女孩子啊!”

“喂,小學妹,領略到學姐的厲害了吧?不過你也是很有才華的,加油吧。”

“有如優在,其他人根本不可能有機會的嘛!老師們還非要弄個什麽公開選拔,浪費大家的時間……”

方若好一步步地往外走,那些議論聲在她身後慢慢變遠變模糊,再也聽不到。

但好奇怪,為什麽前麵的道路也變遠變模糊了,怎麽看都看不清楚呢?

她咬著嘴唇,努力睜大眼睛,想要看清路,雙腳機械般往前走的後果,就是有一級台階沒踩好,眼看就要栽下去時,一個紅影闖入視線,“啪嗒”一聲,緊跟著,她的身體被某股力量穩穩托住了。

“不好好看路,想變得跟我一樣啊?”帶著調侃的熟悉聲音在耳後響起,眼前模糊的視線瞬間清明。

有時候,眼淚會瞬間消失,不過是因為一個人的出現。

方若好回頭,呆呆地看著扶著她的顏蘇。他的臉在紅毛衣的映襯下,顯得明亮又溫暖。

視線往下,她看到那打著石膏的右腿和躺在地上的一根拐杖。

剛才的“啪嗒”聲,大概就是拐杖掉地的聲音。

顏蘇見她站穩了,鬆開手,彎腰撿起地上的拐杖。

這時,大堂裏的票數已經統計完畢,結果出來了,第一名果然是方如優,掌聲頓起,一片喧囂。

顏蘇扭頭看了講台一眼,微微皺眉,再看方若好一眼,低聲輕哼:“在我的幫忙下還輸了,你啊,這麽沒用,考試到底還指不指望得上啊!”

方若好“撲哧”一聲笑出來。

在老師安慰她時,她一心想哭;在這個人揶揄她時,她卻絲毫不覺得難堪和失落,反而有一種難以言表的輕鬆。

顏蘇,這個莫名其妙出現在她生活中,與她產生離奇交集的男孩,就是有這樣神奇的力量。

方若好開口說:“我餓了。”

顏蘇揚了揚眉毛。

“雖然演講比賽輸了,但還是要謝謝你借我電腦。我請你吃飯。”見顏蘇眼睛一亮,她慌忙補充,“不過我很窮,隻能請你吃與我目前生活費的十分之一等值的飯菜。”

剛說完,一個聲音遠遠傳來:“三哥!”

方若好唇邊的笑意消失了,回頭,見方如優朝這邊小跑過來,馬尾在她腦後一**一**。

“三哥!你的腿沒事了?這就出院了嗎?”

一句話,透露出了足夠的訊息——這兩人很熟稔。

果然,顏蘇笑吟吟地回答:“醫院那種破地方,我提前出來的。別告訴我爸。”

“好。不告訴叔叔,但我要告訴阿姨。”方如優俏皮地眨了眨眼睛。不得不說,這個動作她做起來一點都不做作,很是賞心悅目。

因此,顏蘇也眨了眨眼睛:“別拐彎抹角了,要什麽賄賂直說吧。”

“不是賄賂,是獎勵!我剛贏了演講比賽。”方如優的目光若有似無地在方若好身上掃過,笑得越發明媚。

方若好自覺後退了一步:“你們聊,我先……”“走”字還沒說出來,手臂就被顏蘇拉住。她動了一下,沒有掙脫開。

顏蘇沒看她,隻是望著方如優說:“知道了。禮物下周一送上。”

“一言為定!”方如優並不糾纏,見好就收,然後轉向方若好,“對了,學妹,剛聽賀老師說你想去美國當交換生?早知道剛才我就讓你了。這樣,我到時候問問名額能否轉讓,我暫時沒有出國的打算,如果可以轉讓,就讓給你吧。”

這般笑裏藏刀,字字傷人。

方若好不禁想:真像。方如優,跟沈如嫣真像,不愧是母女啊……

幸好自己不是媽媽。

麵對沈如嫣,羅娟輸得潰不成軍。輪到她時,她卻能低低地說一句:“謝謝。”

方如優的目光閃了閃,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剛想說什麽,遠處一群同學喊她:“如優如優,快走啦——”

“同學們在叫我,先走了。三哥保重,代向叔叔阿姨問好。”方如優擺手離開,快步走到那堆人中間。

一個高個女生盯著槐樹下的方若好和顏蘇,微微皺眉:“那新生怎麽跟顏蘇在一起?”

方如優狀似無意地說:“好像說是要給顏蘇補課什麽的……別管別人的事情啦,走,我請大家吃飯!”

“呸,人家顏蘇什麽家世,用得著她一個高一生給補課?借口罷了,真拙劣。”高個女生不滿地嘀咕,一邊走一邊頻頻回頭,目光如刀。

方若好雖然沒聽到她們的話,卻能察覺到帶著敵意的眼神。顏蘇在學校屬於很受歡迎的類型,男生崇拜,女生傾慕。雖然成績糟糕,但他性格太好,幽默風趣會撒嬌會賣萌還會耍賴,老師們對他也討厭不起來。因此,對上那個女生目光的瞬間,方若好就明白了,然後開始警醒:自己跟這樣一個萬人迷是不是走得太近了呢?

她往旁邊走了兩步,想要拉出距離,結果,卻被顏蘇一把拽住:“走。”

“去哪兒?”

顏蘇露出誇張的驚訝:“不會吧,剛說的話就不算數了?不是說請吃飯嗎?”

“哦……是。”

十分鍾後,方若好帶他走進了一家超市。

顏蘇雖然詫異,但沒說什麽,幫她提購物籃,看她將黃瓜、胡蘿卜、生菜、火腿、玉米粒、酸奶和蝴蝶麵一一放入籃中。

提著這些東西從超市出來後,方若好又去宿舍取了熱水和餐具。

當兩人最終在校園的小亭子坐下後,顏蘇終於忍不住問道:“你不會是想自己做吧?”

方若好把蝴蝶麵倒進熱水瓶裏,塞好瓶蓋。她用小刀將洗淨的黃瓜、胡蘿卜、生菜和火腿切丁裝進碗裏,看時間差不多了,把熱水瓶裏燜熟的蝴蝶麵夾出來拌進去,倒上酸奶和玉米粒,紅紅綠綠裝了兩大碗,賣相出人意料地好看。

做完這一切後,方若好把勺子遞給顏蘇:“吃吧。”

顏蘇定定地看了她五秒鍾後,才接過勺子,舀了一勺放入口中。酸奶的醇滑、玉米的清甜、生菜的爽脆糅合後,變成了一種特殊的美味。他細細咀嚼著,一時間,眼神有點迷離。

“能接受這個味道嗎?”久久得不到評價,方若好有點擔心起來。

顏蘇似從某種恍惚中驚醒,勾著唇角說了三個字:“小清新。”

“你受了傷,需要忌口。小清新剛好適合你。”

“那倒也是。”顏蘇一邊說著一邊大口吃了起來,“對了,為什麽想去美國當交換生?”

“因為免費。”

顏蘇的動作頓了一下,視線落到一旁的購物袋裏,裏麵裝著購物小票,這一頓午飯,加起來成本二十元八角。

如果這真是方若好生活費的十分之一的話,那就是說,她的生活費隻有……二百零八元。

顏蘇默默地看著方若好。眼前的少女穿著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衣服,齊耳短發,皮膚很白,眉目深邃,並沒有多漂亮,卻給人一種很特別的感覺。

就像……

就像……青草。

青草分明是很脆弱的東西,其實比花朵更不堪折,但每個人看到青草的時候,都會忘記它的脆弱,隻看見迸發的生命力。

方若好亦如是。

她剛輸了那麽關鍵的一場比賽,就在他走到大堂門口看見她的那一刻,她雙眼噙淚分明想要哭泣,下一刻,卻對著他“撲哧”一下笑出來。

之前初見時也是。明明被自己連累,硬拖上車,驚愕得不行,但下一刻就十分信任地跟著他來一中,哪怕被拒在門外無處可歸也沒有哭,隻是坐在街邊等天亮。

她身上有一種沉澱的、安靜的堅強。

因為這樣的堅強,他不由自主地轉身回去,陪她在街邊待了一夜。方若好並不知道,他……其實是認識她的。

很早就認識她了。

“不過現在沒去成也挺好的。言語不通、習俗相異,就算克服和習慣了那邊的教學模式,再回來還是得參加國內的高考,肯定完蛋。”方若好自嘲地笑笑,“最最重要的是,我會害怕。”

“害怕?”顏蘇微笑,“敢在街上坐一整夜的你,還會害怕?”

方若好低下頭,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輕輕說:“那晚……因為你在,才不害怕。如果你不在,雖然害怕,但會忍住。因為我已經習慣了。”

習慣了父親長年累月不在家,習慣了母親粗心大意疏於照顧,習慣了什麽事情都自己決定,習慣了什麽結果都自己承擔。在這樣反複習慣的過程裏,害怕與否,已經變得不重要。

顏蘇凝望著她,眼底湧動著奇怪的情緒,最後,一個字一個字地說:“下次,當你害怕的時候,就看看燈光。一圈圈的光暈,其實是天使頭上的光環。你的一切,人們看不見,但天使都知道。他們在默默地守護你。”

方若好的心猛然一跳。一股暖流因著這麽一句話流入五髒六腑,像熨鬥一樣,所到之處,所有情緒的褶皺都被熨平了,變得說不出的舒服。

她回望顏蘇,兩人視線交集,一時間,靜默無言。

最後,還是顏蘇一揚眉毛,打破靜謐:“當然,如果白天的話,就看看太陽。”

“撲哧。”方若好又笑了。

十年後,方若好從浴室洗完澡出來,走到客廳的搖椅上坐下,望著落地玻璃窗外的夜景時,想起她和顏蘇的這段過往。

墨黑的窗外,燈火璀璨,絢麗的、繽紛的,映在她眼睛裏,明明那麽熱鬧,卻沒有一點聲音。

她的眼底依稀有了淚光。

她伸手拿起椅旁的小盒子,裏麵是一塊勞力士1680,因為黑色表盤上的“Submariner(潛水艇人員)”字樣是紅色的,又被表迷們稱為“紅水鬼”。

手表已經很舊了,不但滿是刮痕,水晶玻璃上還有蛛網般的裂痕,日期視窗中的數字是二十四,而時間也永遠停在了十二點四十二分。

十年前的十一月二十四日下午十二點四十二分,被這隻表以碎裂的方式就此銘記。

方若好給自己倒了一杯酒,對著碎裂的紅水鬼舉杯飲下。

有無數心情起伏,感激的,悲傷的,無奈的,委屈的,在對著那個人時,那個長大了的紅衣少年時,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十年時光將感激和思念沉澱成了魔物。

他一出現,那魔物就在她心中嘶吼咆哮。

方如優的進攻來勢洶洶,她滿身疲憊,充滿敬畏,隻想專注去贏,哪有心力應付別的東西。

一念至此,方若好將手表放回盒子裏,鄭重地蓋上。

就像將心中的魔物再次封印。

鎔裁計劃的二次會議,在一周後的周一上午十點準時開始。

開會前,雷厲風行的方如優通知大家該拿出第一個可實施項目了。因此會議一開始,就有積極者爭先恐後地打開PPT開始報告。

“最新得知,新銳導演汪善的新片換了編劇,之前因為恐怖題材的問題被國家新聞出版廣電總局勒令修改了四次,原來看好的投資人們覺得不靠譜紛紛撤資,如果這次劇本能夠通過的話,我們剛好可以獨投。”

有人立刻反對:“萬一這次也不過怎麽辦?改這麽多遍都沒通過,基本就上黑名單了。”

“我打探過了,審批不通過是因為講的是輪回報應詛咒,觸了雷點。目前正在全麵禁拍此類片子,但如果這部能通過審核,將會是今年國內唯一一部上映的恐怖片。在擁有固定看影人群和沒有競爭對手的雙重保障下,百分之八百的回報率是必然的啊。”

方如優被說服,沉吟了一下後拍板:“好的。那麽小宋你去跟進這個項目吧。簽下來,然後,把成本控製在三千萬以內。”

“汪導給的數字是一千五百萬。”

方如優冷笑:“他從來都是把成本往低了報,然後在拍攝過程中不停坑爹地讓投資人追加,到最後拍出來總成本往往翻了七八倍的主兒。總之三千萬,多一分唯你是問。下一個——”

方若好坐在不起眼的角落裏,靜靜地望著方如優,心情複雜。

像回到十年前的演講比賽時,難言的挫敗,隱約的嫉妒,以及……不得不承認的欣賞。

她真的很優秀。又優秀,又努力。

明明之前從沒接觸過娛樂圈,沒有參與過此類風投,但此刻,坐在總負責人席上的方如優如此精明老到,不但對預算成本估計得非常精準,連導演的私人惡習都了如指掌。

方如優從來不是徒有其表的大小姐。她是市一中的學霸,後來是全省理科狀元,進了國內最好的大學後,又去了全球最好的大學深造,才二十四歲就拿到了雙碩士學位。

方如優曾十分憤怒地對她說:“你不服氣?你覺得你已經夠努力,你覺得我贏你隻是因為運氣?別開玩笑了!我的成績不是天上掉下來的,是無數個通宵熬夜念出來的!你在念書時,我也在!你睡覺了,我還在!我比你更努力!你輸給我,是實力,而這實力,是我一點點累積出來的!”

想到這裏,方若好心中難言地歎息。

而會議還在繼續。

“……雖然李明翰導演那邊明確表示不想要國內的資金注入,但是該片有四分之一的情節需要在國內取景,如果我們想辦法做點手腳,他到時候就算不想要,也不得不妥協了。”

一言說完,會議室裏的大夥兒都露出心知肚明的笑容來。

方如優的表情卻很嚴肅,皺著眉沉思了好一會兒,才開口:“不,這個片子咱們不摻和。”

眾人驚訝。

“可是方小姐,這部影片是奔奧斯卡去的,我們都深信李明翰有拿獎的實力。昭華投資過很多大賣之作,但那是奧斯卡,如果能拿到那樣一個獎,我們等於朝國際又邁進了一步啊!”

“是啊,方小姐!這塊蛋糕咱們不啃,也會被別的公司啃掉的。”

“別的公司我不管,但鎔裁不可以。”方如優的聲音很平靜也很堅定,“君子愛財,取之有道。中國好不容易出了這麽一位國寶級的導演,且正在事業上升期,我們不能為了一己之私拖他後腿。比起賺錢,我認為,給華人導演一片能夠讓他們茁壯成長的淨土也很重要。否則,一味功利化的結果隻會是民族文化的枯萎,到時候大家都沒得賺。”

會議室內安靜了好一會兒。

眾人臉上有羞愧的表情,還有些許激動。那是一種聖潔的信仰和最初的夢想被喚醒的激動。

方若好看到這裏,不禁笑了笑。

方如優還跟十年前一樣,哦,不,她比十年前更進步了。夢想在她手上就像觀音手裏的楊枝甘露,點到何處,何處就萬物滋長,喚起眾人心中那久違了的**的同時,也贏得了他們的尊重。

相信這次會議後,再沒人會小覷這位空降過來的總裁未婚妻。她在這個位置上,暫時坐穩了。

方若好反省,其實這種馭心之術她也懂,但如果換她今天坐在方如優的位置上的話,她是不會說的。

因為,說不出來,也因為,不想說。

夢想,是個沉甸甸的名詞,有人可以說得很輕鬆,有人卻是想都不敢想。她是後者。

這時,該講的人大部分都講完了,方如優的目光終於朝她看了過來:“若好,你的項目呢?”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跟過來。

方若好慢慢地做了個深呼吸,然後起身,把自己的PPT投影到大屏幕上。

“機會”。

PPT的第一頁上,兩個字黑白分明。

“我沒有現成的項目,但我覺得,與其尋找現有的影視公司篩選他們現有的項目,不如自己創造項目。現在的大導演們都已經老了,創造力逐漸枯竭,而新生導演在老一代的打壓下,基本沒有出頭之日。我們給他們一個機會,挑選有潛力的新人導演簽下來,給他們五年拍四部片的任務。不管賺不賺,都堅持五年。五年後再決定去留和薪資。這樣,通過鎔裁的培植,他們會成長為昭華未來二十年的頂梁柱,也會成為中國未來二十年電影文化的核心力量。”

方如優談夢想,她就跟大家談機會。

比起夢想,機會要現實和功利得多,但是,正是這樣現實功利的東西,因為稀少而變得可遇不可求。每個人都可以有夢想,但不是每個人都會有機會。

給人夢想的鎔裁和給人機會的鎔裁,哪個更受歡迎?方若好自己也十分期待。

方如優的目光從大會議桌的主位上飄過來,投遞在方若好臉上。

兩人的目光沒有絲毫偏離地相遇。

滄海桑田,水去雲回。

時光無論怎樣流逝,命運卻從來沒有放過她們。

她們永遠在對立麵上。

“我不同意。”仿佛過了一個世紀那麽長久的靜謐後,會議室裏響起方如優清越、清雅、清楚的聲音。

“這個想法很好,但有各種實施上的弊端,而且時間太長,與我們第一期計劃的三年回報率衝突。所以,我不同意。”方如優盯著方若好,一個字一個字地說。

方若好笑了。

果然是,意料中的答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