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若好下了出租車,走進賀宅大門。
迎麵而來的是長長坡道,一百九十九級台階,拾級而上,彎彎曲曲地通往坐落在凝碧山半山腰的褐色主屋。
所有車輛全都停在山下,想要進屋,必須步行。
這種宛如去深山老廟朝聖般的辛苦方式,曾令家族諸多成員叫苦連天。在生活節奏恨不得一秒掰成兩秒用的都市,浪費十分鍾在走路上,明顯是不符合現代人習慣的。
但是沒辦法,賀豫是權威,他的話就是聖旨,眾人不能反抗,隻能私下念叨。
對此詬病,賀豫心中也十分清楚。站在主宅二樓的陽台上,目視族人氣喘籲籲地爬台階上山,是他晚年為數不多的樂趣之一。
他曾笑眯眯地對方若好說:“你看,上山的人都有求於我,所以哪怕汗流浹背,哪怕胸悶氣短,都不得不苦苦忍耐。”
方若好說:“也有對您無所求的。”
賀豫回頭,用一雙布滿皺紋但越發精光四射的眼睛深深看了她一眼:“那類人,不可能也不需要來我的住處。”
一句話讓彼時剛接觸這個古怪老頭的方若好心頭一涼。
誠然,如果是平等的合作夥伴,可以去公司;如果是賀豫求人,可以去對方的住處;而能不辭辛苦來到這裏的,隻剩下有求於他的了。
我是不是也有求於他呢?方若好捫心自問,答案是肯定的。隻是其中的原因,不足為外人道罷了。
方若好一邊回憶一邊調整呼吸,讓身體適應上台階的節奏。沒多會兒,額頭就冒出薄薄的汗。
她的身體受過傷。三年前,為了救賀豫,她將他推開的同時用血肉之軀去擋一輛飛馳而來的摩托車,造成肺部破裂和右手橈骨遠端骨折。肺部經過治療後已經愈合,右手則不得不植入鋼板。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一年後取掉鋼板後手腕偶爾會隱隱疼痛,而劇烈運動時也會感覺胸悶氣短氣息不穩。
方如優曾為此嘲諷過:“將來你終會後悔。因為這個世界上,沒有任何事情值得犧牲健康去換取。”
這就是方如優跟她的不同。
對方如優來說,所有資源與生俱來,她隻要做到自身足夠優秀,就能取之不盡、用之不竭。而對方若好來說,前行路上一片荒漠,草木不生,命運沒有給她任何機會,還給了她一個畢生都無法擺脫的尷尬身份。
方若好深呼吸,努力將這些紛雜的思緒甩出腦海。
怨天尤人沒有用。這個道理,她在很多年前就已經懂得了,不是嗎?
當她快走過一半台階時,身後響起輕快的腳步聲。方若好聞聲回頭,發現另有兩人從山下快步走上來。
走在前麵的是個三十歲左右的英俊男子,眉眼深邃,不苟言笑,穿著淺灰色風衣、白襯衫,係深灰色領帶,頭發剃得極短,腿很長,行動帶風。
方若好是認識他的。
謝嵐!
睿天傳媒的執行總裁!他怎麽會來這裏?
如果說昭華是業內的領軍者和中流砥柱,那麽睿天絕對是後起之秀。一批才華橫溢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夥伴一頭闖進娛樂圈,以黑馬的姿態脫穎而出,先是收購中國香港影視股份借殼上市,搶在昭華之前成為內地第一家上市娛企;又借用英美財團注資睿天的消息令股票暴漲,成為股權轉讓市盈率最高的公司,創下吸引國際資金之最。其崛起速度簡直絕無僅有。
就此現象,賀新醅曾無不擔憂地征詢過父親的意見。賀豫當時嗬嗬笑了幾聲,說:“你知道華夏五千年的漫長曆史中,最堅韌不拔的東西是什麽嗎?”
骨子裏是個文藝青年的賀新醅回答:“藝術?政治、法律、宗教、經濟都會隨著朝代湮滅,唯藝術永生。”
賀豫看他的目光就像看著捏歪了的瓷器:“是家族。沒有哪個國家像中國一樣重視家族、血緣和親情。這種傳承方式,經過了五千年的淬煉後,被證實是最適合國人的抱團方式。”
賀新醅明白過來:“您的意思是,睿天不是家族企業,所以不足為患?”
一語成讖。
伴隨著巨大利益而來的,是陰暗醜陋的人性。幾個創始人開始鉤心鬥角、爭權奪勢。隨著幾位創始人或入獄或病逝,睿天股票一路下滑。謝嵐,便是從那時開始嶄露頭角,受命於臨危之時,挺身於動**之際,勵精圖治,大刀闊斧,將一個支離破碎的爛攤子重新規整,再次出發。
如今的睿天,雖不複當年盛景,但也在平穩發展中。賀老爺子評語:“謝家的小子不錯,今後十年,就看他和巔峰娛樂的陸阿吾了。”
至於賀小苼,老爺子嗬嗬嗬。
賀小苼對此十分不滿,覺得爺爺一直看不起自己,心中越發鉚足了勁要做出一番成績來,好打一打這老家夥的臉。
方若好就是他朝賀豫發起鬥爭的第一步。
方若好覺得自己真是無辜。不過,站在局外人的角度看,她也覺得賀小苼不足以與謝嵐和陸阿吾齊肩。
賀小苼是溫室栽種出來的名花,怎敵得過在外界自然風雨中脫穎而出的大樹?尤其是,謝嵐肯吃苦,陸阿吾沒節操。
說到陸阿吾,也是個妙人,人送外號“陸小奸”,自稱對電影電視一竅不通。國外什麽片紅,就照搬過來換個殼抄一遍,號稱“影視圈的山寨之王”。雖遭無數人唾棄,但人家大把大把賺錢。而且其人十分緊跟潮流,投拍了一係列“鴻篇巨製”,牢牢把握市場動向。
比如最近殺醫案件層出不窮,他就立刻拍了一係列歌頌讚美醫生的片子,號召大家要理智對待醫生;再比如網絡惡搞文化流行,他就立刻拍了一係列微電影,葷段子、敏感話題層出不窮,大大滿足了無聊上網族們的看熱鬧心態。賺沒賺錢且不說,總之做的事情那叫一個奪人眼球。他還有微博,喜歡自黑,總跟網友互動,號稱“最平易近人的土豪”。
相比之下,謝嵐卻是十分低調,鮮少曝光,據說其人性格沉悶不喜說話,唯一的愛好就是工作。
雖同在圈中,但這還是方若好第一次這麽近看見他。
黃昏的陽光下,他的皮膚看起來有些蒼白,似乎有病在身。
聯想到來這裏的都是有求於賀豫的說法,方若好不禁在心中想:謝嵐來做什麽呢?他要求老爺子什麽?
謝嵐走得很快,沒一會兒就趕上了她。方若好朝旁側了一步,禮貌地讓出道路。謝嵐這才看了她一眼,目光冷淡,不含絲毫感情,緊跟著越過她,繼續上行。
反倒是跟在他身後的另一個頭發半禿、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一邊擦著額頭的汗一邊朝她笑了笑:“方小姐,好巧。”
這個人,方若好也認得,是謝嵐的秘書羅山,算是睿天的老臣子了。在動**時期他獨具慧眼,毅然站在謝嵐一派,笑到了最後。
方若好笑著回禮。
羅山的目光落到她手上提著的中藥紙包上,開始搭訕:“給賀老爺子的藥?老爺子身子還好吧?”
方若好隻是“嗯”了一聲,沒說什麽。
羅山感慨:“中藥效果好不好,一看醫生水平,二就要看藥煎得好不好。聽聞方小姐是國內最年輕的頂級煎藥師,什麽時候有空還請傳授一二啊。年紀一大,就各種不舒服,還是中藥好,中藥養人。”
走在前麵的謝嵐突然停步,回頭看了她一眼,眼神微帶錯愕。而當方若好回視他時,他又很快將頭轉了回去,冷冷說了一句:“還有三分鍾。”
羅山本還想跟方若好聊幾句,聽到這話連忙加快步伐跟上。
眼見這兩人到了主屋門前,被訓練有素的管家請進客廳,方若好這才走到台階的另一邊,從側屋的小門走進去。
裏麵,是賀家的廚房。
一名中年女傭等待已久,一見她就迎了過來:“方小姐,今天來得晚了。”
“對不起,去取藥時堵了好一會兒車。我馬上開始煎藥。”方若好換上圍裙洗完手戴上袖套,在女傭的幫助下,將中藥拆包,重新稱了一遍。
女傭說:“老爺子最近咳嗽加重了。”
“變天,難免的。再加上大環境的空氣越來越差。”
“昨天王女士還來勸老爺子換個住處,去海外住幾年呢,被老爺子罵得哭著跑了。”女傭口中的王女士,是賀新醅的妻子、賀小苼的生母王珊。自從賀新醅年前因飛機出事而不幸逝世後,王珊就從宅子裏搬走了。
這位阿姨從來無事不登三寶殿,表麵看是來探望賀豫,勸他注意健康,估計是想讓他徹底放權,好讓她的兒子真正成為賀氏的當家人吧?
方若好笑了笑,沒摻和討論。趁著泡藥的閑暇,她走到通往客廳的門前,透過玻璃窗朝廳內看去——
謝嵐和羅山果然是賀豫的客人。
謝嵐在沙發上正襟危坐,挺得筆直,像一張緊繃的弓;羅山則要放鬆得多,一邊喝茶一邊笑著,不知在寒暄什麽。
賀豫雖然背對著廚房的方向,但方若好看他幾乎沒碰手邊那個最喜歡的茶杯。
唔,看來老爺子也有些緊張。他們在談什麽?昭華和睿天,從某種角度來說是競爭對手,是怎樣的大事,會讓兩家坐到一起如此鄭重地商談呢?
這一談,就是三個小時。
眼看方若好的藥煎好了,謝嵐和羅山才起身準備告辭。
方若好端著藥站在廚房門邊,猶豫著要不要等一等再進去時,就聽賀豫叫她:“若好,進來。”
方若好打開門走進去。
謝嵐和羅山的目光自然而然地投注在她身上。
賀豫說:“若好,替我送送兩位客人。”
方若好把藥碗放到他手邊,摘下袖套,送兩人出屋。
一走出屋子,羅山就轉身同她握手:“方小姐!合作愉快!”
方若好呆了一下,沒明白到底是怎麽回事。一旁的謝嵐開口:“再見。”說完他快步走下了台階。
羅山緊跟著他:“哎呀,別這麽著急啊,跟人家多說幾句嘛,畢竟以後你們兩個要常聯係的……”
“十六在家等飯。”
後麵的話消失在山風中聽不真切。
方若好回身進屋。賀豫微微側坐著,雙手捧碗,一小口一小口地喝著藥,目光沒有焦距地平視遠方,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方若好悄無聲息地走到他身旁,靜靜等待。
在賀豫思考問題的時候,打攪者死。她從來都記得提醒自己不要觸犯禁忌。
因此,當賀豫想完,從沉思中回過神來,看見一旁雙手垂立、眉目溫順的方若好,便顯得很滿意。他把空藥碗遞過來,並在方若好雙手接過的時候,說了一句:“你去睿天吧。”
什麽?!
——方若好呆住。
第二天的鎔裁會議依舊在十點召開。
方若好坐在偌大的會議室內,抬頭看了看玻璃天頂外的天空。真不幸,是個霧霾天呢。
這兩年來,這個城市的霧霾以幾何速度遞增著。記得前年,一年大概三四天霧霾;去年,一季度大概三四天霧霾;到了今年,就變成一個月三四天沒有霧霾了。
圓圓的太陽隔著白茫茫的煙霧,看上去像個沒有煎好的蛋黃,輪廓模糊,顏色暗淡。
方若好忍不住想,賀豫當年在設計這樣的全玻璃會議室時,肯定沒想過,若幹年後城市的天氣會糟糕成這個樣子。就像他沒想過,當他戰勝家族裏的所有人,否極泰來地站在權力之巔時,會遇到來自長孫的挑戰。
昨天,謝嵐帶來一個消息:由於賀小苼私下泄底,昭華百分之十三的散股已經由方如優之手轉入了沈如嫣名下,除此之外,沈如嫣還擁有巔峰娛樂百分之九的股份和睿天百分之三十一的股份。
原本隻專注於房地產開發的沈家,這幾年來慢慢把手伸到了娛樂領域,尤其是睿天發生危機時,她一口氣吞下了近三分之一的股份,成了不可忽視的大股東。
雖然沈如嫣暫時還沒表現出她的真實意圖來,但控股三家,野心昭然若揭。
謝嵐想要擺脫她,而賀豫震驚於孫子的吃裏爬外,於是兩人決定聯手反擊。
“今天的會議暫時開到這裏,大家還有什麽問題嗎?沒有的話散會。”方如優合上筆記本,正要離席,坐在角落裏的方若好搶她一步起身,把一份文件重重拍在會議桌上。
“我有話說!”會議室裏,回**著方若好敲金戛玉的聲音。
方如優有點詫異地揚了揚眉毛:“哦?難得妹妹主動發言,想說什麽呀?”
“我要辭職。”
放在會議桌上的文件的第一頁,“辭職信”三個字粗黑鮮明。
沒錯,這是賀豫和謝嵐合作計劃裏的,第一步。
方若好,是第一個被犧牲的棋。
命運從沒給過她選擇的機會。
沙漠裏沒有綠洲,有的隻是一次次頭破血流的置換。
上一次,她用右手,換取了賀豫的信任;這一次,用積累了三年心血的事業,孤注一擲,又會換來什麽呢?
霧霾的薄光下,方若好勾起唇角,望著難掩驚愕的方如優,笑了笑。
鎔裁是你的了,如優。
就像當年,一中是你的一樣。
很快就到了期中考試。
方若好越發勤奮。這次考試對她來說很重要,因為考試結果會被張貼在布告欄內。如果說,以往隻是追求第一就好,那麽這次,她的目標變成了滿分。
她想要滿分,像方如優一樣除了語文,八課皆是滿分。
仿佛隻要那麽做了,就能夠稍稍得到些許安慰。
她在課間拚命做練習卷時,顏蘇在旁玩魔方。
他玩的方式很奇怪,先閉眼隨手打亂魔方,然後睜眼看一下,再次閉上眼睛將之複原。然後睜眼確認,再閉眼打亂。如此周而複始,速度快得驚人。
方若好忍不住在心中嘀咕:這麽好的記憶裏和空間延展力,為什麽不好好念點書呢?
顏蘇抬眼,目光正好跟她對上,便挑眉笑:“玩嗎?”
“不玩。”魔方玩得再溜也不能加分,更何況她還有四十多份卷子沒有做完。
就在方若好繼續埋頭做題的時候,後門外來了個人。那人躡手躡腳地走過來,停在門旁往裏張望。
顏蘇漫不經心地投去一瞥,然後心中一沉。
坐在門旁的男生已殷勤地問了起來:“姐姐,您找誰呀?”
在外人看來,三十六歲的羅娟是個非常迷人的女性。她有一雙嫵媚的大眼睛,豐潤的紅唇,活脫脫從國產掛曆中走下來的模特女郎——也許沒什麽氣質,但五官絕對完美。
顏蘇若有所思地看向方若好——相比之下,方若好沒有繼承媽媽的美貌,卻延續了她爸爸的一些特質——聰明,沉得住氣,極有幹勁。
方若好似有察覺地停筆,回頭看向羅娟。
羅娟的眼眶一下子紅了,扭身就走。
方若好立刻丟下筆追了出去。
“哇!是找方若好的?快看看!看看!”有好事者趕緊趴到門邊探頭看,卻被顏蘇一把拐著脖子揪回椅子上。
該好事者不滿地掙紮:“三哥。”
顏蘇比了個戳目的動作,對方立刻沒聲了。
教學樓外,方若好在下坡處追上了羅娟:“媽媽!”
羅娟腳步一僵,停住了。
方若好心中湧起難言的喜悅:“媽媽,您是來看我的嗎?”兩個月零三天了。她們竟已分別了這麽多天。
羅娟目光閃爍,欲言又止。
“我……我過得挺好的。學費、生活費,都有。馬上就要期中考試了,如果,我是說,如果還跟以前一樣,能考第一的話……”方若好咬著嘴唇,鼓足勇氣說,“我們和好吧,媽媽。”
羅娟整個人重重一震,然後伸出雙臂將她抱住了。
方若好的心“撲通撲通”跳,仿佛回到小時候,摔倒了,媽媽心疼地過來扶她。那時候她們是那麽親昵。
然而,下一刻,她聽見羅娟的哽咽聲從頭頂上方傳來:“為什麽……你不是兒子呢?”
嘩啦啦一盆水,將人澆了個透心涼。
方若好抬起頭,不敢置信地盯著羅娟。
“顯成沒有兒子,你要是兒子就好了,他就不會不要你,也不要我。沒了,現在什麽都沒了……”羅娟哭著哭著,突然又燃起些許希望,“若好,跟媽媽回家好不好?媽媽隻有你了!你不要離開媽媽,我們回去吧!我做飯給你吃,我幫你洗衣服,我伺候你……聽話,你一向很乖的不是嗎?我隻有你了啊……”
被抓住的地方很疼,痛哭中的母親失了分寸,將她像布偶一樣肆意揉搓和搖晃。
痛感卻蓋過了之前的種種綺思,令理性和冷靜重新回到大腦中。
方若好定定地站著,想著自己為什麽不哭呢。這種時候,這種對待,應該哭的吧?
“若好,求求你了,跟媽媽安安分分、平平安安地生活在一起不好嗎?同樣念書,上大學,為什麽就非要這裏不可呢?不要爭,爭不過的!”
“為什麽?”方若好聽見一個平靜得幾近冷酷的聲音發問。慢半拍後才發覺,那是自己的聲音。
羅娟愣了愣,一時間接不上話來。
“我啊,是二點五億個**裏最快、最健康、最幸運的那一個,是作為一個贏家出生的。為什麽到了這個世界,反而不讓爭呢?”
羅娟震驚地瞪著方若好,不過兩個月時間,那個她熟悉的溫順乖巧的女兒,怎麽、怎麽跟變了個人似的?
“媽媽覺得我是在爭什麽?名分?出身?爸爸的認可?愛?”她每說一個,羅娟的臉就白一分。
方若好心中有無數憤怒,想要噴發,卻又生生壓住。她深呼吸,對自己說停,停下來,不要失控,不要將矛盾升級。之前的演講比賽前,顏蘇怎麽說的來著?對了——
“當你想要說服別人的時候,語速一定要慢。慢,是力量。”
“如果我表現得比方如優更優秀,就能取代她成為方顯成的繼承者——您是這樣想的嗎?還是,沈女士是這麽想的,所以她威脅了您?”
羅娟又是一抖。很好,看來被她猜中了。
方若好將發抖的手藏到身後,像自然界受傷的幼獸,天生懂得隱藏弱點,笑了笑:“可我從沒有這麽想過。”
“若好?”
“我隻是想好好念書,想在這裏念書。”
“為什麽非要選這裏?!”
“因為這是籍貫所在地內最好的中學。還有陌北老師。”也許……還有顏蘇。
“可還有你姐姐!”
方若好的睫毛顫了一下,一個字一個字地說:“她不是我姐姐。”
“若好!”
“我的名字不在方顯成的戶口本裏!我跟方如優毫無關係!”
羅娟快要崩潰:“你說什麽?你到底在說什麽?!”
“我不會跟你走,我不會轉學。我就在這裏,我的對手不是方如優,是所有的同齡人。我沒有沾方家的好處和爸爸的資源,我是憑自己的實力考進來的,將來也會一直一直憑自己的實力走下去!如果,沈女士連讓我在這裏讀書都容不下,認為是威脅的話,那麽,第一,她太看不起我;第二,她太看不起方如優。”方若好剛說完這番話,眼角餘光就看到了方如優。
方如優站在距離她們十米遠的灌木叢後,那裏有一張長椅,她手中還拿著本書,書頁中一枚書簽伴隨著她的起身而悠然落地。
她們隔著經冬不凋的灌木,就那麽遙遙相望。
方若好還沒來得及有何反應,羅娟已一把拉住她的胳膊:“不行,我不管,總之今天你一定要跟我走!跟我回家!走!”
“媽媽!”方若好連忙抱住一旁的欄杆,“你講講道理!”
“你根本不知道沈如嫣那女人有多陰險可怕,我不能讓你留在這裏!你要有個三長兩短,媽媽怎麽辦?媽媽隻剩下你了啊!跟我走,走啊——”羅娟拚命拉扯。方若好在掙紮中再次看見方如優——
靜靜地站在長椅旁,優雅美麗宛如畫中人的方如優。
為什麽偏偏是她?
為什麽要被她看見自己和媽媽如此狼狽的時刻?
為什麽自己明明是憑借實力考進來的,卻像是爭搶了不該爭的東西一樣?
方若好心中酸楚,不由得鬆開了欄杆。
而拉扯她的羅娟用力過度,就那麽重心不穩地朝後麵倒去——同時倒下去的還有方若好。
她身後就是台階。台階並不長,不過十二級。
母女兩個就那樣猝不及防地滾下去。
天地旋轉,由白成黑。突然橫空躥來一道熟悉的人影,一把抓住方若好。
“沒事?”顏蘇問。
方若好下意識點頭,顏蘇扶她站穩,又“噔噔噔”跑下台階去撈羅娟,但已來不及。羅娟躺在地上,腦袋旁有個碎裂的花盆——她滾下去時碰到了台階旁的裝飾花盆,花盆砸在腦袋上,四分五裂。殷紅的血慢慢從頭發裏滲出來,刺得方若好兩眼生疼。
長椅後的方如優終於色變,快步跑了過來,看看羅娟,又看看僵立在原地的方若好。
顏蘇探了探羅娟的鼻息,抬頭朝方如優喊:“快叫救護車!”
方如優的手伸進褲兜,卻又停住了,神色複雜。
“快啊!”顏蘇急了。
這時候方若好反應過來了,扭頭就跑,衝向最近的教師辦公室求救。
顏蘇讓羅娟側臥,一手抬高她的頭保持後仰,一手將衣袖壓在出血處止血。做完這一切後,他再次看向方如優。不等他開口,方如優已冷冷地說道:“我恨她。這麽多年,我一直希望這個女人死掉。”
“那麽你更應該打這個電話。”顏蘇的目光裏卻充滿了悲憫,“如果她真的就此死了,你起碼問心無愧。”
方如優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昏厥流血的羅娟,忽然勾唇笑了:“你說得對。這麽早死太便宜她了。”然後她從褲兜裏取出手機,開始打電話。
因此,當方若好氣喘籲籲地帶著老師們回來時,看見的就是一輛私立醫院的救護車呼嘯而來,快速停在了好整以暇的方如優身旁。
救護人員將羅娟移進擔架抬上車,方如優朝方若好揚了揚電話:“資源。爸爸的。”
方若好原本蒼白的臉,因這一句而幾乎崩潰。
你說你從沒想過跟我爭,也不稀罕爸爸的一切。可是,此刻救你媽媽命的,就是爸爸的資源呢。
方若好,你覺得如何?
羅娟第一時間被送進了手術室內。
方若好等在外麵,死死地盯著門上的警示燈,汗水浸透了她的脊背,被空調一吹,森森發冷。
她不得不緊緊地抱住自己,蜷縮在椅子上。
顏蘇走過來,將一罐熱牛奶塞入她手中:“喝一點。手術不知要多長時間,盡量保持體力。”
“謝……謝……”直到此刻她才有暇感激這個人,感激他讓自己幸免於難,感激他第一時間給媽媽做了搶救,更感謝他二話沒說一起來了醫院,陪在她身旁。
顏蘇在她身旁坐下,想了想,問:“想聊聊嗎?”
方若好先是搖頭,然後又點頭,點完頭卻又後悔,抬眼看著顏蘇,神色複雜。
顏蘇笑了,伸出手臂攬住她的肩膀,將她拉近了幾分:“明白了。那就不聊,休息一下吧。”
他的手按在她的腦袋上,拍了拍,像主人在安撫小狗。
可不知為什麽,從他手上源源不斷傳來的熱度,就這樣驅散了體內的森寒。方若好情不自禁地將腦袋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明明不打算聊天,可傾訴的匣子不知不覺打開了。
“我的生日是正月初五,爸爸從來不來,媽媽說因為那天是迎財神日,對經商的爸爸來說很重要。我想,那我就過陽曆生日吧。陽曆生日是二月十四號,情人節。但每次,爸爸都會提早一天來看我。”
小時候不明白的事情,現在都有了答案。
正月初五,是在過年,要跟正式的家人在一起。
情人節,為了避嫌,更要跟妻子在一起。
手術中的警示燈映在方若好的眼睛裏,在依稀的水光中**漾。
“媽媽從不要求我好好讀書,我也很沒心沒肺地玩,到了初一後,成績下降了。可媽媽一點責怪的意思都沒有,她說無所謂的,女孩子嘛,隨便念念然後嫁人就可以了。反正家裏不缺錢,不需要我奮發圖強。”
因為生的是女兒,不是兒子,母憑子貴的幻想破滅。又因為婚生的那個女兒美貌過人,成績卓越,怎麽看都比自家這個優秀,所以就死了去爭的念頭。
縣城的緩慢節奏,便利店的懶散氛圍,一天一天、一年一年地消磨著羅娟本就不多的野心和智商,至此她認了命。
“有一天,我在路上看見一個老太太抱著個三四歲的男孩。小男孩哭鬧掙紮得很厲害,老太太抱不住他,隻好放下來。我覺得眼熟,想起他好像是語文老師的兒子,就衝過去質問老太太。當時路上好些人都圍了過來,老太太就逃走了。我救了小男孩,送他回學校。”
那是她跟陌北老師羈絆的開始。因為這份救子之恩,賀陌北開始對她額外關照,發現她懵懂無知,對自己的未來全無規劃後,便用師長的身份進行勸導和糾正。
一個人在成長期中,遇到一個成熟的、睿智的、慷慨的長輩,有多重要呢?
賀陌北的出現,填補了父親一欄的空缺。
顏蘇聽到這裏目光微動,神色變得十分複雜。然而方若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沒有發覺。
“有一天老師給我放了一部電影,叫作《被嫌棄的鬆子的一生》。裏麵有句話‘生而為人,我很抱歉’。”
那部電影可謂是她自身意識覺醒的開始。
鬆子的某一部分,跟她,跟媽媽,竟然是重疊的。愛情是背叛,親情是討好,善良是無知,渾渾噩噩的一生。
十三歲的方若好,瞪大眼睛望著屏幕裏那個嘴巴誇張噘起的女性,發自內心地戰栗。
“女人的青春、美貌、錢,都可能失去。但教育永遠都是你的一部分。教育能夠轉變人的畢生。”賀陌北如此對她說。
於是她一改之前的懶散,開始認真學習,嚐到了學習帶來的快樂。那種製定目標,擁有夢想,然後一步一步去實現的過程,原來又煎熬又美妙。
後來她才知道那句話並非老師原創,而是一個叫鄧文迪的女人說的。
再後來,得知自己是非婚生之女後,她對這句話又有了新的體會。
她像溺水之人,拚命抓著教育的稻草,希望能夠改變命運,不至於如鬆子般悲劇一生。然而,現實給了她重重的嘲笑。
“生而為人,我很抱歉。”方若好靠在顏蘇肩上,凝望著手術燈,眼淚無聲地流了下來,“隻要媽媽能平安,我……願意轉學。”
她不爭了。
她不想了。
她不那麽固執任性異想天開了。
在稚嫩弱小的十五歲,她選擇向命運妥協。
隻要媽媽能沒事。
“海州劉子固,十五歲時,至蓋省其舅。見雜貨肆中一女子,姣麗無雙,心愛好之……”
十年後的方若好捧著《聊齋》,坐在病房煦暖的陽光裏,念書給羅娟聽。
十年了,羅娟一直躺在這裏,沒有知覺。
就在她願意用一切去換取她的平安時,命運卻搖晃著戲弄的爪子,對她說——不,我不同意。
羅娟的手術沒有成功。一塊花盆碎片卡在了她的大腦深處,手術無法順利取出。
四個小時後,護士們將她推出手術室,換到了加護病房。
醫生告訴方若好,未能脫離危險期,能否清醒是未知數,並委婉地提醒她趕緊繳納相關費用。
顏蘇來得匆忙,沒帶錢。而羅娟的衣物裏,沒有錢包,想必是搶救途中遺失了。
幸好賀陌北及時出現,但作為一個剛轉校的新老師,他也沒多少錢,還要養家,因此堪堪刷了五千塊押金後信用卡就爆了。
麵對老師為難的臉,方若好連忙說:“沒關係,老師,我有辦法。”
“你有什麽辦法?”
“我知道媽媽的存折放在哪兒,我回家取。”
顏蘇說:“我陪你去?”
“不用了。今天已經很麻煩你了。你快回家吧。”方若好看了眼他的黑色手表,五點半,趕得及在天黑前到家。
可當她熬了兩小時的車程回到縣裏,看見的是一片狼藉的家。原來有小流氓知道羅娟今天進城,趁家中沒人洗劫了便利店,並把屋子裏值錢的東西一掃而空。警察勘察完後,例行勸慰了幾句後便離開了。
天徹底黑了下去,方若好坐在淩亂不堪的地板上,想著這一天先後發生的事情,隱隱感到絕望。
眼淚已在醫院等待時流幹了。此刻兩隻眼睛又酸又澀,擠不出任何水分來。
她翻查了一下抽屜,存折果然沒了,一起失蹤的還有一匣子珠寶首飾。也就是說,屋漏偏逢連夜雨,家裏一分錢都找不到,而醫院那邊,媽媽還等著她拿錢救命。
都是她的錯吧?
如果不是她非要去一中學習,媽媽不用進城找她,不會發生爭吵,就不會摔下樓梯,更不會離開家,家裏就不會失竊……
一切的一切,都是因為她沒有遵守規則,推倒了多米諾骨牌。現在,懲罰來了。
方若好一遍遍地想:怎麽辦?我該怎麽辦?
怎麽才能弄到錢?怎麽才能救媽媽?
對了!
方如優叫的救護車,說是爸爸的資源,那麽,媽媽進院的事爸爸會知道吧?
心中突然升起希望,她搖搖晃晃起身,走到壁掛式電話旁,摘下話筒,用手指按下數字鍵。
1、3、9……
停住。
幹澀的眼眶仿佛要裂開,疼得她渾身戰栗。
深吸口氣,再開始。
1、3、9……
再次停住。
別這樣,若好,想一想媽媽,想一想現在的境遇,除了求那個人,你別無他法。他欠你們的,他應該在這種時候出來承擔責任,履行應盡的義務。
方若好用手狠狠揉了把自己的臉,咬牙一口氣按下了那串號碼。
仿佛一個世紀那麽漫長的嘟嘟聲後,終於傳來那個人熟悉又疏遠的聲音:“別再騷擾我了,不是說好了一切都結束了嗎?你……”
“爸爸。”方若好輕輕開口。
對方的聲音戛然而止,沉默了幾秒鍾後,變得磕磕巴巴:“若、若好?有事?”
爸爸……竟然還不知道媽媽出事,方如優沒有告訴他?!
方若好緊緊地握著話筒,鼓足勇氣開了口:“您……能借我點錢嗎?”
兩個小時後,方若好坐著末班車回到市內,坐在一家五星級酒店的大堂裏,等著方顯成。
來往的客人非富即貴,連服務生都看起來高人一等。偶爾路過時,他們會打量方若好,她樸素廉價的校服和過於稚嫩的年紀,跟這個地方是如此格格不入。
一名服務生禮貌地給她續了杯水。方若好連忙道謝。
服務生說:“你可以提供要等的客人的姓名,我幫你電話聯係。”
“不用了,他說他很快到。”她隻能這麽回答。事實是,方顯成說讓她到這家酒店等著,根本沒約幾點。
電話中,他太慌亂,而她太卑微。
方若好又等了足足一個小時。抬頭看牆壁上的掛鍾,馬上就零點了。那個人……又說謊了吧?
在自己還小的時候,他就老說謊。說會回來陪她過生日,結果沒回來;說會出席她的家長會,結果沒有來;說要帶她去迪士尼,結果拖著拖著也拖沒了。他總是那樣,一次次地騙她和媽媽。
所以這一次,肯定也是騙人的。
方若好咬著下唇,握杯的手瑟瑟發抖,因為憤怒,更因為憎恨。
午夜的鍾聲“當當當當”響了起來,她再也等不下去,決定先回醫院。她快要出轉門時,一人夾著個包匆匆跑進來,看見她,眼睛一亮:“若好!”
方若好停步,眼神裏是濃濃的失望。
這個人,當然不是方顯成。而是他的秘書小鍾。
小鍾快步走到她麵前,把手裏的包遞給她:“對不起,來遲了。方總說讓我把這個給你……”
“他,為什麽不自己來?”璀璨的大堂燈光下,少女的臉看起來很是蒼白,眼神飄忽。
小鍾皺了皺眉:“那個,方總有事來不了。所以,他說這錢你先拿著,一時間也沒太多現金……”
“媽媽、媽媽……生死未卜。他、他不跟我一起去看看嗎?”方若好終於明白了為何在她明確告知媽媽在醫院後,爸爸仍將她約在這裏見麵。從一開始,他就不打算去醫院看媽媽。
因為害怕轉賬會被查到,所以給現金嗎?
方若好看著近在咫尺的帆布包,突然一把抓過,用力朝牆上擲去。
包撞到牆上,鏈子崩開了,裏麵鮮紅的錢幣呼啦啦飛出來,飄了一地。
場景幾乎稱得上壯觀。
盡管已是午夜,大堂裏人不多,但值班的前台和門童,還是震驚地看到了這一幕。
小鍾十分慌張地看著圍觀的人,瞪著方若好:“你這是幹什麽?!”
“沒什麽,隻是突然不想要了。”方若好輕輕回答,徑自從他身旁走過,推開轉門走了出去。
“喂,你等等!那個……”小鍾著急。
方若好走出轉門後回頭看了一眼,小鍾在手忙腳亂地蹲著撿錢。
從某方麵來說,那些錢比她重要。所以,對方不急著出來拖住她,而是先把地上的錢撿起來。
是啊,錢明明那麽重要。
可以讓她舒舒服服地完成學業,可以救媽媽的命,還能讓一個女人心甘情願成為別人的情婦,生下沒名沒分的孩子。
錢那麽那麽重要。
可是——
十五歲的方若好咬緊牙關,雙目赤紅地抬頭看向外麵街道上的燈。
有多重要,就有多屈辱。
太屈辱了。
根本無法承受。
十年後的方若好,坐在病床前,想起當年的一幕,感慨萬千。
年輕真好。那麽那麽驕傲。
又也許,是因為有老師和顏蘇的存在,所以她無所畏懼。
她不是孤身一人。她有師長,有朋友,還有少年倔強的傲骨和勇氣。
於是她朝命運發起衝擊,想力挽狂瀾,想做個英雄,頂天立地。
可是……後來呢?
方若好深吸口氣,按下心頭萬千思緒,然後將書翻過去,繼續念《阿繡》。所有的聊齋故事裏,羅娟最喜歡的就是《阿繡》。故事講的是一隻狐女愛慕書生,假扮書生的意中人阿繡與之歡好,書生後來知道了真相,嚇得夠嗆,狐女便悄然離去,施展神力把真正的阿繡從困境中救出,送回到書生身旁,笑著祝福了他們,並一直暗中庇護著書生和阿繡。
方若好覺得這真是無比諷刺。不過,也許人類喜歡的往往是自己缺失和做不到的。羅娟身為第三者,無法成全方顯成和沈如嫣,所以隻能在虛幻的故事中尋找慰藉。
“我感汝兩人誠,故時複一至,今去矣……三年後,絕不複來。”方若好合上書,望著病**神態安詳得仿佛隻是睡著了的羅娟,眼瞳深深,“狐女最終走了,離開了書生和阿繡,所以,你也離開了,是嗎?”
病房內安安靜靜,悄寂無聲。
方若好自嘲地笑笑,起身收拾背包準備走人。
有些事情無論多麽悲痛,一旦習慣,就會發現沒什麽大不了的。更何況現在的她,已不再是軟弱無力的十五歲少女。
就在這時,房門開了,主治醫生李鳴東走進來對她說:“方小姐,你來得正好,關於羅女士的病情,有新進展,請跟我到辦公室詳談。”
一語如鍾,敲得她心扉一陣震**。
很難描述這一瞬,是歡喜多一些,還是忐忑多一些。
方若好連忙跟著李醫生去辦公室。李鳴東大致介紹了一下,說國外有一種新型腦部微創技術,可以取出羅娟腦部的碎片,並通過正電子發射斷層成像技術幫助大腦恢複意識。但因為是新進技術,所以風險很高,如果失敗,會造成病人提前死亡。
“成功率有多少?”方若好問。
李鳴東遲疑了好一會兒,才回答:“百分之十。”
果然,她的人生中就沒有過真正的好消息,伴隨著好運來的,總是巨大的風險。
“我需要考慮一下。”
“當然。考慮好了給我打電話。”李鳴東起身送客。
方若好有些僵硬地起身,雙腳猶如走在棉花上,感覺眼前的一切都不太真實。手剛觸及門把,有人正好由外往內進來,視線相對,不真實的世界立刻又虛幻了幾分。
站在門外的,竟是一身白大褂的顏蘇!
他為什麽會在這裏?方若好木然地想著。
雖然她知道顏蘇後來在國外學的醫科成了醫生,也知道他回來了,但會在這所郊區的私立醫院撞見,還是讓她非常意外。
她看一眼對方胸口的吊牌,證實無誤,確實隸屬於這家醫院。
如果是回國就業的話,以他家的背景,不是應該去公立三級甲等醫院嗎?
李鳴東看到顏蘇,立刻出來迎接:“顏醫生,你來了。介紹一下,這位是我們從國外聘請回來的神經外科專家,就是他來為羅女士進行那個複創手術。”
視線中,顏蘇的目光既熟悉又陌生,望著她,望定她,最後,伸出手來:“雖然概率很低,但我覺得值得一試。”停一停,又補充,“如果你信任我的話。”
信任他嗎?
方若好於此刻想起十年前他陪自己在校門外坐了一夜,演講前夕借給她的那台筆記本電腦,送羅娟進手術室後長椅上的牛奶和肩膀,還有後來那塊碎裂的紅水鬼手表……
那是她在青春期收到的來自他人最溫暖的賜予。
這份溫暖在她骨子裏紮了根,以至雖然過去了這麽久,都不曾忘記。
而此刻,這個人又站在了她麵前,再次朝她伸出了援助之手……滄海桑田,水去雲回, 時光仿佛回溯到她的十五歲——
她站在一無所知的世界裏,遇見穿紅衣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