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房子交給中介掛牌出售了。”兩天後,方若好一大早來到學校,告訴賀陌北自己的決定。
賀陌北思索了一會兒,點點頭:“這確實是個辦法。但是……來得及嗎?”
“中介會先給我一部分錢,然後他們找買家,這樣除了中介費,他們還能賺到所有的差價。不用擔心,三天內就放款。現在就看醫院能不能再拖三天了。”
賀陌北有些驚訝地看著方若好。即使遭遇了那樣的劇變,她也沒有被擊垮,精神反而更加亢奮,邏輯清晰,行為明確,完全不像同齡的孩子。
他忍不住更想幫助這樣的孩子:“老師這兒還有點錢……”
“不用。醫院肯定會通融的。”方若好嘲諷地笑了——是方如優打的救護電話,能第一時間送入手術室,安排上最好的主刀醫生,以如此人脈塞進去的病人,她不信會被輕易地趕出來。
“那麽,還有什麽需要老師幫忙的嗎?”
方若好深深看了他一眼:“沒有了。我去考試了。”
今天,是期中考的第一天。
方若好特地趕在第一門考試前,把所有事情都處理完,然後強迫自己睡了一覺,精神飽滿地趕過來考試。這份毅力,令大人都為之肅然起敬。
因此,她離開後,辦公室裏其他的任課老師都震驚地圍了過來:“她就是那個媽媽在學校出事的學生啊?這樣了還來考試?”
“她家沒別的大人了嗎?爺爺奶奶外公外婆都沒有?怎麽讓個小孩自己忙活?”
“真可憐啊,這麽小要承受這麽多……”
紛雜的議論聲中,賀陌北低頭看著自己的任課筆記,看著封麵上名字裏的“賀”字,百感交集。
有時候,人類需要承擔更多東西,隻不過是因為他們無法選擇出身。
他拿起一旁未拆封的試卷袋走出去。
鈴聲響了起來,考試開始了。
顏蘇在考場中看見方若好,鬆了口氣,眨眨眼睛說:“你可算來了。好擔心呀。”
“擔心沒人可抄嗎?”
“是呀,說好了考試罩著我的。靠你了,同桌。”
兩人相視一笑,都心知肚明對方說的擔心不是指考試,又因為如此默契而心生愉悅。
在整理文具的間隙裏,顏蘇忽然說:“你知道嗎?學校那個台階,十年來先後發生了二十六起事故呢,且多集中在這三年。”
方若好怔了怔,什麽意思?
“彎道設計不合理,且年久失修,不過因為短,大多受傷不重,因此一直沒有得到重視。”顏蘇說到這裏,雙目燦燦地看著她,“山窮水盡時,記得勒索學校。”
這也可以嗎……方若好無語。
這時賀陌北拿著試卷進來了。她便沒再繼續深入這個話題。
兩天考試一晃而過。方若好每天學校醫院兩頭跑,第三天,中介還是沒有打款,她隻好回了趟家。
負責對接的中介小哥一臉愁眉不展:“我們也不想毀約,誰知公司資金流會突然出現問題?我們也想你的房子早點賣出去,成交了我才能賺到傭金和獎金呀。”
“當初簽約時你們信誓旦旦保證可以,我才選擇你們家的。”
“事實是,除了我們家,也沒有別的小公司能提前支付房款呀。”中介見苦情牌無效,便開始耍賴扯皮。
方若好忽然發現,自己應付不了這樣的局麵。她握緊了雙手,才不至於露出絕望的表情:“那麽,你們打算如何辦?”
“我們會盡快找賣家,讓賣家先支付你一筆錢……”
“多久?”
“這個就不清楚了。你也知道,咱們小縣城房屋置換率低,經濟也不是很景氣……”
“我家帶了底商,位處四通八達的鬧市。”
“我知道我知道,要不我們當時也不會跟你簽。但是小妹妹,買房賣房真講緣分的,機緣不到,我也很愁啊!”
“那我就不能獨家授權給你們了。”
“隨便你。”
談判至此徹底宣告破裂。
方若好走出中介公司時,再次感到身體發冷。人生還能多倒黴呢?又或者說,倒黴是常態,幸運才是罕見物?
晚上再回醫院時,她發現媽媽被推出加護病房,扔在了走廊上。
護士為難地對她說:“醫院病房緊張,你們又一直拖欠費用,所以就先讓更有需要的病人住進去了。你想辦法盡快補上錢,否則隻能送回家了……”
方若好聽了這話,隻覺呼吸艱難,不得不抓緊床柱才能保持站立。
護士狠起心腸扭頭離開。
走廊燈光昏黃,還有好幾張同樣因為沒錢而被送到這裏的病床。有的有家屬陪伴,有的沒有,但誰也沒有她這般年輕。他們好奇而疲憊地打量著她,卻無人過來詢問。貧困的土壤裏,同情心無法發芽。
方若好注視著戴著呼吸機的羅娟,忍不住想:若是那晚拿了爸爸的錢……
這個想法剛開了個頭,就被她生生壓住了。
不,不要!我不要為已經發生的事情後悔。那樣隻是浪費時間。我要想一想,接下去該怎麽辦。肯定還有解決的辦法。肯定有!
腦海裏忽又閃過顏蘇的那句玩笑話:“山窮水盡時,記得勒索學校。”
真要這麽做嗎?
可是,如果真要勒索的話,與其勒索無辜的學校,不如勒索……爸爸。
方若好眼睛一亮。
首先,方顯成不敢讓沈如嫣知道自己還跟羅娟有往來;其次,方顯成對她們有虧欠,是最容易也最舍得給錢的人;最後,勒索學校可能會被退學,可勒索爸爸,不用擔心他報複。他雖然薄情寡義,但不至於喪心病狂。
方若好越想越覺得應該這麽做才對。憑什麽讓方顯成省下那筆錢?既要出軌又生娃,憑什麽說斷就斷?憑什麽明明是他的錯誤,卻要她一個未成年人來承擔?
方若好想到這裏,不再猶豫,抓起書包下樓準備找公用電話催債。結果,剛走到一樓大堂,就看見繳費窗口前有個熟悉的人影。
那人刷了卡,拿了收據轉身,看到她,嫣然一笑:“晚上好啊。”
方若好下意識警惕起來——方如優,她來幹嗎?
“醫院給我打電話了。我才知道你們的處境這麽……唔,艱難。”方如優朝她揚了揚手裏的收據,“不過,現在已經解決了。不用謝。”
方若好的大腦一片空白。一時間,眼中依稀有淚,原因莫名。好半天,她才顫聲擠出三個字:“為……為什麽?”
為什麽你要這樣做?為了繼續炫耀、施壓,還是純粹慷慨到想幫忙?
“因為我喜歡呀。”方如優朝她走近,笑得越發幽深,“我好喜歡現在這樣——羅娟變成了植物人,拔掉呼吸機就會死。可不拔掉,就還能活。她這個樣子多躺一天,我就快活一天。能花錢買到這麽大的快活,我覺得值。”
方若好整個人都在發抖。方如優卻突然握住了她的手:“別生氣,這個樣子多好。我呢,解恨了,你呢,則應該慶幸,慶幸你媽還活著。我們是雙贏。”
方若好的眼淚掉了下來。
明明不想哭,不想在這個人麵前示弱,可眼淚不受控製,一個勁地往外湧。方如優說的每個字都像刀,淩遲著她的身體。她卻沒有絲毫反抗的力氣。
“嘖嘖嘖,是不是覺得自己可憐死了?這麽小,就要遭遇這麽多,被爸爸拋棄,被媽媽拖累,還被姐姐欺負……”方如優撫摸她的臉龐,聲音低柔宛如耳語,“但這是誰的錯呢?是誰貪慕虛榮隻想不勞而獲?是誰寡廉鮮恥介入別人的婚姻?是誰堅持生下不被法律保護的子女?又是誰,愚蠢得沒有規劃好自己的人生,出了事毫無退路?”
別說了!求求你,不要說了!
“是你媽媽啊。一切都是你媽媽的錯。誰讓你這麽倒黴,偏偏投胎到她肚子裏呢?”
方若好咬牙,終於發出了聲音:“是爸爸的錯!”
方如優笑了。
方若好的眼淚流得更急:“為什麽你隻恨我媽媽,不恨爸爸?就算沒有我媽媽,也會有張娟、王娟……”
“你以為沒有?”
方若好一僵。
“但那些女人都很聰明,拿了錢就走了。隻有羅娟,太貪心,非要給爸爸生個孩子。她堅持認為那是愛的證明……嘖嘖嘖,真、惡、心。”方如優說到這裏,笑容消失了。
她從方若好臉上收回手,定定地看了她一會兒:“給你個警告,別再招惹顏蘇。他家家教甚嚴,絕不會允許他早戀,更別提對象是個私生女。除非——你也像你媽一樣,什麽都想靠男人。”
方若好的臉一下子漲得通紅通紅。
方如優轉身離去。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大門外看不見了,方若好還僵立在原地,顫抖得說不出話來。
生而為人,我很抱歉。
生而為人,我很抱歉……
《被嫌棄的鬆子的一生》裏的這句話在她耳邊回**,像詛咒,重複一遍又一遍。
獨屬於醫院的清冷燈光下,方若好慢慢地抬起手,擦掉臉上的眼淚。
晚上十一點半,方如優躡手躡腳地回到家,打開大門,正要摸黑上樓時,沙發旁的台燈突然亮了,照亮了坐在沙發上的女人。
方如優的腳步頓了一下,然後收回,扭身回望。
坐在沙發上的,正是沈如嫣。
“這麽晚去哪兒了?”
“下晚自習後肚子餓了,就跟同學們去吃了點夜宵……”方如優走到對麵沙發坐下,若無其事地綰了綰頭發。
沈如嫣嚴肅地盯著她。
方如優便笑了:“怎麽了,這麽嚴肅?發生什麽事了嗎?”
沈如嫣沉默了一會兒,還是忍不住問:“羅娟出事時,你在場?”
“嗯。我給叫的救護車。”有記錄的,瞞不住,索性承認了。
“為什麽要摻和此事?”
“巧合?誰讓我當時在場。就算我不打,顏蘇也會打的。他也在。”
沈如嫣的目光在她臉上搜羅,仿佛想查證些什麽:“她的事……媽媽會處理。你不要管。”
“我真沒多想。就算不是她,是個路人在我麵前暈倒,我也會幫忙叫救護車的,媽媽。”
沈如嫣隻好放棄:“好吧。沒事了,去睡吧。”
“媽媽你也早點睡呀。”方如優笑嘻嘻地親了親她的麵頰,然後上樓。
她走到一半時,沈如嫣忽又說道:“如優,不要浪費時間和心力在不必要的事情上,目前階段,你的任務隻有一個——好好學習。把目光放得長遠一些。未來的路很長。”
方如優按在樓梯扶手上的手緊了一緊,然後回了一個笑容:“我知道的,媽媽。”
她走上樓,樓梯口,靜靜地等著一個人。
方如優跟他目光相對,那人臉上閃過一絲慌亂,隨意點個頭就要走。方如優低聲叫住他:“爸爸。”
此人正是方顯成。他今年四十六歲,非常英俊,保持著良好的健身習慣,還有一頭濃密的秀發,經常出現在財經雜誌上,被稱作“中國當代富豪中的顏值擔當”。
方如優不禁想起小時候最喜歡開家長會,因為爸爸實在太帥,所有人都羨慕她。直到有一天,她發現她的某個老師上了爸爸的副駕駛位……
這樣一具好皮囊,為什麽裏麵的靈魂卻汙穢不堪呢?
方如優一邊想,一邊臉上綻出了甜甜的笑容,朝他比了個手勢:“爸爸,來。”
方顯成怔了怔,聽話地將頭湊上前。
方如優在他耳邊小聲說:“我去醫院看過羅阿姨了,還幫忙交了醫藥費。”
方顯成明顯一驚,剛要說話,方如優調皮地眨了眨眼睛:“放心,媽媽不知道。這是咱倆的秘密。”
“如優……”方顯成看著女兒天使般的麵龐,隻覺得心都要化了,“好、好孩子!”
“你的行禮收拾好了嗎?確定下周一就走嗎?”媽媽不知用什麽辦法,讓董事會通過投票,將爸爸“發配”去A國主持分公司,沒個兩三年是回不來了。不過在方如優看來,這步棋走得毫無意義。要懲罰一個人,就應該毀掉他最在乎的東西。爸爸最在乎的是女人嗎?當然不是。他最在乎錢。
當年他因為錢娶了媽媽。
後來他因為有錢了開始縱欲。
現在,他也是為了保住手頭的錢而不得不跟羅娟斷了幹係。
真諷刺啊,這樣的一個人,竟是她爸爸。
“爸爸,我會想你的。”方如優撲入方顯成懷中,充滿感情地說。我會想……如何報複你。一直一直想著。然後,耐心等待那一天的到來。
生而為人,經曆愛恨,每一口帶有情緒的空氣,都是活著的證明。
我曾愛你。那麽那麽愛你。
可現在,全都變成了恨。
方若好醒來時,天已經很亮了。
她揉了揉腫脹的眼睛,恍惚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自己在媽媽的病床旁,背上還被蓋了一條毯子。
昨晚,方如優幫忙繳了費用後,她就去跟護士交涉,但ICU實在沒床位了,最後挪到了普通病房。
她因為太疲倦而趴在床邊睡著了,再醒來時已近中午。
她抹了把臉,給鄰床的護工塞了個紅包,請她在看顧病人時順帶照顧一下媽媽。做完這件事後,她在心中自嘲了一下。看,錢多有用,多能解決問題。
然後她回學校,早上的課是趕不上了,下午的課不能再耽誤。
醫院的一切都讓她感到窒息,重新投入學業反而成了一種極佳的逃避方式。到校後發現布告欄前圍了好多同學——期中考的成績出來了。
方若好心頭一熱,加快腳步。不等她走到,布告欄前已有人看見了她,對她招手:“若好若好!你是第一名!!”
喊話之人叫龔潔,是她的室友之一。
方若好走上前,人群自然分出個缺口,供她站立。高一年級七個班,密密麻麻四百人裏,她的名字在第一個。
“方若好,一千零四十六分。”
比方如優當初的一千零四十五分還多了一分。
這一刻周遭的人和物全都淡化成了虛無,隻有這行字,映在她的眼睛裏,閃閃發亮。
“女人的青春、美貌、錢,都可能失去。但教育永遠都是你的一部分。”
這句話於此時此刻有了更深邃的定義。
我沒有了爸爸,也快沒有了媽媽,即將失去所謂的家。我沒有錢,沒有未來,什麽都沒有。可是,我有完美的學業。
我對父親所懷抱的希望,對母親所懷有的愛戀,都像泡沫一樣幻滅了。
隻有學業還在這裏,並且,隻要我肯付出,就會一直一直在這裏。
“隻有這個是我的。”這個結論像一記閃電,劈入方若好的腦海中。人生在這一瞬被分裂成了兩截。出身、血緣、童年,洋蔥般一層層從她身上剝離,最終留下了一簇核心,幼小而強韌。
方若好的心,因這樣的覺醒而戰栗。
恍惚中,察覺有人走過來,停在她身邊,發出了一聲感慨:“不錯不錯,抱大腿的感覺就是棒。”
方若好轉頭,看到了紅毛衣的顏蘇。
她下意識去找顏蘇的分數,卻被對方拐住脖子往外拖:“為了慶祝有生以來第一次進前百,這次輪到我請你吃飯。”
顏蘇也進前百了?
可是……考試時她並沒有真的幫助他作弊啊,光憑偷瞄真能抄出高分?還有,有生以來是怎麽回事?真的是個學渣的話,是怎麽混進一中來的?
然而來不及細究,顏蘇已將她拖出了學校。
“時間還早,咱們吃點好的。”他鬆開手,熟練地在前帶路,“想吃什麽?川魯粵蘇浙閩湘徽,八大菜係放開了選。”
方若好望著他,忽然想到方如優的警告:“別再招惹顏蘇。他家家教甚嚴,絕不會允許他早戀,更別提對象是個私生女。除非——你也像你媽一樣,什麽都想靠男人。”
一念至此,好不容易歡快些的心情再次沉入了穀底。
顏蘇回頭,見她不動,便挑了挑眉:“這麽難以選擇?”
“我吃過了。不想再吃了。我要回去上課了。”她訥訥地說。
“現在才十二點。”
“還有好多卷子沒做……”
顏蘇的目光閃爍了幾下:“心情還是不好?醫藥費不是解決了嗎?”
方若好驀地抬起頭,震驚地看著他——他也知道方如優代付醫藥費的事情了?
“抱歉,並非想讓你難堪,隻是有點擔心,所以早上去醫院問了一下。”
所以……那條毯子,是他給她蓋的?她還以為是同病房的其他人……
方若好怔怔地看著眼前的少年,那個沉積已久的疑惑再次冒出了頭:他為什麽一次次地幫她?
少年被她一眨不眨地盯著,不知為何,耳根慢慢地紅了。他咳嗽一聲,試圖繼續做出若無其事的模樣:“既然你不想吃,那我就省啦,別後悔啊。”
眼看他轉身往學校走,方若好問:“你不吃嗎?”
顏蘇隨口答道:“誰要自己一個人吃飯。”
方若好有些內疚,正猶豫著要不還是一起吃點吧,忽見顏蘇麵色一變,擋在了她前麵:“你快回學校,右轉,第三家燒烤店有後門,從那兒走!”
前方小路上,赫然出現了一群人,一眼掃去七八人,領頭的少年黃發鼻釘,赫然是方若好初遇顏蘇時在站台所見過的不良少年。
“快走!”顏蘇推她。
方若好隻猶豫了一秒鍾,就照他說的,右轉,衝進了燒烤店。店內生意不錯,坐了七八桌客人,以年輕男子居多。
方若好跑進後廚,裏麵三個廚師正在汗流浹背地烤串。一個扭頭問:“小姑娘,有事?”
她在心中默念了句“抱歉”,拎起桌上的水盆潑到了烤架上。
“噝”的一聲,冒起滾滾白煙。
方若好立刻扭身跑,邊跑邊喊:“著火啦!快跑啊!”
正在吃飯的客人們乍見廚房內冒出白煙,全都嚇得推桌就跑。
方若好夾在人群中指路:“往那邊跑!”
大街上,顏蘇正在跟不良少年們對峙,突然呼啦啦一群人從飯店裏衝出來,就像開閘的洪水一樣淹沒了他們。
混亂中,方若好抓住顏蘇的手,將他逆流拉進燒烤店。廚房裏廚師們正在手忙腳亂地善後,見始作俑者竟回來了,又驚又怒:“你還敢回來?哪來的瘋子,為什麽砸場子?”
方若好反手將房門關上,透過玻璃送餐口看了眼外麵的情形,發現黃毛少年們沒有追進來,鬆了口氣。
她這才發現自己還拉著顏蘇的手,剛要鬆開解釋,顏蘇卻將她的手握得更緊了些,然後轉頭朝廚師們一笑:“對不起,我願意賠償你們所有的損失。”
一場鬧劇,最後以一千二百元的賠償金收場。
顏蘇刷完卡,帶著方若好從後門走,方若好很是不安:“對不起,害你賠這麽多錢。”
“比住院費便宜多啦。”顏蘇不以為意地朝她眨了眨眼,“我的腿還沒好利索呢,要再挨揍的話,可就真殘了。所以說起來,還要謝謝你。”
“我本想找電話報警的,但之前報警時體驗過他們的出警速度……也想過向那些客人求助,可是不良少年們打架,很多人隻會看熱鬧,不一定肯出手……”方若好還在解釋,顏蘇已揉了揉她的腦袋:“我知道的。你做得很好。及時、有效,也不貴。”
兩人相視一笑。
方若好忍不住問:“對方是誰?為什麽一再找你的麻煩?”
“啊,那可是一個很複雜的狗血故事啊。”顏蘇將手插在兜中,跳上綠化帶的小台子,走得懶散,答得隨意,“話說某年某月某日,某位正義的少年路見不平,救了個被糾纏的姑娘。糾纏者不依不饒,兩人打了一架,雙雙住了醫院。姑娘被纏怕了出國逃難。糾纏者遍尋不著之下,堅持認為是正義少年的錯,所以屢屢找碴……”
午後明媚的陽光,照著高高瘦瘦的少年,紅毛衣,牛仔褲,手上戴著一塊大大的黑色手表,全身上下,無不燦爛。
方若好想,他肯定是個很幸福的孩子,出生在一個很有愛的家庭,什麽都不缺,才會養出這樣自信樂觀正直的性格。
也許是她凝望的時間過久了些,顏蘇停了下來,低頭,回視著她。
他忽然笑了:“你的眼睛裏充滿了崇拜。接下去是要告白嗎?”
方若好一僵。
他繼續笑:“如果被拒絕的話,會哭嗎?”
誰、誰、誰要告白了?!方若好想,她的表情一定很精彩,因為顏蘇笑得越發愉悅了:“正義的少年是不會讓女孩子哭的。所以,請放心大膽地開始你的表演吧——”
方若好的回應是從腳邊撿起一顆小石子朝他的右腿扔了過去。
顏蘇連忙跳著避開:“喂喂喂,都說了沒好利索呀……你真害我致殘,要負責任的!”
兩人打打鬧鬧,渾然不知前方街角處,黃毛少年騎在一輛摩托上冷冷地盯著他們。
“在這裏啊……”旁邊的一個男孩小聲說,“阿定,要不算了吧?顏家不好惹,那小子軟硬不吃,還滑得跟魚一樣。江唯唯的去向,咱們再找其他途徑問……”
“賤人!”黃毛少年的眼睛寫滿陰戾,轉動把手,一踩油門衝了出去。
馬達聲傳過來的時候,方若好還沉浸在喜悅中,渾然不知劇變將至。麵朝街角方向的顏蘇則第一時間察覺到了危險。對上黃毛視線的一瞬,他看到滿滿的殺意,他連忙伸臂一撈,將方若好拉上小台子。
然而摩托的衝力超過他的預料,直接碾了上來。
顏蘇隻來得及將方若好推開,腰腹就被車頭撞到,從台子上栽了下去。
方若好放聲尖叫。
摩托頭一歪,撞上綠化帶的樹,也倒了。
滾落在地的顏蘇和被摩托壓著的黃毛兩敗俱傷。
一樣東西跳著滾到了方若好腳邊——那是顏蘇的手表,受到撞擊,表盤碎裂,裏麵的指針,停止了。
十一月二十四日下午十二點四十二分。
十年後的方若好,站在顏蘇麵前,注視著他的眼睛。
“我……當然相信你。”
在冰冷殘酷的世界裏掙紮生存,戒備多疑如我,也是有一個信任的人的。
這個人就是你。
就是你啊,顏蘇。
“你到睿天後,就把那個五年計劃開展起來吧。”夜裏十一點,賀氏大宅中,賀豫從堆積如山的文件中抬起頭,接過方若好手中的中藥時,這般說道。
方若好點點頭,從文件堆裏抽出一份,打開來,正是她之前向方如優提議卻被否決了的“導演人才五年培養計劃”。
“心目中有合適的人選了嗎?”老爺子帶著幾分從容地呷著中藥。他的口頭禪是“一件事做風雅了,就沒人會去在意個中滋味究竟如何了”。
所以他喝藥時像在喝茶,每個動作都極盡優雅,以至七大姑八大姨們來拜訪時,不明真相的小孩子看見他喝藥,都眼巴巴饞得不行,誤以為是多麽好吃的東西。
方若好經常覺得賀豫身上有中華五千年士族風範的縮影:龜毛的講究,極端的固執,以及遠超常人的洞達敏銳。
可惜,他的這些特質一點也沒傳給子孫。陸阿吾就公開說過:“賀豫之後無賀氏。”不得不說,一針見血。
方若好收起腦海裏的那點感慨,恭恭敬敬地回答:“初步有了三個。年齡都是二十九歲。一個是正統的電影學院導演係畢業,拍了三部片,小有名氣。性格莽撞,把合作過的人都得罪光了,所以新片一直沒弄起來。”
“你說的是謝望吧。”
不愧是對這個圈子了如指掌的老爺子。方若好點點頭。
“謝望可用,但不可重用。還有兩個呢?”賀豫一語帶過,顯然對此人不以為意。
“一個是著名攝影師張慕遠。”
賀豫眼睛一亮,給了兩字評價:“人才。”
“是。他做了十三年的攝影,之前的幾部電影都拿了大獎。業內對他的評價都很好,他性格好,能力強。他想轉型當導演,就差一個機會。”
“值得期待一下。還有一個呢?”
“還有一個……”方若好猶豫了一下,“家世背景非常好,自家院線資源,是個富二代。之前主要是投資,玩了幾票後來了興趣,想自己拍電影。二十一歲,膽大妄為,異想天開。”
賀豫“唔”了一聲:“為什麽你會認為這樣的人值得期待?”
方若好低下頭,沉思了好久,才抬起頭來:“因為羨慕。”
賀豫挑眉。
“有一種人,生來就一帆風順,要風得風要雨得雨,他們沒有經受任何挫折,也無須擔心任何失敗。他們想要做的事情,隻要願意,就有無數人幫他們完成,因此,他們可以在自己的世界裏盡情飛翔。”方若好說到這裏,笑了笑,“肆意妄為和盲目衝動都是貶義詞,但在電影裏,它是一種魅力。”
電影界從來不缺乏天才、怪胎和瘋子。缺的是成就他們的機會。
如果真的把這種機會給他們,最終會得到怎樣的成果呢?
方若好無比期待。
“雖然我並不看好,不過倒是可以嚐試。”賀豫喝完了最後一口藥,用溫得恰到好處的熱毛巾擦了擦嘴唇和手。
這是表示談話終止的方式,方若好端起藥碗退下。
就在她朝門口走的時候,賀豫突然問道:“你今天心情不錯,有好事發生?”
方若好腳步微頓,回頭,賀豫的眼瞳像是精準的測謊儀,令一切秘密都無所遁形。
“我媽媽的病有轉機,有個成功率百分之十的手術,可以幫她蘇醒。”
賀豫的目光閃了一下:“百分之十?”
“嗯。”方若好唇角上揚,“這就是我好心情的由來。”
賀豫不再說什麽。
方若好離開了。
女傭進來推輪椅,帶賀豫回臥室。
賀豫悠悠說道:“一樣事情,有人看見十分之九的失敗,有人看見十分之一的成功。”
女傭不明所以,遲疑著開口:“有區別?”
“當然。古往今來,成大事者,都是後者。”
通過走廊的落地窗戶可以看到樓下的景色:月光和路燈交織的光影中,方若好沿著台階往山下走。她走路的姿勢非常標準,脊背挺得筆直,步伐不緊不慢。
賀豫望著她的背影,眼眸深不可測,又補充了一句:“而輸得一敗塗地的,往往也是後者。”
方若好開車回家時,來了通電話,一看來電顯示,是柳橙。
柳橙是賀陌北的妻子,賀老師病逝後,方若好感念師恩常去勸慰,逐漸有了往來。
她按下接通鍵,聽見柳橙在電話那頭泣不成聲:“若好,源西離家出走了!不知道去了哪裏,怎麽辦……”
源西,賀老師的獨子,今年十六歲,性格十分叛逆。每每提及,柳橙都頭疼不已。
“為什麽離家出走?”
“因為、因為……我有了新男友。”
方若好心中歎息,掉轉方向盤,去了柳橙家。
柳橙不是一個人,她的新男友錢豪也在。相比柳橙的焦急,錢豪顯得十分尷尬。
錢豪說:“我們跟班主任要了同班同學的通訊錄,一家家打電話谘詢過了,都不知道源西的下落。我們去了幾個他平時會去玩的公園、遊戲廳、網吧,也沒找到人。”
“源西有特別要好的朋友嗎?”
“沒有。自從他爸爸去世,這孩子就跟變了個人似的,變得很孤僻,跟以前的朋友們也不怎麽玩了……都是我的錯!”柳橙自責不已,“我應該提早告訴他,讓他有心理準備的,今天我跟阿豪一起逛超市,被放學歸來的他正好看見,他當著我的麵摔了書包就走了……”
方若好打斷她喋喋不休的哭泣:“報警吧。”
“啊?可是不到二十四小時,警察會管嗎?”
“未成年人有特權,走丟了應該立刻報警。”方若好幫她打了110,警察果然十分重視,立刻出警幫忙找人。
如此一番折騰下來,當方若好告別柳橙和錢豪回到家時,已經是淩晨兩點了。
她走出電梯,揉了揉酸脹疲憊的脖子,正準備掏鑰匙開門,自動感應燈亮起,過道裏蹲了個人。
方若好嚇了一跳,那人搶先一步出聲:“是我。”
他站起來,消瘦單薄的身材,個頭正好到方若好下巴的高度,巴掌大的小臉,五官異常精致,眉睫深濃,嘴唇棱角分明,顯得又秀美又倔強。
方若好已經無數次感慨過這個小孩的美貌,但此刻再見,還是為之驚豔。賀老師和柳橙都不過是中人之姿,生出的孩子卻是如此得天獨厚。可惜,徒有美貌,卻是個問題少年。
方若好拿出電話,打給柳橙:“源西找到了,在我家。你們過來接吧。”
“我不回家!”少年在牆角抗議。
方若好恍若未聞,自行掏出鑰匙開門進屋,賀源西便溜溜地跟著進來了。
“我不要回家。”他一路跟著她,順便拿了罐桌上的飲料喝了一口,再次申明自己的立場。
得到的卻是方若好的一個白眼:“現在是淩晨兩點,明天九點我要去新公司報到上班,我很累,不想跟人爭執。要不,你乖乖在這裏等著你媽接你走;要不,從我家離開,我沒有收留你的義務。”
少年的眼眶一下子紅了,憤怒地瞪著她:“要不是我爸爸,你早流落街頭餓死了。我都知道的!”
“是啊,所以,對我有恩的是你爸爸,不是你。”方若好故意斜著眼睛睨他,眼神充滿輕蔑。
賀源西是個被寵壞的孩子。
因為過人的美貌,從小到大,所有見到他的人都對他百般討好。再加上曾差點被人販拐走,賀陌北和柳橙對這失而複得的兒子更為溺愛。因此造成他有著這個年紀孩子的通病:自私,認為世界應該圍著他轉,稍有不滿便心懷怨恨。總結起來就是三個字:熊孩子。
賀陌北的去世對他打擊十分大,令他原本完美的家庭瞬間有了缺口,讓他意識到自己並不是幸運兒,沒有得到命運完全的寵愛。再加上柳橙有了新男友,很有可能再結婚,鑽了牛角尖的少年就那樣想不開地離家出走。然後才發現,自己根本沒地方去。想了半天,總算想起了方若好。因為她是爸爸的學生,所以他理所當然地認為她會站在爸爸這邊,幫自己唾棄媽媽另結新歡的背叛行為。賀源西就這樣找到了方若好家。
而方若好應對熊孩子的方式就是“比你更無禮”。
因為自身經曆,她對不懂事的孩子沒有任何好感。尤其是賀源西,再這樣下去就廢掉了。外表再漂亮又有何用?
果然,賀源西在她輕蔑的眼神下漲紅了臉,抿緊唇角,呆了半天突然一個扭頭,出去了。
在狠狠摔上門的瞬間,他低聲說了一句:“爸爸會在天上看著你的。”
方若好心中“咯噔”了一下,條件反射般地叫道:“站住!”
門已經合上,她匆匆上前拉開,卻見賀源西好整以暇地站在門外,一手插兜,唇角帶笑,用一種滿是嘲弄的眼神睨著她,一副“我就知道你會來追我”的表情。
方若好的視線落到他左手拿著的易拉罐上,伸手把那瓶飲料奪過來。
“這是我的。不許帶走。”說完,她把房門“砰”地關上。
通過貓眼,看見賀源西徹底傻了的表情,方若好這才“撲哧”一笑。笑過之後,卻又後悔自己有些無聊,她再次把門打開說:“好了。和解吧。”
她將他拉進門。
不知是“和解”一詞意外切中了叛逆少年的心病,還是害怕真的被拒在門外無處可去,賀源西再不複之前的隨意囂張。
他坐在沙發上,表情帶著幾分茫然。
方若好也不理他,開始整合明天要帶去睿天的資料,忽聽賀源西問:“這是什麽表?”
方若好一驚,抬頭一看,見他好奇地盯著茶幾上的紅水鬼,連忙搶在他前麵把手表拿回放起來。
賀源西“哼”了一聲:“一塊碎表,這麽緊張做什麽。”
方若好不理他,繼續工作。
賀源西繼續東瞅瞅西看看,忽看到其中一頁紙上的字,目光發亮:“你是做電影的?”
“不是。”
“別想騙我,我看見了,這上麵寫著。”
“那也跟你沒有關係。”
賀源西卻開始興奮:“我能去演電影嗎?”
方若好一愣:“啊?”
“他們都說我天生是當明星的料!我要是出現在熒屏上,肯定火!”少年晶晶亮的眼睛裏與其說寫著驕傲,不如說是“無知者無畏”。
方若好心中歎氣。同樣的十六歲男孩,當年的顏蘇和此刻的賀源西,怎麽差距就這麽大呢?
“你捧我當明星吧!賺了錢五五分!”
“那學業呢?”
“我都要賺大錢了,還念什麽書呀?”
方若好慢悠悠一笑,忽地抄起手中的文件夾打了過去,賀源西被打蒙了,好一會兒才想起反抗:“喂,你幹什麽?瘋了?憑什麽打我?”
“憑我是賀老師的學生。憑你爸爸救過我!”
“我爸爸也沒打過我!住手!喂,我要生氣了,我真生氣了你打不過我的!我說……哎喲!”賀源西不能還手,隻好滿屋逃。他身手靈活,最後三兩下爬到了衣櫃頂上。
方若好跳了好幾下都沒夠著。
賀源西趴在櫃頂衝她吐了吐舌頭:“嘿嘿,有本事再上來啊……”正在揚揚得意,忽看到方若好眼中的淚花,他一愣。
方若好拿著文件夾站在衣櫃前,氣息不穩,她的臉上除了憤怒,還有悲傷。
賀源西頓時慌了:“喂,我才是挨打的啊,你哭什麽?”
方若好看著他年輕的臉,忍不住想——當年,賀老師看著十二歲的自己時,是不是也是這樣恨鐵不成鋼呢?
那時候的她還不知道真正的身世,還在母親的溫柔謊言裏嬉笑玩鬧,渾渾噩噩,懵懂無知。
她記得老師問:“不讀書的話,將來做什麽呢?”
她理所當然地回答:“繼承家裏的產業開便利店啊!”
那個周末賀老師帶她進城,去了沃爾瑪、家樂福、永輝等大超市,也去了羅森、711、全家等便利店。她一開始隻感到物品豐富令人眼花繚亂,慢慢地,看著各式各樣排隊結賬的人群,看著坐在高腳凳上吃便當的上班族,看著整整齊齊像火車般的購物車,看著一切的一切……
“你感覺到了什麽?”
她沉默許久,無法概括。
於是賀陌北吐出了兩個字:“文、明。”
便捷的、高效的、多元的生活方式。更高級的文明向初級文明的一次展示:二十四小時內,你所需求的一切,影印、就餐、如廁、快遞、購物,我都可以滿足。
“你想不想開這樣的便利店?”
“我……不知道。”她是真的不知道。她忽然意識到自己並不是真的想開便利店,那隻是無意識狀態裏一種安全的選擇。因為世界尚未在她麵前完全開啟,她像個在新手村裏浪**的玩家,並不知道還有別的地圖、別的副本。
如果沒有賀老師,她會變成什麽樣子?
這樣的問題,光想一想,就足以讓此刻的方若好原諒賀源西。老師……如果還在的話,肯定會好好教他,他就不會變成這樣。
“想當明星?為了當明星,可以忍受日複一日的饑餓?可以忍受汗流浹背的訓練?可以在未成名時忍受寂寞,成名後忍受謾罵?”
櫃頂上的賀源西一怔。
果然,他並沒有真的想過這些。
“三百二十六——這是三年來昭華簽過的藝人數,他們都很漂亮,勤奮,豁得出去,也有人捧。但紅了的連二十個都不到,站在頂點的隻有兩個。你憑什麽認為沒有身材,不會唱歌、跳舞、演戲,甚至連念書的痛苦都無法忍受的自己,能當明星?”方若好抬起頭,眼中滿是輕蔑,“就憑你這張連表情控製都不會的乏味的臉嗎?”
“你!”賀源西頗有幾分雌雄莫辨的臉漲得通紅通紅,氣得再也說不出話來。
就在這時,門鈴響了,方若好去開門,柳橙和錢豪來了。
賀源西從衣櫃頂上跳下來,與麵對方若好時的嬉笑怒罵不同,變得毫無表情,無論柳橙怎麽抱著他痛哭流涕,都一言不發。
方若好在旁看著,覺得他長著兩張麵孔。也是,雙子座。一半陰鬱,一半跳脫。
柳橙哭了一陣,向方若好道謝,帶賀源西離開。
賀源西忽然回頭盯著她,低聲說:“你等著。”
方若好挑了挑眉。
當晚,不知為何,她做了一個夢。
夢見美劇《權力的遊戲》裏的布蘭變成了賀源西。少年緊抿的薄唇,在皮裘大衣的襯托下成了鏡頭裏最閃亮的存在。
因此,當方若好醒來,看著穿透窗簾的晨曦時,不由自主地想到——讓賀源西參演電影,其實是可行的。
雖然他身上確實有百分之九十的缺陷,但也有百分之十的優點。如果從藝的話,其實已經夠了。
一件事情,有人看見百分之九十的失敗,有人看見百分之十的成功。
對方若好來說,她從來隻看得見希望,也隻允許自己看見的是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