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枯葉飄進火堆,刺啦一聲,濺出些許火星。這清脆的劈啪聲瞬即驚動了獨坐火前的人。
葉玄徹依舊保持著剛剛抱人的動作,懷中卻隻留下寒冷的夜風在那空****的心口撞著。
他又會錯意了嗎?拳頭慢慢收緊,他眼的眼底倒映著熊熊燃燒的烈火。
又是這樣!一次又一次!永遠都是這樣!
明明是相互撩撥,明明說隻對自己這般,明明自己已經坦露了心跡,甚至……甚至做出那樣難以啟齒的邀請!他卻依舊還能這般決然地推開他!
是不是今晚的一切,不過是他一時興起的挑逗?他說最後問他一次知不知道這是斷袖,是不是,是不是剛剛的那一推……代表他已經徹底放棄他了。
心一點一點的冷了下去,葉玄徹木然地站起身,仿佛全身的血液都已經凝固,暗淡的眸子定定地望著那堆火。燒得如此旺盛又有何用?即便是化成了灰飛,也永遠暖不進那人的心,永遠也照不入她的眼。
揚手卷起一堆雪,將那還在劈啪作響的火堆撲滅,看著那火無聲地氤氳出最後地霧氣,如願化為灰飛。如果心裏的那團火也能這麽容易就被撲滅,那該有多好。
驀的,那種錐心刺骨的痛意又再襲來,他卻已經無力去挽回那快要崩潰的理智,就這樣任由著這心底的魔鬼蒙住他的心,那樣也許就不會心痛了。
就在一片死寂之中,有腳步聲由遠而來,踏雪的聲音沉悶而急促。
葉玄徹沒有回頭,依舊漠然站著,雙眼已幾近赤紅。
“葉玄徹,你這個混蛋!一直在逼我!”
腰被人從身後一把環住,緊緊地勒著,身後的聲音聽起來悶悶的,似乎受了莫大委屈似的。
葉玄徹依舊一動不動地站著,仿佛一座失去靈魂的雕像。
“但我是真的不想你變成真的斷袖!”
不想他變成真的斷袖?
一把無名火噌然從心底冒起,葉玄徹突然冷笑一聲,“淩霄,你有什麽資格和我說這句話?啊?若你無意,又為何挑逗我?每次我欣喜的以為自己終於抓住你了,但每一次!每一次迎接我的都是你兜頭而來的冷水!”
感受到抱著自己的人縮了一下,葉玄徹狠狠抓住那往後縮的手,自嘲一笑,聲音也變得咄咄逼人:“很好,既然你又回來了,那今晚要麽你殺了我,要麽……”轉過身,“你親自把我的邪火滅了……”
話還沒說完,唇就被堵住了,懷中突然的柔軟讓葉玄徹腦子刹那間短路了,這柔軟的感覺……
“你的邪火是被我點的,但今晚我還不能幫你滅。”淩霄微微紅著臉退開,“我這幾日,不可以……”
葉玄徹短路的腦子被這句話瞬間炸醒,眼中原本赤紅瞬間褪去,那深黑的眸中此刻隻餘下震驚。
白色的狐裘披風下,那豔紅的長裙勾勒出曼妙的曲線,顯得越發張狂恣意。那原本隱在寬大衣袍下的身子,現在完全顯露出它原有的婀娜:秀腿、纖腰,還有——起伏的胸脯。
“你……是……”
“沒錯,我是女的。恐怕還是你見過最醜的女人。”淩霄看到葉玄徹眼中的變化,手心已經出了一層薄薄的細汗,臉上依舊保持著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不過,既然之前你對著道疤沒什麽所謂,那現在也應該不會在意吧。”她是扮作男子時從未想過這個問題,如今她竟然略微有點害怕了。
葉玄徹聞言這才晃過神來,微微皺眉看向淩霄。
她那原本隨意束在腦後的頭發,此刻正用那根珊瑚簪隨意的綰了一個小女兒發髻。臉上那黃金色的麵具不見了,露出了略顯蒼白的半邊臉,那道恐怖的疤同樣**裸地攀附在那,生生將那臉上的紅雲撕裂,那殘破的美生生將葉玄徹的心揪了起來。
葉玄徹輕輕撫過那道疤,“不,我在意的。”
果然如此!
淩霄眼中的光熄滅了。自從她恢複視力後,她從別人眼中看到的隻有驚懼,除了君莫笑。
一開始她還以為是因為她的實力叫人膽怯,可後來,她逐漸讀懂了隱藏在那背後的東西,或是憐憫,或是鄙夷,而這些,都不是一個畏懼的人給予強者的目光,而是上位者對殘缺之人的同情。
於是她知道了,這些人在意她臉上的疤。
“他們不是我。若你不喜,可以戴著它。這能讓他們隻恐懼於你的實力。”這是君叔叔送她這個麵具的時候說的。
也許這世上也隻有她的君叔叔,才會不在意她是什麽樣子的吧。
“嗬嗬,我就知道。”淩霄拂開葉玄徹的手,“無妨,等時機成熟了,我就能殺了沐祤,到時候這道疤已然就會消失了。”說著她便要拿出麵具重新戴上。
“不是。”葉玄徹一把抓住淩霄拿麵具的手,他感覺到,那手此刻正微微顫抖著。
看到她閃躲的眼,一股莫名的火從葉玄徹的心底升起。他突然狠狠地將淩霄的麵具摔在雪地上,繼而強勢地圈住淩霄的腰,一手狠狠將淩霄的下巴抬起,讓她那躲閃著地眼對上他的。
曾經他亦是見過淩霄摘掉麵具的,可那時的淩霄是強勢的唯我獨尊,讓你連憐憫的感覺都不配擁有。可今日,當他變成她後,往日那恣意張狂的樣子突然變成如此驚慌無措,這都讓葉玄徹的心開始抽搐著發疼。
看到淩霄眼裏閃過驚慌、不安,葉玄徹強行按下自己的無名火,歎了口氣,捧著她的臉,輕輕用額頭抵著她的,一字一頓道:“我在意是因為你也在意,而且你比任何人都在意它,不是嗎?”
淩霄一怔,心像被人揪了起來,扯得生疼。
“淩霄,無論你是男是女,漂亮還是醜陋,我喜歡的隻是你這個人。在我麵前你不僅不需要戴這個東西,甚至這種自欺欺人的把戲也用不著在我麵前賣弄。我看著……難受。”用袖子擦掉她手心的一層薄汗,他挑起她擋在額頭前的劉海,直直看入她的眼。
感覺到她全身都開始顫抖起來了,葉玄徹再次輕輕將人擁入懷中,靜靜地呼吸著她身上獨特的香茅草的清香。
“葉玄徹……”淩霄揪住葉玄徹的衣襟,有什麽溫熱的東西忍不住從眼眶中流出,“你……混蛋……”第一次,這是她第一次在君莫笑以外的人麵前因這件事而哭,第一次將心底的軟弱展現出來。
葉玄徹嘴角勾了勾,無聲地順著淩霄的發,將人摟得更緊了些。
“你瞞了我這麽久,怎麽突然就告訴我真相了?”葉玄徹親了親淩霄的發頂,手指把玩著淩霄鬆垮下來的一縷頭發。
“君叔叔說的,一個敢對自己下狠手的人,不是瘋子就是傻子。最能保守秘密的,往往都是這些人。”淩霄吸了吸鼻子,哽著聲音笑道:“你今日在荒林裏用“正雅”把自己一魂一魄震出肉體的事,君叔叔都告訴我了。”
葉玄徹一愣,今日他久尋無果,想到淩霄身上帶著“窮桀”,骨靈之間會有感應,於是他便把自己一部分魂體放進“赤芒”中,看看能否感知淩霄的具體位置,結果依舊無果。正因如此,他當時難以自控的恐懼和絕望給了“骨靈”擾亂他心緒的機會,讓他差點失控對自己人下手了。
“若我能有你君叔叔那樣的實力,就不會受到這種牽製了。”葉玄徹由衷感歎,君莫笑能切斷骨靈間的魂體感應,又能憑借強大的氣場為他壓製骨靈,此等絕世高手,在這四大陸上怕也無人能及。
“你受什麽牽製了?”淩霄敏銳抬眼。
葉玄徹一怔,知道自己說漏嘴了,“沒有,就是沐向晚的事。”
淩霄狐疑地看著他,“今天你在青樓就說有事情瞞著我,說!到底怎麽了?”
葉玄徹躲不過淩霄淩厲的目光,歎了口氣,“葉家的奸細和沐向晚見麵了。”
“無妨,君叔叔現在來了,即便是把我的身份捅出去了,他們沐家也奈何不了我。”淩霄聞言無所謂地揮揮手。
葉玄徹微微皺眉,看來淩霄還是不知道沐祤的厲害之處,她能有如此權勢,除了她本身手段了得之外,更重要的是她的實力也是深不可測。
“你隱瞞女子的身份,其實是隱藏你和裴少櫻是雙生姐妹的事實吧。你是那些人找的極陰之體。”
淩霄歎了口氣,點頭道:“是。”
“可是,你當年在白梓洲沒必要瞞我。”葉玄徹皺眉,若非此處一直想不通,他早就能猜出淩霄的女子身份了。
“因為我要瞞天。”淩霄垂目,“這也是我後來才知道的。”
苦笑一聲,她緩緩道:“我一出生其實是個死胎,母親用她半生陽壽讓君叔叔施法將我救回來的。這都是逆天改命之術,若不想遭受天譴,我就不能見光,不能入世,不能做我自己,隻能以一個影子活在世上,直到十五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