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界降臨,法醫室裏的門窗從裏麵鎖住,空氣凝固,連牆上的掛鍾都停止了。
漆黑精亮的石頭不過三厘大小,瑩潤得像是精工打磨而成,沐清手指一挑,那小石子打著旋兒離開嬰兒遺骸,瞬間那遺骸碎裂成齏粉。
“爸爸!”一個清脆嬌弱的女孩聲音響起,“爸爸!抱抱!”
明眷眼睜睜看著一個嬰兒的遺骸化粉,恍惚一下才反應過來,是這黑石頭在喊他。
“你到底是個什麽東西?”沐清手一抓,“哪個神獸的精魂?”
黑石頭躺在沐清手裏,磕磕巴巴道,“饕餮。要、爸爸。”
明眷聽到“饕餮”兩個字,腦中轟然激起一片塵土。
天青色的日光灑下,遠方一側懸崖上靜靜佇立一塊巨石,忽然地麵轟隆震動,巨石直向山崖下滾動。
山崖下一個白衣少年,正安撫地抱起一隻受傷的黑斑豹子。少年身量細弱,費力地將豹子抱起,檢視它受傷的後腿。
驀然聽到山石滾動,少年回首一望,巨石由遠及近隆隆而下,忽然一隻四蹄生物禦風而降,龐大的身軀護在少年身前,消弭一場災難。
“你是誰?你救了我,我要報答你。”
高狀無朋的生物低頭看看這小小的少年,蒼綠色的眸子停留一瞬,風過無形。
“明眷?明眷!”
暈眩的頭腦再次清明起來,熟悉的案台邊,是沐清皺起的眉眼,他一手扶著額頭,一手搭著沐清的肩膀。
“哎喲,沒事沒事,低血糖了一下。”
黑色石子盈盈地散發著一層金色幽光,飄飄忽忽地懸在半空,稚嫩的女孩聲音又響起,“爸爸,……回家?”
明眷的頭暈還沒過去,嘴賤地接道,“等我說服你媽認你的,就帶你回家。”
“剛才老楊在的時候,它就說話了?你這打岔的演技還挺好。”
沐清眼光清冷,“饕餮傳說是上古凶獸,善吞噬,所過之處物皆盡。近年古文獻考證認為,饕餮是遠古時期人族部落善征戰殺伐的頭領象征,被口口相傳、異化傳播而已。”
“你不過一縷不知從何而來的精魂,聲稱自己是傳說中的上古凶獸,你的本體呢?”沐清的結界內,時空皆停止流動,聲音總有一股不透亮感。
一個小嬰兒半透明的影像從黑石上站立起,還不穩當的小腿差點把自己絆倒,明眷連忙伸手去扶,手指卻從小女孩身上穿過去。
“在隊長你的結界裏還能化形,也是個人物。”霍震山祭出一打明黃符紙,上麵畫著朱紅色的符咒,四平八穩地把結界中的四個主位護住,“嗯?竟沒有半絲戾氣?”
霍震山難得皺起眉頭,小眼睛緊盯著小女孩的虛影,“隊長,這尊大佛要是請到咱們隊裏,E局可就承大事了。——不成,這事兒得告訴穆局。”
趁著霍震山打電話的功夫,沐清和明眷肩並肩地看著這個便宜女兒。
明眷倒是不忌諱,一手托著黑石頭逗小女孩說話,可是這孩子本體才十一個月大,走路也不利索,說話能蹦兩個字兒就不錯了,就知道傻嗬嗬地看著明眷笑。
“穆局一會兒就過來。”霍震山全然沒有平時的安逸灑脫,緊張到臉上的筋肉微抖,眼睛一眨不眨地緊盯著沐清。
沐清眉眼一低,沉著地說,“如果我把李山提過來,是不是不符合嵐市的辦案程序?”
明眷咬咬牙,“可以讓他來認屍。”
“好,去把他提過來。”沐清慢慢出口氣,“我也想看看李山身上的死氣,與這凶獸精魂到底什麽關係。”
不省人事的李山被天馬族保鏢架過來,剛一露麵,那幾絲死氣爭先恐後地鑽到黑色石頭裏。
“爸爸!——爸爸!”
小女孩指指李山,又指指明眷,看意思是把他們倆都認成是爸爸。
“到底哪個是你爸爸?”
沐清打個響指,一縷生氣注入李山頭頂,昏厥的男人慢慢轉醒。
李山睜開渾濁的眼睛,恍恍惚惚看到女兒衝他笑,他咧開嘴,伸出手想去抱女兒,卻被手銬清亮的“嘩啦”聲驚醒。
眼前是慘白的法醫室明燈,周圍是幾個麵色不虞的刑警,像是恢複神智一般,李山囁嚅地左右看看,“我……”
“你的女兒是怎麽死的?”
嵐市市局鑒證科白亮亮的法醫室內,沐清靠在案台上,旁邊是嬰兒化成的一捧黑灰。
李山回憶起被抓的經過,抱著腦袋又哭了起來。明眷蹲在他身前,同情地拍著他的肩膀,“老哥,你那凍魚到底怎麽吃的?交待吧。”
哭了半晌的男人絮絮叨叨說起他們一家人的悲慘往事。一年前妻子劉小麗在出租屋裏早產,生下來的女嬰很快沒了氣息,他看著女兒緊閉的眼睛,第一次知道真正的人間疾苦是什麽感覺。
他看著妻子抱著女兒的屍體幽幽地唱著歌,粗糙的漢子躲到屋外數院子裏的石子,一雙眼睛熬得通紅,卻突然聽到一聲清脆的童稚聲,“媽媽……”
“你是說,你的女兒並沒有死?”
明眷看著手裏的黑晶石頭和飄飄忽忽的嬰兒虛影,“那你在案發現場喊著有鬼,你是看到了什麽?”
不說還好,一說這個李山連哭都止住了,他瞪著眼珠拉住明眷,“小麗和囡囡是不是沒死?啊?都是我發癔症!她們沒死對不對?”
沐清覺得有點頭疼,她搞不清楚這自稱“饕餮”的石頭到底什麽來曆,也不太明白,哪怕真的是一縷饕餮精魂附在這嬰兒身上,又是什麽讓它化了形?
從李山進門就端出一副怒目金剛模樣的霍震山,牢牢地站在他布下的八卦陣眼中,手裏緊攥著一打符紙,像是一旦李山驚起,他就要一把拍住。
“照你這麽說,你們夫妻倆最多是不能接受女兒死去的事實。”霍震山冷硬的目光無情地掃視著李山。
李山的神情驚懼哀苦,連明眷看了都覺得不忍心,誰知霍震山真是鐵石心腸,“普通人族的孩子死了就是死了,屍體開口說話,你就不覺得可怕?”
“…怕……”李山淚流不止,終於認清了現實,說話總算不是顛三倒四,“我怕極了,可是小麗……小麗開心得不得了。……那不是我女兒,是妖怪!聖主告訴我是妖怪附身!”
明眷眉頭一皺,心知大多數土教算得上是社會穩定工具,即便是收取一些錢財也不會太過分,讓信徒們也能多一份精神寄托,誰會去蠢到教唆殺人呢?
“聖主賜福教,根據我們的調查結果來看,最多是個騙錢的土教。”霍震山聲色俱厲,“那聖主分發的凍魚又不是隻給你一個人,你到底說不說!”
一貫臉色和睦連個抬頭紋都沒有的霍副隊長,渾胖的身體牢牢踩著八卦陣眼,給沐清的結界增加了一層隱隱罡風。
“……是、是聖主悄悄告訴我,說、說囡囡被妖怪附身,吸了小麗的魂魄。”李山麻木地流著眼淚,“隻要、隻要我給她吃了‘聖食’,就、就能治好她……”
霍震山臉色不變,“你們聖主每個星期都給信徒們發‘聖食’,偏偏就你們家出了事,那位聖主可是喊著要跟你當堂對質呢。”
正在氣氛緊張的時候,鑒證科的門被小心翼翼地敲了敲。明眷左右看看,一邊是端著款兒的霍震山,一邊是垂眼不知在想什麽的沐清,隻能他去開門。
門一開,阿山那倒黴臉露出來,忐忑地看著明眷,“眷哥,齊副局怕你死了,讓我來看看。”
……你大爺!
“不是不是不是,”阿山連忙改口,把明眷拉出門,“齊副局原話是,怕你被豬油蒙了心,萬一做出點暴力傷害嫌疑人的事,丟了咱市局的臉。”
……你祖宗!
阿山喪著臉又要改口,被明眷一巴掌捂住,“哥,我跟你叫哥,你可閉嘴吧。——你到底什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