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眷實在是不知道沐清心裏想的什麽，盯著黃艾季看了半天也沒看出什麽不對，隻好按下心中的疑惑。

“你若是真為了齊大偉好，難道不是深入調查還他清白？”沐清眼裏帶著笑，“黃部長，三十年前的神州法證技術真差到連一卷偽造的錄音帶都識別不了？——你到底是在誰的指示下，把齊大偉送到嵐市的？”

黃艾季剛進門時那副老幹部的氣場再看不見，豆大的汗珠從額頭上慢慢滾下來，一雙眼睛機靈地往明眷那邊瞟。

“給你們幾個一條路。”沐清轉頭看著何濱三人，“去自首，把三十年前的事兒說清楚，恢複齊大偉的名譽。他一個紮根嵐市三十年的人，不會真的來京裏跟你們搶地盤兒。不過……”

沐清話頭一轉，“三年前的那起鴻河拋屍案，你們必須把底交給我。”

最愛說話的洪山沒出聲，反倒是劉峰文問了一句，“那起案子我們根本就沒調查出個結論，什麽叫把底交給你？”

“這麽說來，劉部長倒是真不知情？”沐清說話直來直去，“構陷他人，雖然造成後果不算嚴重，但你這個身份也足夠震動京裏了。”

洪山紅通通的臉變得煞白，何濱突然出聲，“我不會自首的，不如你們現在就殺了我！”

明眷的小腦瓜飛快轉了兩圈，“何委員，您又不是當時構陷齊副局的人，說這話不是太可笑了，都是刑偵口的警務人員，殺你？這是什麽道理？”

齊大偉呆愣地看著幾人相互交鋒，腦袋裏嗡嗡響成一片，空白半晌才聽出來明眷話裏的意思，“……何濱，當初也有你的事兒？你們為什麽要這樣誣陷我？！”

沐清覺得實在不好讓齊大偉繼續糊塗下去，幹脆利落地挑明，“他們也算不上構陷你，不過是各自出於私心沒有去幫助你，而且當時他們也應該真的是以為你向人索賄了。”

“可照何委員這麽一說，又好像不是這麽簡單的事兒。”明眷嚴肅地說，“你們不僅僅是以為齊大偉索賄被調查，更重要的是，你們的確認同他說的，那些失蹤的人並不是簡單的走失。當初那些年輕人，是被誰誘拐？三年前的鴻河飄屍案，正是三十年前懸案的延續吧？”

不得不說，明眷刑偵敏感度很高，三言兩語間就能抓住重點，跟上沐清的思維。齊大偉一顆心忽上忽下，他喘著粗氣，紅著眼睛掃過三人，“你們居然和那些失蹤案有關？直到現在還有受害人？”

“即便是京裏刑偵技術真的遇到瓶頸，完全可以像借調明眷到E局一樣，一紙調令就能把E局的技術借到京裏，一起漂屍案居然能延宕三年破不了？想必你們三人都知道那受害人身份，反而不敢破案。”

沐清走到黃艾季身邊，竟一手摸上他的頭頂撫摸起來，神色間帶著明眷從未見過的慈愛，“黃部長，給明眷借調令簽字的人，就是你吧？”

黃艾季一貫風輕雲淡的老幹部表情碎得像一地玻璃渣，神色倉惶卻不敢躲，任命地閉上眼睛發抖。

三人中除了劉峰文不明所以外，洪山與何濱顧不上猜測沐清的行為，對視良久，最後是何濱頹喪地說，“明隊長，我們願意自首，你能保護住我們的家人嗎？”

“不過是損害你們的名譽，怎麽就說到保護家人了？”沐清一點情麵不留，“既然要海城E局負責你們家人的安全，就把事情原原本本都交待出來。”

何濱看著齊大偉，臉上擠出一個崩潰的笑容，“大偉，三十年前你能下放到嵐市，真是幸運！那時候你因為一個索賄的汙點離開京裏，我一直以為是你背後的人在保你。那件小事就像一個炸彈一樣，我的整個人生都被炸飛了。”

齊大偉恨得直咬牙，但隻能聽著何濱慢慢回憶。

“你走後，反貪部一改常態收了我們三個青年幹部，我真是春風得意。可不過短短兩個月，你之前說過的那幾個失蹤年輕人就找到了。”何濱似乎是回憶到什麽恐怖場景，臉上筋肉扭曲，“……就在那些貪官小區的綠化帶裏，一團吃得什麽也看不出的爛肉……眼睛睜得大大的，就那麽直直看著我……”

洪山一個哆嗦摔了酒杯，打斷何濱倒是讓他情緒緩和一些，洪山接口道，“本來那些案子不該我們反貪部的人處理，可是找到殘骸的時候，我們兩個偏偏都在場。”

劉峰文蠟黃的臉慘白，“你們在胡說什麽？那些失蹤案不是根本沒有頭緒嗎？三十年前就找到受害人了？”

何濱沒心思回答劉峰文的疑問，幹咽兩下嗓子，“再後來，我們幾個平步青雲，每年都能得到一個重大立功的機會。不是揪出大老虎，就是找到數年懸案的嫌疑人。”

“那時候都說大學生幹部素質高、能力強，我看著那些恭維我的笑臉，真是想扒開他們臉上的麵具，好好看看他們的內心，是不是和我一樣肮髒！”洪山指著劉峰文，“你也撇不幹淨，當初我們都收到過神秘人的來信，是齊大偉索賄的冤情調查，你不是和我們一樣，就當沒看到嗎？”

劉峰文軟了骨頭，坐在椅子裏，虛弱地說，“我以為那是他不甘被下放做的手腳而已。”

整個房間除了黃艾季忙裏偷閑喝口水外，真是壓抑得喘不上氣。

齊大偉不顧明眷在一旁，跺著腳喊劈了嗓子，“你們到底在瞞著什麽？！你們竟然在當年就找到受害人？為什麽沒有內部通報出來？為什麽我一點消息都不知道！”

沐清說，“他們哪裏是不讓你知道，尚且自顧不暇，誰會惦記你一個被下放到地方的老同學？——那個神秘人是誰？”

何濱破罐破摔後倒是鎮靜下來，“我不知道……從來沒見過人，都是書信聯係。”

“他讓你們做過什麽事？”沐清刻板機械地詢問。

何濱低頭不語，半晌猛然抬頭，“你們真的可以護住我的家人嗎？”看沐清皺眉不說話，急切地加上一句，“我隻要他們活著！哪怕是一無所有，隻要能安全地活著就好！”

明眷深吸口氣，想安撫一下齊大偉又覺得該把事情先弄清楚，“明氏答應你，隻要你們家人不違法亂紀，日常生活明氏是可以保證的。”

沒等何濱眼裏的光亮點燃，沐清一笑，意有所指地看著黃艾季，“明眷，這次明氏可真不見得能做得到。”

黃老部長七十多歲，一向受人尊敬，此刻坐在高級酒店套房的沙發裏，臉上苦得跟曬蔫了的苦瓜一樣，竟然帶出哭腔，“燃大人饒了小的一命吧！”

沐清拍拍他的頭頂，下巴一點何濱，“我也不怕告訴你，如果不是你們背後的神秘人想丟棄你們幾個小卒，海城E局還真是一時半會兒查不到你們頭上。”

“花無百日紅，這是真理。”明眷低聲勸慰何濱，“沐隊長不會說假話，她說我明氏護不住你，就真的護不住。但你說出來，才能讓我們一起想辦法。”

何濱抖著手，渾身冰涼，“……他讓我給幾起碎屍案遮掩過。”

洪山空洞地看著窗外，“你一個政法委的，都遮掩過碎屍案。知道他讓我做什麽嗎？我親手處理過的屍體，不，那都不叫屍體，和當初那些失蹤人一樣，在小區花園裏、街上綠化帶，還有、還有公園噴泉池子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