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外婆去世之後,我與林漢聰之間的關係也變得愈發親密起來。
那時到底年少,許多小情緒在心中發酵,種下的種子悄然間枝繁葉茂,自己也許都未曾察覺,那些隱秘的情愫、欲言又止的話語,漸漸在我們相處時張牙舞爪地蔓延開去,霸占起我們原本心無旁騖的心。
林漢聰長得好看,性格也不錯,加上成績好,又是轉校生,讀書時莫名就特別吸引人注意。我讀國中時因為常常跟他同進同出,一度“深受其害”。
好像每個學校都會有群私底下無聊又八卦的人,莫名其妙就傳起別人的緋聞,今天說誰和誰在一起,明天講某某跟某某偷偷摸摸在拍拖。但這些八卦隻會找上那些學校裏的風雲人物,籃球隊的隊長,文學社的社花……或者像謝淑卿這樣長得好看又會打扮,性格還張揚的。至於像我這樣長相普通的女生,從來不會成為這些八卦中心。
謝淑卿國中就開始談戀愛,有時偷偷和男孩子去約會還讓我給她打掩護。林漢聰沒來之前,我一個人糊弄謝媽媽,林漢聰來了以後,我們兩個人一起合夥幫謝淑卿“追愛”。
謝淑卿和男生去吃沙冰時,我跟林漢聰就待在不遠處買冰淇淋,以防忽然遇上她家熟人,還得裝出四個人隻是放學出來閑逛的模樣。
當時謝淑卿找了一個大三歲的男朋友,常常放學就騎著一輛白色的踏板摩托車過來接她去吃冰。每回她都會跟她媽說在我家寫作業,每每這時,我就得為她打掩護,她媽要是問:“阿卿在寫作業?那你讓她接下電話。”
我就得開始演:“好,阿姨,讓阿卿接電話是吧?我叫下她……阿卿,阿卿!你媽電話,哎呀你怎麽這個節骨眼上上廁所?”
謝淑卿媽媽聽到這,就會說讓她等下搞定了就可以回家了,不要在別人家待太晚。每到這時,我們就得打總台給謝淑琴的BB機發消息,告訴她,她媽媽在催她回家。
還好這件事從未穿幫,不然我跟阿卿兩個人都得挨訓。偶爾放學看到她男朋友騎著摩托車在外麵等她,我望著白色車身在夕陽下熠熠反光,莫名心下也會有些微妙的起伏。那個年紀的小女生多少也會想體驗一把極速之下的刺激。
有回我正抬頭張望,林漢聰忽然過來摸了一下我的頭:“今晚吃完飯,你記得來音像店找我。”
“你又不回家吃飯啊?”
“我早上出門前已經跟你媽講過了。”林漢聰說著,人已經走出好遠,邊走便跟我揮一揮手,“記住,吃完飯要來找我。”
莫名其妙,搞不懂這家夥葫蘆裏賣的什麽藥。但我吃完飯後,還是跟我媽如實匯報:“林漢聰喊我吃完飯去他打工的地方找他。”
“是嗎?會不會是叫你幫忙拿什麽東西啊?”
我媽對林漢聰一貫很信任,隻要是他提的要求沒有半點懷疑。他在我媽這就是好學生、好孩子的代表。反觀我,要是我忽然哪天跟我媽說不回來吃晚飯,一定會遭到她連連盤問,直到確認我不會跑到外麵幹壞事為止。
我到現在都記得那一天的情況。
那時候剛剛入夏,連著下了幾天雷雨,好不容易有個晴天,空氣清新,天邊還有星辰閃爍。老一輩人說,隻要晚上還能看清星星,明天就一定是個晴朗好天氣。
林漢聰打工的音像店就在學校邊上,穿過公園就到了。我因為剛吃飽飯,想先散散步,就沒有乘夜班車。到音像店時已經快八點,剛好是林漢聰打工下班的時間。
我站在門外,隔著玻璃往裏望去,他老樣子穿著件白襯衫,腰間係著圍裙,身前圍著一群小女生嘰嘰喳喳不知道討論什麽。
忘了說,除了謝淑卿常常成為校園八卦中心人物,不知道什麽時候起,林漢聰也在那群無聊的女生嘴裏頻頻出現。有說他帥的,有說他長得像明星,神情憂鬱好神秘的。要我說這幫女生真的都被他虛偽外表所蒙蔽了,要是知道他是個坐公車都會暈到嘔吐的弱雞仔,估計會瞬間美夢破裂。
但我也不得不承認,隔著一段距離看林漢聰時,確實會莫名覺得他變得順眼了一些。畢竟我一開始也讓他那張臉騙得心動過。要不是後麵朝夕相處,見識到他真麵目,恐怕永遠都不會醒悟!
在我神遊天外,想著這些有的沒的時,林漢聰忽然一個抬頭,正好對上了我的目光,隨即微微一笑。我頓時麵上一赫,慌張地別過頭去。
他在店裏和周圍的人交接完工作便推門出來,隨即扔了個頭盔給我:“戴上。”
“……哎?”
他一副要耍酷的模樣走入店前的陰影中,我把頭盔帶上,看著他慢慢推出一輛薄荷綠的摩托車。
我拿到頭盔時其實已經猜到他要做什麽,但真正看到那一刻還是難掩興奮:“你什麽時候買的車!”
“我每天那麽辛苦打工,總還是攢了點錢的。”林漢聰戴上頭盔後拍了拍車座,“上車啊。”
騎車穿梭於車流間時,我不知道為什麽,莫名想起《天若有情》裏劉德華穿著白西裝載著吳倩蓮奔向未知的畫麵。車子漸漸加速,風從我皮膚上刮過,速度與我心跳幾乎成正比。難怪有人說,男生要想快速泡妞就得學會騎摩托,摩托車在高速行駛時所帶來的刺激很容易就會讓女孩誤以為自己心動了。
車在一個紅綠燈前停下,我說:“你應該穿個牛仔衣哎。”
其實是莫名其妙想到的,沒想到林漢聰瞬間就知道我在說什麽,笑答:“你當我劉德華啊?”
我笑起來:“你居然看過那個電影!那你會不會唱那個,beyond的主題曲?”
“幹嘛要人唱歌啦。”
“你會不會唱嘛!天天待在音像店裏,不會一點都沒學吧?”
他有點害羞,隨即點了下頭。
“會唱?那我想聽啊。”
“等一下啦。”他不好意思地別過頭,我們說話間紅燈已經轉綠,車速起來之後,喊破嗓子都不一定聽得清。但很奇妙,當我靠在他後背上時,莫名會覺得我的心跳再跟他的心跳齊奏。在某個瞬間達成合奏,形成微妙平衡。
到了下一個紅燈路口,一停下我就說:“唱嘛唱嘛!”
“你還沒忘記啊?”林漢聰實在是拿我沒辦法,終於別別扭扭開了口,“那我隻會唱一段哦。”
“一段也可以啊。”
趁著紅燈沒有過去,他深吸一口氣終於開嗓:“人生雖短暫,未悔共你,穿梭天邊與海岸……”
他的嗓音帶著一點男生變聲以後沙啞感。我抱緊了他的腰,聽他唱著時低頭緊貼住了他後背。當我抬起頭時,也正好捕捉到他借著後視鏡望著我,隻是在我目光望回的那一刻,又閃爍般躲開了。
等到摩托再度啟程,我的腦海中開始自動播放著《未曾後悔》這一首歌的原聲。樂音陪伴著我們兩個在夜幕中慢慢向前。
不多時,林漢聰終於把車停下了。我一抬頭,詫異他竟帶我來到了小吃街。見狀我趕緊道:“我吃過晚飯出來的,吃不下魚丸啦!”
他笑著點了一下我額頭:“請你吃冰。”
說著摘下頭盔朝市場裏走去。
我跟在他身後,好像小時候那樣做他的小跟屁蟲。買好了沙冰,我倆就坐在大排檔那兒瞎閑聊。
“你什麽時候學的摩托車啊?”
林漢聰撥開赤豆,挖起一大塊冰含進嘴裏,含含糊糊道:“我老爸以前教的。”
“你爸……還教過你這個?”
“他對我媽不大行,但以前對我還可以吧。不過自從他換了第二個還不知道第三個老婆以後,我就基本沒再見過他了。”
林漢聰有著一個我全然陌生的世界。聽他這麽說,我一時間還不知道該說點什麽。每次他提到他爸還有他爸媽全然破碎的婚姻,都是那樣一副毫不在乎的笑容。我想他也並不是不在乎,隻是除此之外也沒有什麽辦法,隻能逼著自己當做這些沒有發生。
所以每當這時,我也隻能回一句:“好吧。”
自從林漢聰買了摩托車,我就再也不用去擠公車上下學。因為常常跟他同進同出,不知道是誰在學校裏透露我們住在一起。誰能想到,校園偶像劇劇情居然有朝一日還會發生在我身上,明明我是那個被人無視的路人甲,忽然有一天,竟會有人在學校看見我後,轉過身去竊竊私語!
那天我到班上,剛一落座,謝淑卿就神秘兮兮地坐到我前座:“趙心卉,你是不是有事情瞞著我啊?”
這個女人也是很要八卦,我白眼一翻很是無奈:“我跟你天天待在一塊,有什麽秘密能瞞得住你?”
“真的假的?我們可是好姐妹,不能撒謊哦。”
“你到底想說什麽啦?”
謝淑卿忽然間湊近了對我說:“你是不是在和林漢聰拍拖?”
我直接從位置上彈起來:“不要亂說啦!我怎麽可能會跟那個家夥談戀愛?莫名其妙,跟誰配我也不會跟他配啊!”
謝淑卿長“哦”了一聲,我還想再說點什麽來澄清事實,卻聽林漢聰的聲音從我身後傳來:“你們要傳八卦能不能傳點可信度高的?我怎麽可能會喜歡趙心卉這種一點都不溫柔還有點恰北北的女生?”
我都不知道他什麽時候站在我身後的。聽他這樣講,我也不甘示弱:“對啊!就算全天下的男生都消失不見,我也不可能會選你的。”
“真巧,我也是。”
林漢聰頭也沒回,徑直走到自己座位坐下,看都不看我一眼。謝淑卿注意到我們之間氣氛有些微妙,那雙大眼睛在我和林漢聰之間來回飄,看我撇嘴神情不快,忙躡手躡腳地從位置上坐起:“好啦好啦。你們也別置氣,是我多嘴問了不該問的啦。”
“沒有什麽不該問啊。我們就是很普通的表兄妹。”看林漢聰沒反應,我很是大方將手一攤,“我們兩家是親戚,住在一起很正常吧?”
這天放學時,林漢聰老樣子推著摩托車在校門外等我。可我不知怎麽直接從他身邊走過,甩下一句:“我今天乘公車。”
他隻好把車停到一旁追上來:“你不會是在為今天我說的話生氣吧?”
“沒有啊,有什麽好生氣?大家都在實話實說啊。”
林漢聰故意走到我跟前,轉過身打量著我的神態:“真的嗎?你要生氣跟我說哦,不要硬憋著。”
“我說了我沒有生氣!”我有些不耐煩地把他推開,“你騎你的摩托啊,我嫌風大!”
說完加快腳步朝車站跑去。
要說一點都不生氣?那也不可能,可歸根結底,所有的話都是我先開口說的,是我先往回退了一步否認當下的曖昧,是我自己不願意低頭,非得劃清界限。
可即便這樣,他憑什麽又要這麽說我?
有時候我不得不承認,女孩子在感情上確實會有些不講道理。自己怎麽說都行,都能將之稱之為言不由衷,但男生要是也這樣講,就是故意尋不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