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那天起,我便不肯再坐林漢聰的摩托車上下學,哪怕他早上特意在門口等我,我也當做沒有看到。連我媽私下都來問我:“心卉,你是不是跟阿聰吵架了?”
我卻故作沒事:“沒有啊,怎麽會?我跟他感情很好啊。”
我媽就不忘囑托:“阿聰是你哥哥,兄妹偶爾鬧點小脾氣很正常,你不要太由著自己性子,太任性的話他也會很為難的。”
我看他才不為難。
他早上等了我幾次後,發現我根本就不理他,索性不再在樓下多等我了,轉而自己先騎車到學校。即便如此,我出門時還是會看一眼樓下,確定他不在了,難免小聲低語一句:“哼,還以為會堅持多久了,也不過是這樣嗎。”
其實那個時候林漢聰隻是假裝先騎車去學校。
我以為他根本就不想理我,實際上,他每天早上都躲在離車站不遠的地方,偷偷看我有沒有上車。等我一上車,就偷偷騎車跟上,提前把車停在下車點,看我有沒有安全下車,而後一路跟著我抵達學校。
放學也是這樣。
要不是當時放學遇上意外,我可能永遠都不會知道,這家夥原來還暗中守護了我那麽久。
好像跟我同齡的女生或多或少都遇上過變態露陰癖,下雨天似乎是他們出沒的高發期。
這些人會披著雨披靜靜等候在小巷中,一旦有女高中生走過,他們會刻意把人叫住問路,接著趁女生轉過頭來的瞬間撩開雨披。
我第一次遇上這件事時被嚇得渾身發抖。那天我和謝淑卿結伴放學,她說肚子餓,我就陪她繞路穿過小巷想去買蛤仔煎墊肚子。誰料就在將要穿過巷子時,一個身穿紅色雨披的老大叔忽然出現把我們叫住。
幾秒種後,雨傘驟然墜地,尖叫聲響徹小巷,不等我反應過來,一記重拳從我身側猛地竄出,重重砸在了那個變態大叔臉上。林漢聰一把拉起我的手:“走啊!”
我急忙也下意識地拖住謝淑卿的胳膊,三個人奪命狂奔在落雨的巷子間。
即便已將那個人徹底甩遠,即便林漢聰已經陪我遠離了那條陰暗又潮濕的小巷,可渾身上下仍莫名有種蟻噬感在作祟,那種令人作嘔的感覺久久未能散去,我甚至不敢去想當時林漢聰要沒有出現,自己該怎麽辦。
把謝淑卿先送回家,林漢聰牽著我的手陪我走在騎樓下,他通過我過於冰冷的掌心感覺到我在發抖,便停下腳步轉過身。我一直都低著頭,沒有說話,那些驚恐感始終都未散去,大腦好像都跟著進入到某種麻痹狀態。
一陣溫暖就是在這個節骨眼上將我完全包裹了起來。林漢聰將我緊緊抱在懷中,像哄小孩一樣對我說:“沒事了,趙心卉,沒事了……真的沒事了……我會一直陪著你的。”
他一遍遍地重複著:“我會一直陪著你的。”
我的眼淚也在那一瞬傾倒而出。方才攫住了我心髒的恐懼這一刻似乎被這個擁抱徹底擊碎了。我用力回抱住了他的肩膀,哭到喘不過氣,像個沒長大的小孩,在他的縱容下宣泄著自己的委屈。
我媽那天看到我渾身淋濕、嘴唇泛白的模樣嚇得差點心髒病發,詢問了事情經過後,立刻一個電話打去學校,要求校方加強學校周圍的安保。
而我望著洗完澡後,同樣坐在一旁用毛巾擦拭頭發的林漢聰,慢慢意識到,也許有什麽東西正在我們之間恣意生長,我們誰都不敢低頭去看,小心翼翼假裝那些微妙的情愫並不存在。
似乎隻有這樣才有機會維持現狀。
似乎隻有這樣才能一直遵守諾言,永遠陪在對方身邊……
那個時候我才真正意識到什麽叫做“少年人酸澀的暗戀”,原來就是這樣小心,害怕他知道,又害怕他什麽都不知道。
害怕他知道後會離開,又害怕他因為不知道被別人帶走。
現在想想,真是傻瓜。
經過那件事後,我又開始坐林漢聰的摩托車上下學了。我們兩個人對之前發生的小矛盾絕口不提。但我還是會問林漢聰:“為什麽那天你能出現的那麽及時啊?”
林漢聰一開始還想逃避:“沒有啊,我就是偶然路過。”
“是偶爾路過嗎?我才不信!”
他卻總是嘴硬:“有什麽好不信?我就是偶爾路過。誰能想到你們那麽倒黴,會碰上那種晦氣東西。”
一直到很久以後,他才和我吐露,這一切都不是“偶然”。那個時候我們已經穩定交往了一段時間,提起往事,他終於把他那段時間如何偷偷跟著我、望著我、確定我安全的事統統如實告訴我。
我聽罷之後還笑他:“你聽起來也好像個變態哦。”
他就把眉一挑,哼一句:“要不是我這麽變態,還不知道你會出什麽事!”
跟他一塊騎車上學的次數多了,我慢慢也對摩托生出興趣,軟磨硬泡想讓林漢聰教我騎車。林漢聰一開始連連拒絕,可經不住我多次央求,總算是鬆了口。
坐在林漢聰的機車後座時我總是覺得很安心,我會抱緊他的腰,然後在慣性的作用下把臉貼上他的後背。他的體溫和心跳隔著一層薄薄的衣料傳進我的耳朵裏,風在臉頰邊呼嘯而過,身下的摩托卻像是被馴服的野獸,連一點顛簸都沒有就能安全地到達目的地。
林漢聰的車技看起來那樣嫻熟又無比輕鬆,讓我不禁低估了學騎車的難度,剛剛能掌握平衡,就摩拳擦掌想要上路試試。林漢聰到底拗不過我,最後妥協說:“那我要坐你後座。”
我把他的頭盔往腦袋上一扣,豪氣雲天地拍拍胸口:“沒問題,這次換我來載你!”
隔著頭盔的護目鏡,我看見林漢聰無奈地笑了一下,伸手摸了一把我的頭頂。明明隔著頭盔沒有真的摸到,我卻莫名臉上發熱,不由得掩飾性地抗議道:“喂,不要**好不好,會長不高的。”
林漢聰隻是笑,催促我上車。我轉過身跨上機車,他就坐在我身後,小心翼翼地扶住我的腰際。我仿佛能感受到他掌心和手臂的熱度,連腰都不禁挺得筆直,但實際上他隻是虛環著我,和我之間還保持著一個曖昧又克製的距離。
我咬咬牙,照林漢聰之前教的那樣發動機車。引擎發出嗡嗡的轟鳴,車子逐漸加速,我慢慢找到了那種風馳電掣的感覺,這時林漢聰身體略微前傾,胸膛貼上了我的後背,我忽然就有些緊張,手上一下子沒了輕重,方向感和平衡感也開始離家出走。
載著兩個人的機車頓時開始在街道上歪七扭八地橫衝直撞,萬幸的是這條街上沒什麽人,林漢聰猛地摟緊我的腰,沒好氣地大聲指揮我道:“喂,你看路啊!往左,往左……哎,往右!”
我本來就緊張,他這麽一抱住我,我整個人都被他罩在了懷裏,心髒不由更加劇烈跳動,哪還分得清左右,一個沒留神就徑直騎著車往街角的電線杆撞去。
我已經做好了翻車的準備,下意識地閉上眼睛,但預想中的疼痛卻並沒有如期而至,在摩托車側翻的那一刹那,林漢聰眼疾手快地護住了我。我們兩個人都摔倒在地,林漢聰正好給我當了一回肉墊,我倒在他身上,被他緊緊抱住,大口喘著氣,心髒跳得像是要躍出胸腔。
很快林漢聰就放開了我,他摘下頭盔,一臉焦急地問我:“你沒事吧?”
“我沒事……你還好嗎?”我不大好意思地看著他,他上下打量著我,這裏看看那裏拍拍,撣去我肩上和背後的灰塵,確認我真的沒有受傷才放心似的,搖頭答道:“我沒事。”
林漢聰說著沒事,我卻明明看見他偷偷背過去的右手,還有他忍痛時瘦削的頰側隱約顯露出的咬牙的痕跡,我既愧疚又有些心疼,正想開口問他,就聽見身後傳來交警的聲音:“喂喂喂,你們兩個在搞什麽!”
“剛才是誰開的車?滿十八歲了嗎?有駕照嗎?”穿著執勤製服的交警一臉嚴肅地問。
作為這起交通事故的罪魁禍首,剛滿十八歲、還沒來得及學會騎車並拿到駕照的我瞬間心虛不已,剛要低頭承認錯誤,身旁的林漢聰就搶先一步開口道:“是我。”
“抱歉,都是我不小心。”他上前一步,剛好把我擋在身後,從包裏掏出證件遞給交警,認錯態度十分端正。
交警檢查完他的身份證和駕照後,開始對他進行批評教育:“少年郎,載女朋友兜風耍帥也要注意安全,今天隻撞到電線杆算你運氣好,撞到人了怎麽辦?把你女朋友摔傷了怎麽辦?到時候她要跟你分手,你就隻能抱著你的機車哭哦……”
林漢聰咳了一聲,到底沒有反駁解釋,老老實實地聽交警訓斥,認下了我這個便宜女友,還再三發誓絕對沒有下次,終於被交警大發慈悲地放過。
我站在他身後,忍不住偷笑,既笑他挨訓的衰樣,又有種隱秘的甜蜜。
機車我是暫時不敢再騎了,林漢聰推著車走,我跟在他身後,正看見他右手臂上的擦傷,滲出的血跡已經幹涸。
我想起邊上有家藥店,趕緊去買了OK邦,想著這樣回去也不大好,便尋了家奶茶店坐下。
林漢聰看著我驚慌失措的樣子,反倒說:“哎,我受傷又不是你受傷,你幹嘛一副要哭出來的樣子?”
“我哪有。”到了奶茶店,他把車子停在門口,我拉著他走進去坐下,“我是怕我媽知道了以後又罵我,怪我沒有把她的好大外甥照顧好。”
“我看起來就那麽像要告狀?”
“那倒也沒有啦……”我把紅茶和OK繃一起推到他麵前,小聲地向他道歉,“總之對不起啦,害你受傷,還為我背鍋。”
林漢聰看著我歎氣:“我覺得某些人還是這輩子都不要再開機車比較好。”
這次是難得我沒有跟他頂嘴。看著他胳膊上的傷口,我討好地主動伸手將OK綁貼在他胳膊上,他也沒躲開,任由我幫他把傷口處理好。看著他沒多計較的模樣,我想了想,又把蛋糕往前一推。
林漢聰眉頭微微皺起,我連忙解釋:“這是我專門給你點的,沒有特別甜!”
他這才眉頭一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