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之足以動人者,無若男女之情。所為悲歡者,觀者亦幾隨之為悲歡。明知其為駕虛之談,顧其情況逼肖,既閱猶若斤斤於心,或引以為惜且憾者。餘譯書近六十種,其最悲者,則《籲天錄》,又次則《茶花女》,又次則是書矣。其雲片岡中將,似有其人;即浪子亦確有其事。顧以為家庭之勸懲,其用意良也。且其中尚夾敘甲午戰事甚詳。
餘譯既,若不勝有冤抑之情,必欲附此一伸,而質之海內君子者。威海水師之燔,朝野之議,鹹咎將帥之不用命,遂致於此,固也。乃未知軍港形勢,首恃炮台為衛,而後港中之舟,始得其屏蔽,不為敵人所襲。當渤海戰歸,即毀其一二舟;艦隊初未大損,乃敵軍夜襲岸軍,而炮台之守者先潰。即用我山台之炮,下攻港中屯聚之舟,全軍陡出不意,然猶力支。以巨炮仰擊,自壞其已失之台,力為朝廷保有舟師,不為不力。尋敵人以魚雷冒死入港,碎其數舟。當時既無快船足以捕捉雷艇,又海軍應備之物節節為部議抑勒,不聽備。門戶既失,孤軍無據,其燔宜也。或乃又謂渤海之戰,師船望敵而遁,是又衢言。吾戚林少穀都督戰死海上,人人見之。同時殉難者,不可指數。文襄、文肅所教育之人才,至是幾一空焉。
餘向欲著《甲午海軍覆盆錄》,未及竟其事。然海上之惡戰,吾曆曆知之,顧欲言,而人亦莫信焉。今得是書,則出日本名士之手筆。其言鎮定二艦,當敵如鐵山;鬆島旗船,死者如積。大戰竟日,而吾二艦卒獲全,不毀於敵,此尚言其臨敵而逃乎!吾國史家,好放言。既勝敵矣,則必極言敵之醜敝畏蒽;而吾軍之殺敵致果,凜若天人,用以為快。所雲下馬草露布者,吾又安知其露布中作何語耶!若文明之國則不然,以觀戰者多。防為所譏,措語不能不出於紀實。既紀實矣,則日本名士所雲中國之二艦,如是能戰,則非決然遁逃可知矣!果當時因大敗之後,收其敗餘之殘卒,加以豢養,俾為新卒之導。又廣設水師將弁學校,以教育英雋之士。水師即未成軍,而後來之秀,固人人可為水師將弁者也。須知不經敗蝴,亦不知軍中所以致敗之道。知其所以致敗而更革之,仍可自立於不敗。當時普奧二國大將,皆累敗於拿破侖者,唯其累敗,亦習知拿破侖用兵之奧妙。避其所長,攻其所短,而拿破侖敗矣。果為能國,即敗,亦複何傷。勾踐之於吳,漢高之於楚,非累敗而終收一勝之效耶!
方今朝議,爭雲立海軍矣,然未育人才,但議船炮。以不習戰之人,予以精炮堅艦,又何為者?所願當事諸公,先培育人才,更積資為購船製炮之用,未為晚也。
紓年已老,報國無日,故日為叫旦之雞,冀吾同胞警醒。恒於小說序中,撼其胸臆,非敢妄肆嗥吠,尚祈鑒我血誠。
光緒三十四年六月十日閩縣林紓序於望瀛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