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木兵造在芝櫻川町別業中，為屋非廣，以屋背西久保山，地勢崎而不平，其中有池，因地為曲折。天然之怪石，照眼琳琅，望之如入名山，無斧鑿痕跡。羊腸之徑，宛宛可以登陟山峰。池上架以小橋。其地多楓，多鬆，多櫻花，多竹。池上有稻荷之祠，祀神者也。山坳深處，有亭翼然，足以消暑。然自外望之乃無見，而過其門者不覘其內美，以為小構耳。而其中山水天然，林壑幽邃，乃為行人所不能窺涉。但觀屋製之美麗，則知山木以不義之財自潤其屋，蓋數萬金以外矣！
時日影已在四點以外，晚鴉漸漸歸林，有一人衣和服，似逃席，行於林木深處而去，即武男也。奉母之命，不能不來，座客一無識者。傳無為之觴，心滋弗適。且山木遍召歌妓，跳舞於此間，男女雜逐，轟飲無算。武男觸穢，不複可堪，早欲逃席而去，顧為主人強挽，且未見千岩，不能不少為勾留。屋中酒臭傖氣，中人欲噦，則越席出領空氣。蓋今日非得千岩不可。自其嶽氏宣示千岩劣跡之後，未數日，忽有人提手篋來訪武男，出支票索逋三千圜。武男觀票，則千岩安彥所署借者，而保證則武男川島，名姓之下，竟有已之圖書。來人曰：“期限已滿，而假資者悍不見還，今亦不見其人，故不能不尋保證。”武男觀據，其跡甚真。其人且出陳舊之書告貸者無數，皆千岩筆跡也，心中大異。然尚以為外出時或老母允之，及叩田崎，鹹不審其有此。且雲圖書初未假與千岩，此猩紅照眼者，又胡從來。既而思及千岩百事舛謬，則此圖書亦必偽為者。當日即欲尋千岩而問之，旋得千岩之書，約在山木家一聚。武男思相見時力加申斥，乃千岩之來特晚。武男含怒出，履山石間，見山亭入而小息。
甫坐，即聞有木屐之聲自下而上，豐子突至其前，蓬頭作高髻，錦衣照眼，立於武男之側，凝目細注，久乃言曰：“爾獨居於此耶?”武男生平聞巨炮震天，心尚夷然無懼，乃聞此嚶嚶者，則大震，立欲潛遁。豐子見武男欲逃，即追逐其後曰：“武男君！”武男曰：“何事者?”豐子曰：“吾父命我引君領略山中風物。”武男曰：“毋須為導。”豐子曰：“父命如是。”武男曰：“不如孤賞，為樂滋多。”此在他人聞是峻拒，宜應斂避，顧豐子乃不之釋，即曰：“汝胡為見我輒逃?”武男無術，不能不立而與語。蓋十年之前，武男之父為刺史於是間，豐子之父即為屬吏，因是武男豐子時時相見。武男年少，揶揄豐子，必致其涕泣始已。不知豐子已屬心於武男。事隔十年，兩少皆壯，武男已娶，豐子之愛心仍然未殺。武男亦深知其狀，時時避去其人，山木之家，無因輒不窺足。今日突出不意，如蹈覆中，知不能脫，即曰：“吾何逃之有！吾喜野適，縱步所如耳。”豐子曰：“汝言太果決，非情。”武男左右不知所可，在萬苦中，忽得一策，言曰：“不審千岩君來未?豐子君為我視之。”豐子曰：“千岩君聞將以抵暮來。”武男曰：“彼常至是間乎?”豐子曰：“然。昨日尚在此作長談，久久始行。”武男曰：“如是耶，今或已來。幸豐子君為我覘之。”豐子曰：“我不欲往。”武男曰：“何為不行?”豐子曰：“我行，爾即他逸。實則，舍我而愛浪子，亦當少假顏色，何由推我，使我莫堪。”此時武男思不與之辯論者，但有力決而行。正夷猶間，有人呼豐子君不已，遂見有侍者與語。武男乘機力劈竹叢而遁。既遠，始小息，仍入人叢之中，知此間不為豐子所逼矣。
然天晚客亦漸散，囂聲亦漸息。山木去外衣，但常服，扶醉至小屋中，托煙卷於盤中，覓榻而坐，其狀甚罷，額汗如滴，言曰：“勞諸君久待，然今日之會，可雲極歡矣。”麵武男曰：“男爵今日縱飲，胡不如量?乃不類水師中人。前此尊甫男爵，則浩飲如長鯨。鄙人年老，然仍山木兵造之故態，即盡數鬥，亦胡足異！”時千岩已至，則麵山木曰：“今日足下興致絕高，似又得多金矣。”山木曰：“此何待言！”且言且引火吸煙，手顫不勝煙，久乃得吸。即向千岩曰：“所雲事，正在措手，此貿易良佳。今允外國人雜居，吾事乃尤濟。”又麵武男曰：“武男君，胡不出數萬金行賈?君即自諱，以尊紀代之。得金當無算。”山木沾醉，口不擇言，而武男端坐不動。千岩既麵武男，複麵山木曰：“吾乃健羨，顧無資不可得金耳！武男汝胡不一試?”武男終始不言，而眉端雙鎖，語二人曰：“二君盛意，吾至感謝。唯吾既蒞兵間，致富在所不計。且此身不審何時瘞於魚腹，或成炮灰，即擁多金，何益者。果使有二三萬金可以信手拈得，亦宜捐之水師學校中，決不行賈。”千岩聞言，即以目視山木曰：“山木君適有私事奉幹，君且勿言快意事，川島男爵已允假吾資，吾意請山木君為保證。君圖書在否?”遂出據於襟間，上之山木。
蓋此時於岩之窮迫，直至於萬狀矣。以身居參謀部中，匪但與山木朋比為奸，就中取利，且移取公款為貿易，虧蝕至於五千餘元。既向山木假貸，僅得二千，尚短三千。計戚黨中但有武男貴而多金，其母又加之憐愛。顧姨氏雖有恩，而甚吝，猝與假此多金，勢必不可。顧公款急如星火，不得已偽為武男圖書，果假得三千元。然期限垂滿，至以明信片寄諸參謀本部索還。計此事一傳，則功名已岌岌，今將圖向武男假此三千圜，以還債家。正月初三日往麵武男，而武男適出，不相值。己又奉檄外出，可數日，至債家索逋於武男。
千岩初不之悉，山木見千岩出券，則極口稱可。遂令出圖書蓋後，上之武男之前曰：“據已在此，金以何時付者?”武男曰：“攜鈔在是。”千岩曰：“確耶?或愚我耳！”武男自襟底出紙擲示曰：“此非三千鈔票耶！”千岩見狀，顏色頓變，然變羞成怒，嚼齦而起。蓋武男所出之鈔，非鈔也，即千岩以武男偽印向人假貸者。千岩以為此紙尚在債家之手，不料今日出諸武男。據上加以墨圜，知武男已為償之久矣。既得此紙，即駭然曰：“此……”武男曰：“此紙君未知耶！胡不自承其謬?”千岩平日兒撫武男，不圖今日乃為所窘，則痛恨入骨，力圖複仇。山木大驚，倒執其煙鬥，以火近髯，久不能語。武男曰：“幹岩！茲事吾亦不更述矣。爾我親為姨表，斷不能以汝冒我圖書，因而致訟。此三千元，吾已還矣。債家或不以明信片赴部辱汝，汝其釋於懷矣。”千岩不能對，然尚矯為鎮定，幾至欲取武男而力劈之，顧知其無濟，則偽為和藹之容，言曰：“吾親愛之老弟，承君訓迪，吾慚沮已極。唯吾之為此，殊出於無可如何。”武男曰：“無可如何者，即可以王法為兒戲矣！”千岩曰：“弟勿怒，吾請訴其衷曲。吾百計皆窮，果爾在家者，吾必徑遂告爾，而爾複未歸朝，吾安能向阿姨請貸?計更一月，即可清還，故漫然試之，以濟吾眉睫之難。今日深知吾過，尤非欺汝。計還金後，質實與爾言之。”武男曰：“衡言也。汝果誠愨者，胡以向我假資乃並不一問，竟向山木求證?”山木見武男怒氣勃勃，疑將用武，即曰：“男爵勿怒，此事模糊至是，吾乃不知，顧為至親，盡足寬假，三千元之數，非多，無足較也。千岩君誠誤，過無可辭。此事果喧傳於外，則千岩君前程殊礙。茲事尚須男爵玉成之。”武男曰：“吾非親串，宜訟之理，胡為代償此債?此事不涉山木君，幸勿與之。”遂語千岩曰：“茲事不能爾爾，今日為始，與君絕交。”千岩見事體決裂，則亦暴怒，言曰：“汝絕我耶?我亦何惜！”武男大怒，二目盡赤，言曰：“汝已得錢，何惜交誼，直賤丈夫耳！”千岩曰：“汝擬我何等耶！”此時山木宿酒都醒，即起而言曰：“男爵及千岩君，且少釋忿，此爭無已，足傷親誼。”於是左右拱揖，求平其爭。而二人亦止。
已而，武男複弩目視千岩曰：“千岩，此事可勿更言。吾及爾自少迨長，事爾如兄，本意可以彼此匡翼，苟可為力，匪不盡死。第邇來人言嘖嘖，幾塞吾耳，令我器重之心，消歸無有。爾極力愚我，乃視我如童駿！然爾須知欺我者，一人受欺者也，而事尚有大於此者，我又何須言者。至三千元作何浪擲，我可勿問，但尚有藥石之言，凡爾所為事，人人耳目鹹非蠢蠢，陸軍中人至有隱備爾之行為者矣。第爾之所重者在金錢，不在名譽，即言之亦不甚愛惜，大恥臨身，又將何以甘受?自此之後，定不更相見，此為臨別之贈言，並以三千元為饋。”言已，立碎其借券，擲之於地，立起過別室。
時豐子方隱壁而聽，及武男入時，適與豐子相觸。武男大驚，即複他逸，亦不計豐子之暗泣矣。山木見武男既去，始張目謂千岩曰：“此孺子氣焰乃如昔，未減也。雖然，以三千元為絕交之饋遺，君亦不為虧折矣。”千岩目視地上殘券，不複發聲，但咬唇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