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玄郎看完德芳的信,跌坐在龍椅上。
龍書案堆積如山的奏折,倒了。我上前,一一理好。
良久,他道:“德芳這般想去,就讓他去吧。也該讓他吃些苦頭了。”
他吩咐錢總管:“即刻去傳皇城司王司使。”
他終究還是不放心德芳的,命皇城司的一眾高手,暗中跟隨。
我下定了決心,寫一封信,給耶律賢。
當初叫我“小大姐”的耶律賢,和我摔跤比賽的耶律賢,向柴榮請求娶我做王妃、好為銀鏡鏟平對手的耶律賢。
那個小狼崽子。
如今是契丹的皇帝。
後周顯德六年,兩邦交戰,他被俘,關在俘虜營。那時候,契丹老皇帝死了,契丹皇族為了爭奪皇位,鬧得不可開交。耶律賢身陷囹圄,有心無力。
關鍵時刻,是我放了他。
恣睢的耶律賢,第一次坦誠地跟我說:“小大姐,待我奪權成功,做了契丹的皇帝,你可以向我任意提一個要求。上天入地,隻要我耶律賢能做到,絕不推諉!”
為了德芳,我要向耶律賢提出一個要求:勿傷德芳的性命。
一晃十數年,滄桑巨變。
不知耶律賢是否還記得微末之時的承諾?
正想著,內侍通報:皇後娘娘到——
玲瓏已聽說德芳偷偷跑去戰場了,哭著走進福寧宮。
看到龍書案上那封信,“囑母後,勿要擔憂”幾字,她哭得更傷心了。
“陛下,德芳為什麽要出去打仗,您還不明白嗎?他此前對您,對臣妾,多麽孝順,從不頂撞。可是……”
她忽然指著我:“可是,自從沈妹妹出現,什麽都變了。如果不是因為她,德芳怎麽會負氣去戰場?他還不是想證明給她看!陛下,您寵信她,害了您的兒子,害了先皇後唯一的骨血……”
趙玄郎皺眉道:“皇後,你素來溫順,不可出言無狀。”
“陛下,”玲瓏淚流滿麵:“臣妾從來都聽您的,可這一次,臣妾好傷心,如果沒有德芳,臣妾活著還有什麽意思……”
她說著,撲上來,與我撕扯。
玲瓏是獵戶人家的女兒出身,很是有些蠻力。
她抓住我,不放手。
趙玄郎要命侍衛上前拉開她。
我搖頭,不允。
我不想與玲瓏的關係越來越僵。
我與她,本是極親近的。
“臣妾知道皇後娘娘您疼愛秦王,可秦王殿下如果再不好生教養,別說做儲君,保命都難啊。”我道。
玲瓏撕扯得更加激烈了。
趙玄郎情急之下,道了句:“賢妃就是先皇後!德芳是她的孩子!”
聽了趙玄郎的話,玲瓏鬆開手,癱倒在地。
她的雙眼,恍惚地看著趙玄郎,沉默好久。
“原來,沈妹妹在您心裏,這麽重,可以比肩先皇後。臣妾為先皇後悲哀,也為自己悲哀……”
她起身,踉蹌離去。
涿州以北,為契丹國。
雄州以南,為大宋。
涿雄二州,曆年來,常有交戰。
此次,趙德昭、趙德芳二位皇子到戰場的消息,傳到契丹,耶律賢高度重視。
德昭求穩,在帳中指揮。
而德芳,帶兵親戰。
德芳雖然沒有上過陣,但皇子從幼年開始,必讀兵書。他課業很好,倒是不懼。
排兵布陣,小有成效。
德芳越發鬥誌昂揚。
他不喜歡朝堂較量的陰謀詭計。
似這般,在戰場上,拚殺出來的戰績,才是他心中真正的勝利。
他是趙玄郎的兒子,應肖其父。
一日,軍探刺聽到了情報,敵軍晌午時分,將行軍路過北涼河。
德芳連忙帶兵趕到。
北涼河邊,是大片的農田。
這個時節,正是北方割麥子的時候。
許多農民,正在勞作。
農田,是絕佳的埋伏地點。
手下的副將說:“秦王殿下,我等埋伏在麥地,敵軍一到,便殺他們一個措手不及!”
德芳道:“不可。”
副將急了:“為何?”
德芳道:“農人耕作,是一年的收獲,在此處打仗,將農田踐踏,他們的收成怎麽辦?另則,打起仗來,傷到他們,奈何!”
副將道:“成大事者不拘小節啊,秦王殿下。”
“本王怎麽能讓蠻人,欺我百姓?不可,就是不可!”德芳十分堅決。
副將無奈,隻好聽令。
他們選擇在遠離農田之處埋伏。
結果,錯失了最好的進攻時機,被契丹軍挫敗。
德芳吃了敗仗,一腔激憤,不肯逃跑,誓要與契丹血戰到底。
契丹軍的將領,身經百戰,俘走了德芳。
那些殘兵敗將,見狀,連忙逃回軍營。
德芳被俘,正中德昭的下懷。
太好了。
不用自己對付弟弟,弟弟就被敵人抓走了!
德昭表麵下令營救秦王,實則,並不發兵。
趕來的花錦心,想都沒想,率領皇城司的人,闖契丹大營,營救德芳。
這個時候,有個人動心思了——
焦繼勳。
焦繼勳是個極善鑽營之人。王饒活著的時候,他討好王饒,做了新一任的彰德軍節度使。
田重進得勢,他討好王梅因和田重進,認了姐姐、姐夫。
現在,這種火燒眉毛的時候,他又開始打起算盤了。
王梅因恨先皇後,想整死先皇後的兒子。他又不恨。他跟先皇後,素無往來。
德芳又信任他,叫他舅舅。
如果,他能在這個時候,救了德芳。那麽,他在德芳心中的地位,定是不可撼動了。
他的女兒焦玉兒,可以嫁給德芳。
來日,德芳做皇帝,他就是國丈!
反之,扶持德昭,他就永遠排在田重進之後。
於是,他決定,跟在皇城司的人後麵。
皇城司的人要是救出德芳,他就去撿個現成的便宜。
皇城司的人要是失敗了,他就躲起來,裝沒這回事兒,也不吃虧。
焦繼勳帶了三隊兵馬,跟了上去。
花錦心為救德芳,引開看守的契丹兵,身先士卒,舍命拚殺。
她眼前浮現的,是那張溫和的麵孔。
秦王殿下,菩薩一般的人啊。
他就像皎潔的月亮,瑩瑩美玉,皚皚白雪。
每次見到他,花錦心都覺得,她的苦難,她的陰暗,得到了救贖。她不再冰涼,不再冷清。
三川宿雨霽,四月晚花芳。
花錦心渾身是傷、搖搖晃晃的時候,支撐她的,是帶德芳回宮的念頭。
皇城司的人,死傷多半。
焦繼勳覺得,時候到了!
他帶兵衝了進去。
他喊著:“衝啊,我焦繼勳肝腦塗地,誓死保衛秦王殿下!”
他揮舞著大刀,將德芳身上的繩索砍斷,流淚,跪在地上,道:“秦王殿下,舅舅來遲,讓您受委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