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現在隻有一個顧慮,就是還沒有拿到休書。

我告訴柴榮,在趙府的這幾天,我好不容易等到趙玄郎寫了休書,卻被王駿因一把撕了。

接下來,該怎麽做?

柴榮在漫天的煙花下,理了理我被風吹亂的發,道:“蘭因,這件事,朕已經想好了。”

《春秋感精符》記載:王者德流四表,則白雉見。

當夜,後周皇宮,飛來白雉。

白雉停在萬歲殿,整夜不去。

直到卯時,群臣上朝,皆觀此異象。

宰相魏仁浦帶頭跪在地上,高呼:“主上仁德,感召神明,故賜白雉,布德蒼生。”

其餘的大臣,見宰相跪了,也忙跪在地上,齊聲道:“主上仁德,萬歲,萬歲,萬萬歲。”

龍椅之上,柴榮道:“眾卿,宣懿符皇後,大去已有三年餘。這三年來,鳳位空懸,朕中饋乏人。人倫之道,不可廢爾。皇後者,天下之母也。此乃朕之家事,亦為國事。昨夜,朕做了個夢。夢見了五穀之神後稷。”

他頓了頓,道:“五穀之神對朕說,神明會賜下白雉,為朕選後。白雉選定的那個女子,乃上天送來的祥瑞,會輔佐帝業,為後周帶來萬世太平。不管她是什麽身份,美也好,醜也罷。官宦貴女也好,平民女子也罷。宮人也好,犯人也好,白發老嫗也好,哪怕是走卒之妻,街邊乞女,都是神明的旨意。”

大臣們聽了這番話,又看了看停在萬歲殿的白雉,心悅誠服。

禮部尚書恭恭敬敬道:“王者有德,明照幽遠則至。周成王時,越裳獻白雉,去京師三萬裏,王者祭祀不相逾,宴食衣服有節,則至。今,神明既有指示,主上當遵為宜。”

“主上順應天命,後周基業昌隆。”群臣皆道。

柴榮點頭,吩咐王總管,準備一座黃金台架,供白雉歇息。

爾後,深思一番,向臣下道:“眾卿皆如此說,看來,朕確乎應該順應天意。那便讓禮部選個吉時,請白雉,為朕擇後吧。隻是,朕有言在先,無論白雉擇的是何人,都無有反悔的餘地。”

“那是自然。神明豈可愚弄?白雉一旦擇定人選,不管此女是誰,都應立即冊為皇後。”禮部尚書道。

群臣附和:“神明不可愚弄。白雉擇後,臣等心服口服。”

柴榮拊掌,道:“好。尚書令——”

“臣在。”

“擬旨,將此等祥瑞盛事,告知天下。讓天下百姓知道,神明將為他們選定一個賢德的國母。”

“臣遵旨。”

一番朝議過後,此事落定。

散朝後,大臣們新奇地看著那黃金架上的白雉。

白雉羽毛如皓雪,昂頭鳴叫,儀態不凡,引大臣們頻頻讚歎。

柴榮告訴我,問趙玄郎要休書,是不妥的。

此番朝議後,一旦白雉在擇後時,選中了我,沒有任何人會有異議。

這是神明的旨意。

關乎國本。

趙玄郎可名正言順,與我“和離”。

雖然和離與被休,於我而言,無甚區別,但柴榮說,我和趙玄郎為國事、為百姓祈福而和離,對我的聲譽沒有損害,且保全了趙家、王家,還有皇家的體統。

此乃上上之策。

眾人都散了之後,萬歲殿灑進來薄薄的暖陽,我看著那白雉,問柴榮道:“你如何確定,它會選我?”

柴榮淺淺笑笑,暖陽落在他的素袍上,他輕聲道:“這白雉乃是朕的心腹李閣領,從楚地尋來。楚地多山,白雉為深山中一名獵戶豢養。屆時,你隻需穿上那獵戶娘子的衣裳,白雉看見熟悉的顏色,聞見熟悉的味道,自會飛到你身邊。”

原來如此。

柴榮有十足的把握,才會當著群臣,說出白雉擇後的主意。

這確實比我千辛萬難去討休書,要省事的多。

“其實,我也不一定要做皇後的。你的心給我,就行。”我道。

柴榮道:“蘭因,朕說過,你已經勇敢了九十九步,剩下一步,交給朕。朕既選擇了你,便不會委屈你。巾幗佳人,當許中宮。”

正說著,太監通傳:“主上,櫻小姐求見。”

符巧櫻素來不喜我,我也不想見到她,便走去東殿,陪肉團團寫字。

外頭,符巧櫻行罷禮。柴榮道:“你是為擇後之事來的吧?”

“是。”

符巧櫻倒沒有哭哭啼啼、吵吵鬧鬧,而是柔順道:“主上,巧櫻聽聞天降白雉,為您高興,為後周高興。巧櫻恭祝主上,選得賢後,恩澤延綿。”

柴榮道:“你比從前,懂事了些。”

“謝主上。巧櫻和爹爹都心念主上,盼主上安寧。”符巧櫻說著,退下了。

少頃,禮部的官員過來,他們已選定吉時,便是明日的午半。

柴榮允,吩咐他們去籌備,擇後之典,在宮門處舉行。

翌日,午半。

宮門處,人山人海。

因尚書令已發了旨,皇榜貼遍街頭,故而,開封的百姓都前來湊熱鬧。

眾人睜大雙眼,等著後周的新皇後選定。

柴榮站在宮門正中央。

王總管指揮幾個太監,將白雉請出。

禮部官員,敲了聲金鑼,高聲道:“恭請神明,為主上擇妻,為天下擇後——”

所有人都跪下來。

我穿著柴榮事先準備好的衣裳,跪在人群中。

蒼穹之下,那白雉繞著宮門盤旋幾圈,悠悠飛向我。

人群中,有官員低聲道:“那不是趙統領的夫人麽?神明竟選了她。”

另一官員道:“縱是白發老嫗,走卒之妻,亦不能違背神明的選擇。何況是趙統領的夫人?上天降了這樣大的祥瑞,憑是誰,都要遵從。”

“那是,那是,這可不光是擇後,乃是為後周祈福的大事。但願國母,能為後周帶來昌隆、富足。”

……

眾人的議論聲中,忽然傳來一陣悠揚的笛聲。

一曲清揚,聽之,似見幽山自綠,似見細雨紛飛。吳江楚澤閑遊遍,未豁平生萬裏心。

笛聲,在孤雲之間,似細碎的花瓣,四散飄落。

鳥兒成行,忽驚起。

白雉未及停在我身邊,便飛走了,飛向笛聲的歸處——

眾人循聲看去,那吹笛人,是符巧櫻。

白雉落在她的肩頭。

禮部官員跪下:“祥瑞已定,皇後娘娘千歲。”

眾人也都從笛聲中醒轉,向符巧櫻拜道:“皇後娘娘千歲。”

柴榮十分詫異,但覆水難收,在朝堂上說過的話,字字落地生釘,皇榜貼滿了開封,百姓們都知道了白雉擇後,眼下,如何能不認?

如此精心籌謀,居然還是符巧櫻為後。

走了一大圈,又回到原點。

柴榮失神,喃喃道:“難道,這……真的是天意?”

禮部官員,依大典流程,道:“請主上立後。”

宮門外的百姓們,沐浴在祥瑞的喜慶中,歡呼不已。

形勢至此,柴榮神色沉沉。

符巧櫻跪在柴榮麵前,白雉的羽毛在午時的日頭底下更絢爛了。

就在這時,身後有隻大手,揪住我脖子後頭的衣領:“好哇,你居然在我眼皮子底下跑了!還躲到這裏來看熱鬧!”

我回頭,看到王駿因怒氣衝衝的黑臉。

“鬆開!”

“就不鬆!”王駿因敲了我一個爆栗:“誰讓你四處亂跑?我要送你回趙府!”

我一潭腿掃過去,他避開了:“你打不過我的,跟我回去!”

“王駿因,你母親王夫人因為我,被流放了。你難道不該恨我嗎?”硬的不行,我跟他來軟的。

“不恨啊。種什麽因,得什麽果。”他一雙大大的眼,又凶又明淨。

“王梅因才是你嫡親妹妹。她現在就在王府呢,還沒嫁人,你去操心她的事,才要緊。”我又道。

他提溜著我,上了馬。

“別囉嗦了。乖乖聽哥的。”

馬向趙府疾馳。

身後,傳來柴榮無奈的聲音:“虔告天地宗廟,內治之隆,媯汭嬪虞,今冊立天雄節度使符彥卿之女符氏為皇後。”

符巧櫻,終是成了柴榮的皇後。

馬背上,王駿因跟我叨咕著:“我不會害你的。你跟趙玄郎,是最好的姻緣。他身上有重要的使命……”

“什麽使命?”我問道。

王駿因卻忽地斂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