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八章 太虛(三)(1/3)

“這裏是太虛結境的墓地。”聿陵緩緩開口。

“墓地?”清漣一愣,左右看去,果然見到四周覆滿冰雪的曠野上,有無數星羅棋布的小小墳包。

“對,太虛之墓,所有死去的曆代太虛弟子,都葬在此處。”

“曆代太虛弟子,那碧塵姐姐和墨瀾師兄他們……”清漣眼中驀的閃過一道光芒,是驚訝,是悲傷,卻獨獨沒有害怕。

聿陵看著她的眼睛,輕輕點了點頭,緩緩向一旁看去,“他們……就在這裏。”

清漣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卻見在他身旁,相隔不遠,有三座錯落的墳包,上麵覆雪最薄,隱隱露出漆黑的凍土。緩緩抬腳,走到那三座新墳正麵,卻見每一座墳前,都立著一塊小小的雲石石碑,上麵寫著:太虛結境第五代弟子碧塵之墓,太虛結境第五代弟子墨瀾之墓,太虛結境第五代弟子秋水之墓……

“碧塵姐姐……”

清漣的聲音忽然哽住,石碑上三個朱紅的名字,在她眼裏,卻像是又看見了那三個人,在九州的杏花林旁,英姿颯遝,落雨飛花。他們明明才分別不久,卻已好像恍若隔世。等到眼前再次清晰,她已經跪倒在碧塵墓前,輕輕撫摸石碑上那一筆雋秀的石刻。

“碧塵姐姐和墨瀾師兄,他們……”她哽咽著輕道,她記得,在那一片黑暗前的光華之中,碧塵和墨瀾的身體,化為風中飛沙,消失不見。

“這是他二人的衣冠塚。”聿陵淡淡說道。

“衣冠塚……”清漣喃喃地道,所有一切,盡化成這空塚之中的幾件衣冠,就連這座墳塋,都不肯承認他們已經沉睡在這裏,再也不會回來。

聿陵站在她身後,默默看著她孤零的背影在滿天寂寥的落雪之中更顯孤單。

“清漣姑娘,軒轅和我說過,你同他們三人都是很好的朋友,……你來看他們,他們一定也很高興。”

清漣微微一愣,聿陵真人的聲音聽起來竟似有一絲淡淡的暖意,是她從未聽到過的,她本以為,聿陵真人的聲音,永遠都像九州的冰雪那般冷澈透骨。

“聿陵真人,他們……真的可以知道麽?他們的魂魄……是不是也到了忘川,然後喝下孟婆湯,走過奈何橋去轉世輪回?”

聿陵靜靜看著她,很久才緩緩地點了一下頭,“我想……應該會罷。”

清漣的眼中閃過一抹明亮的希望之光,嘴角彎起,似是在笑,“等他們轉世之後,說不定我們還有機會再相遇……”依依不舍地從碧塵的墓前站起身來,又將墨瀾和秋水的墓碑也用手擦拭了一遍,才轉回身,麵對著聿陵。

從前,她很怕聿陵,但此時此刻,她卻忽然發現這個男子並沒有那麽可怕,雖然他仍舊很冷,但他的雙眼看向她之時,卻已不再是冷酷如冰。

“清漣姑娘,恕我冒昧,可否問你一個問題?”聿陵忽然開口說道。

清漣點點頭道:“真人問吧。”

聿陵微微沉吟了一下,終是問了出來:“你和軒轅……是否已定下終身?”

清漣一愣,小臉霎時紅了,她沒想到聿陵真人要問的,竟然是這一句話。

“沒……我們……我們隻是要永遠在一起。”

這一句話帶著羞澀和堅定,在說這句話的時候,她的雙眼,明亮如星。

聿陵看著她的眼睛,臉上的神色卻沉靜

似水,很久,他緩緩開口,說了一句話:“你和軒轅……不能在一起。”

清漣愣住,她本以為,這個渾身散發出一點微微溫和的聿陵真人,已經不再討厭她,然而……

“為什麽?”她怔怔望著聿陵的臉,神色茫然。

“因為你二人命格相衝,若強要在一起,會對軒轅不利。”

“對阿承不利……是什麽意思,是會害死他麽……”

聿陵慢慢點了一下頭,“會有這種可能。”

“我不信!”清漣搖頭,忽然大聲說道,“我不會害阿承的,我隻會保護他!我一直和他在一起,他都是好好的,就算再危險,他也不會有事!”

聿陵默然看著她,看她的小臉,因激動而漲得通紅。

“你過來,我給你看一件東西。”

清漣呆呆看著他從袖底拿出一件扁圓的物事,在他冷澈沉靜的目光下,猶豫再三,終於抬腳走了過去。

聿陵的右手之中,是一個手掌大小的命盤,上麵磁石八卦,標注繁複,清漣卻看不太懂。

“身在玄門,多少也懂得一些卜卦之術,我可以當著你的麵,演一演軒轅的命數。”

“……”清漣睜大眼睛,退後一步看著聿陵,雖然聿陵隻是說要演算阿承的命數,但聽在她耳中,卻仿佛說她自己那般緊張。

聿陵深深看她一眼,左手從懷中掏出一個精致玲瓏的玉石小瓶兒,打開瓶上的塞子,將瓶口在命盤之上緩緩傾斜,一滴鮮紅的**慢慢凝聚在潔白的瓶口,聚為渾圓,終於沉沉墜了下來,正落在那命盤正中。

“這是什麽……”清漣明明不願去問,卻終於還是忍不住問了出來。

“這是軒轅的心頭之血。”

“心頭之血……”清漣一驚,不知這心頭血到底是怎麽來的,但見聿陵神色冷凝,心下也不由沉重,心中疑惑再問不出口。

聿陵右手托著那方命盤,左手並起兩指,輕輕地在命盤邊緣一推,命盤周身驀的發出一片近乎透明的乳白色光華,接著緩緩轉動起來,竟是越轉越快。命盤正中的那顆渾圓的血珠,先還隨著命盤一起慢慢晃動,到得後來,竟是再看不清。

清漣竟像是看得呆了,直到聿陵左手修長的手指輕輕搭在命盤之上,那青玉製成的命盤驟然停下,才仿佛如夢初醒,深深吸了一口氣。

“你可看出了什麽?”聿陵緩聲問道。

清漣愣愣盯著那方命盤,半晌才輕聲答道:“那滴血……”

那滴鮮紅的血珠,已經消失在命盤之上,隻在青玉的盤麵,留下了鮮豔的一道紅痕。紅痕如劍,直指命宮。

“紫微演命,此為軒轅一生命數,三合宮位逢殺、破、狼三星會照,諸事難料,命途多舛。”

清漣並不說話,她並不懂什麽紫微鬥數,周易八卦,她一直都知道,阿承的命途坎坷,伶仃漂泊,正因為此,她才更要好好陪在他身邊,讓他快樂,不再孤單。

“清漣姑娘,可否借你一滴指尖之血。”聿陵側過頭來,溫聲說道。

他的聲音那般清冷,清漣卻似著了魔一般,慢慢抬起一隻手,一直到了那方命盤的正上方才停住。

聿陵一雙深黑的眸子靜靜看著她手,衣袖輕抬,像是動了一下,卻又像是根本沒有動,卻隻見一滴飽滿的血珠,鮮豔如同三月桃花,在清漣指尖慢慢綻放

,盈盈落下。

這滴鮮血輕輕地落在了先前軒轅承之血留在命盤上的那道紅痕之上,纏綿相融,竟像是滲到了那道紅痕之中,難分彼此。

“血相溶,命相連,從此時起,軒轅的命運便與你骨血相連,融為一體。”

清漣緊緊盯著自己的血珠和軒轅承的血痕融為一體,心中柔軟,眼神溫柔。

“你可看到什麽不同了麽?”聿陵緩緩側目,眼中光芒漸閃。

“不同……”清漣秀麗的雙眉微微顰起,眼神凝聚。

她的確看見了有些不同,自她的血和阿承的血痕融為一體,這紫微命盤上的圖案,竟像是真的發生了變化!她雖看不出更為高深的東西,但卻能看出,就在這短短的一瞬,這紫微命盤上的字跡,已經和方才不同了!

“這是……”清漣忽然抬頭,一雙眸子緊緊地盯著聿陵真人,似是盼他解答。

聿陵也正在看她,眸光幽冷深寒,微微頷首道:“你也看到了,是麽?方才軒轅的命宮是天門亥宮,巳午未會南方陽火,對宮雖有殺破狼三星,但也有天魁天鉞兩星相照,命運雖有艱險,卻總有平和之象,隻要小心謹慎,思慮周詳,終是有機會逢凶化吉,走出噩運,而現在……”

“現在怎樣……”清漣顫聲問道。

“現在紫微之數陡變,星辰黯淡,呈落陷之象。”

“什麽是……落陷之象?”

“吉星不吉,凶星更凶,厄運無止,艱險不休,此便為落陷之象。”

清漣腳下向後退了一步,睜大眼睛怔怔望著聿陵,“你是說,我和他在一起,就會讓他的命運成為‘落陷’之象?”

聿陵神色凝重,微微頷首,“不錯。”

清漣呆呆看著他,胸口微微起伏,很久才忽然道:“我不信!”

聿陵默然凝視著她,肅然不語。

清漣抬起一雙漆黑耀目的眼睛,望著他道:“真人,你是本領高強的修仙之人,難道竟也會屈服於命運?你們修仙,本來就是不屈從於人之壽數短暫,才會想要通過道法改變,壽數都能改變,為何命數就不可以?就算命運多舛,命數不濟,為何就不能去改變?隻要拚盡全力,沒有什麽事情是改變不了的!”

她的語聲激動,卻帶著輕微的顫抖,聿陵靜靜地聽她大聲說完,冷澈的雙眸中竟然閃過一絲幾不可辨的憐憫之色,將掌中命盤收入懷中,眼睛望著清漣,良久,終於緩緩吐出四個字:“天道非劍。”

清漣不住搖頭,腳下一步步後退,大聲說道:“我不信!我不要離開阿承,誰也不能把我們分開,就算……就算你是他的師父,也不可以!”說著忽然轉身向著蒼茫的雪色裏跑去,隻留給聿陵一個孤單單薄的纖細背影。

聿陵望著她的背影,眸中的複雜之色更濃,忽然開口說道:“你若執意如此,那碧塵三人的今日,便是軒轅的明日。”他說話的聲音並不大,可是這清冷的聲音,卻比風聲更清晰,清晰地鑽入她的耳中,徹骨的寒。

清漣雙手捂住耳朵,頭也不回地向前跑去,直消失在越來越大的滿天落雪之中。

聿陵眼望她背影消失的地方,緩緩閉上雙眸,不著痕跡地輕輕呼出一口帶著白霧的寒氣,無數鵝毛般大的雪片落在他隨風飛揚的黑發之上,竟也如同這茫茫冰原,雪中寒墓,無邊寂寞。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