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九章 異樣(一)(1/3)
軒轅承獨自坐在天狼峰頂,仰頭看天上百裏鉛雲,雪舞長空。
他早已不坐在那隻六角的亭中,雖然那處地方,是這天狼峰上唯一一處可以微微遮擋風雪之處。他坐在峰頂一塊斜斜向外伸出的石頭之上,那塊石頭無憑無依,孤絕地挺立於峰頂之畔,宛如一顆仰頭嘯月的狼頭。
天上無月,隻有無盡飛雪。一線墨色自天邊滾滾而來,所過之處如同墨染。九州的寒夜終於到來,這也隻是他禁足思過的第一個白天。
九州的夜,永遠比白晝更為寒冷,雖然晝夜交替隻是短短一瞬,但當墨色覆過他身體之時,還是如同一把利刃,撕開了他背部的傷口,剖開了他**的皮膚。
眼睫緊閉,黑發飄散,軒轅承仿佛化為了這冰峰之上的一座雕像,無聲,無為,無思,無感,隻有無盡的雪色映照在他**的肌膚上,泛起幽幽的青白之光。
風雪天籟,永夜寒沉。
仿佛靜止的時空之中,軒轅承的眼睛,忽然睜開,側頭向自己肩上看去,卻見一件藍色的外衫,正在肩頭悉悉索索的移動,在這件藍衫的上麵,是一隻比冰峰上的積雪還要潔白的小手。
軒轅承霍然回頭,就看見了這隻小手的主人,她正站在他身後,雙手將一件太虛結境的藍衣努力披在他身上。
“清漣?”軒轅承劍眉微蹙,出聲喚道。
身後少女似是一時有些無措,雙手抓著從他身上滑下的衣衫,怔怔看著他雙眼。
“清漣,你怎麽來了?”軒轅承半側著身子,向她問道,並非是他不想站起來,而是他此時才發現,他的身體,已全然不聽使喚。
“……我……我來看看你。”清漣說道,好像自愣仲中清醒,又將手裏的藍衫輕輕披在了軒轅承的身上。
“我沒有事,這裏不是你該來的地方,你快下山去吧。”
清漣卻並不走,反而在他身旁坐了下來。
“你背上的傷口都已經凍裂了,怎麽還說沒有事?我帶了逢春來,專門為你治傷。”
“……”軒轅承看著她從懷裏拿出那顆已經變大的碧綠明珠,拉過他手,輕輕地放在他的手心裏。
冰涼柔潤的明珠剛一接觸到他手心的皮膚,軒轅承便已感覺到全身上下千刀萬剮般的劇痛,他很明白,這是逢春的靈力使然,要治傷,先要能感到痛。然而劇痛之中,他卻將掌心的逢春重新放在了清漣手中,收回了自己的手,出神地望著天空。
清漣望著手中的逢春,臉上並沒有什麽特別的表情,既沒有生氣,也沒有先時的驚愕受傷,隻是慢慢抬起頭來,同軒轅承一道望向漆黑的夜空。
風雪不知何時已經停了,天上竟稀疏地現出了幾點寒星。
“阿承,就算你再懲罰自己,碧塵姐姐他們,也再不會回來了。”
軒轅承身
子微微一震,卻並未說話。
清漣也沉默了一陣,忽然又開口說道:“阿承,聽說天上的星星是人的魂魄變的,你說,碧塵姐姐和墨瀾秋水他們,會不會就在天上看著我們?”
軒轅承抬眼,遙望天際寥寥寒星,若真有魂魄,他們三個人……會在那裏麽……
他不知道,就算他們三人魂魄未散,他也希望他們的魂魄能夠轉世輪回,再度做人。
“九州夜寒,清漣,你還是先回去吧,我受罰不過十日,十日之後,就下天狼峰去找你和雲熙他們。”
清漣卻仿佛沒有聽到他的話一般,仍是坐著不動,隻是一聲不響地坐著,不說一句話。
“清漣?”
“阿承,其實我想和你說,你知不知道……你變了很多,自從回到太虛結境,或者……更早一點,你就慢慢地變了,從前,不論怎樣的困難和危險,你都不會這樣趕我走。”
“……”軒轅承一愣,看著她低垂的眼睛,一時竟說不出話來。清漣說的這些,他並未注意到,他的心,已經很久沒有去想過這樣兒女情長的感情。
清漣慢慢抬起雙眼,望著他,她的眼中並沒有痛苦,也沒有悲傷或委屈,但卻有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奇怪神色,摸不著,也猜不透。
“阿承,其實有一件事我一直都沒有告訴你,那一次在白雲山莊的時候,我見過聿陵真人,那一次,是他出手救了我和琅琊。”
“師尊……”軒轅承愣住,這一件事,的確出乎他之所料。
“為何從未聽你說過?”
“我沒說過,那是因為……因為聿陵真人……他……他好像對我很冷淡。”話到口邊,說出之時卻已更改。
軒轅承微微一笑,安慰她道:“師尊生性如此,不苟言笑,你不必放在心上。”
清漣點了點頭,也微笑道:“我知道,他一定是個很好的人,不然怎麽會有你這樣的徒弟。”
兩人臉上的笑容像是溫暖的光芒,融化了身周酷寒的空氣,仿佛又回到了當日結伴闖**江湖,無憂無慮的時候。其實還是有那麽一點點些微的不同,隻是軒轅承並沒有注意到。
“阿承。”
“嗯?”
“如果,我是說如果,聿陵真人不收我做徒弟,也不許我留在太虛結境,……那要怎麽辦?”
軒轅承側頭看她,目色驚訝,“不收你做徒弟,我倒也不能保證,但不許你留在太虛,隻怕就是你想多了。師尊雖然看似冷漠,其實心卻很軟,就算他不收你為徒,也會讓你另拜別的真人為師,讓你留在太虛的。”
清漣露出一絲笑容,低聲道:“我知道不會,我是說如果,如果……”
“這世界上哪有那麽多如果,你們女孩子真是麻煩。”
“阿承,你就回答我一下,好不好?我想知道,算我求你!”
清漣側頭,俏皮地看著他,她的眼睛隱沒在黑暗裏,隻能看見些微星點的亮光。
軒轅承最受不了她這般撒嬌,心中一軟,卻又皺起眉頭。她這個問題實在難答,若師尊真的不肯收容於她,那……,可是這又怎麽可能,除非清漣是個大奸大惡之人,否則師尊絕然不會這樣做!
“要是師尊真的不肯讓你留在太虛結境,那……那我就先送你回即墨的梨花坳,等我慢慢的說通了師尊,再去接你到這來。”
“清漣?”等了半天,並沒聽見清漣的回答,軒轅承忍不住回頭看她,卻見她一雙眼睛怔怔地看著自己,見他看過來,櫻唇翹起,露出一個甜甜的笑容,點頭說道:“那好,我……我知道了。”
軒轅承看著她,眉心微蹙,今天晚上,他始終覺得她有點怪怪的,好像和平時不大一樣,但卻又說不出到底是哪裏奇怪,就像是隔著一層霧,看不清楚。剛想開口問她,卻已聽她說道:“阿承,你的笛子在不在?”軒轅承一愣,不知她此話何意,別說他的竹笛已毀在了精絕王宮,就算還在,受杖責之時將上衣全部脫去,也帶不上天狼峰。
“沒有帶來。”
“嗯……”清漣臉上神色略有失望,眼神一瞬黯淡。
“你要笛子做什麽?”
“……我很久沒聽到你吹笛子了,突然想聽聽你吹那首‘長安’。”
“長安?”軒轅承更是愕然,他記得,她最是討厭《長安》這首曲子,就算老遠聽見他吹,臉都會拉的老長,怎麽今天突然轉了性,難道是吃錯了藥?
“算、算了,反正……反正以後還有的是機會。”清漣忽然轉開眼睛,大聲說道。
軒轅承盯著她,越加覺得她有些奇怪,清漣卻又突然轉過臉來,向著他燦然一笑,將逢春再度放進他手中,自己卻從地上站起身來。
“這珠子變得這麽大,我都戴不了了!不如你先替我拿著,等你想辦法把它變小了再還給我!”她的臉上笑眯眯的,眼睛卻睜得很大,認真地看著軒轅承。
軒轅承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明珠,這一次,沒有再拒絕。
“天冷路滑,你下峰的時候要當心。”
清漣“嗯”了一聲,腳下卻沒有動,仍是用那雙明亮的眼睛定定地看著軒轅承。
“你……你看什麽呢?快回去吧,這裏太冷,再待下去,真的要生病了。”軒轅承無奈搖頭,對清漣,不管過程如何,最終的結局都是他認輸。
“阿承,……那我走了。”清漣嘴角露出笑意,飛快地轉過身去,幾乎是跑著向天狼峰下而去。
軒轅承從地上站了起來,手握逢春,看著她在冰雪山路間越來越小的背影,嘴角不自禁的揚起一絲笑意,這個山芋,好像是背後有怪物追著她一樣,一路跑下山去,連頭都沒有回一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