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三章 傾覆(三)(1/3)

就在他的手指剛剛碰到那孩童的肩頭,那一直低伏著頭的女童像是突然被火燒到一樣,猛的將頭抬了起來,聲嘶力竭地大聲叫道:“不要殺我媽媽!不要殺我媽媽!”

軒轅承的目光正對著她仰起來的臉,心頭猛的一窒,竟然將手縮了回來。

這的確是一張四五歲女童的臉,但這一張臉,卻令人心膽俱寒,不敢再看第二眼。

這張臉上,沒有眼珠,已經幹癟的眼皮之下,是兩道怵目驚心已經幹涸的血痕。他隻看了一眼便已斷定,這女童的眼珠是給人生生剜出去的,但到底是誰竟然如此殘暴,簡直連畜生都不如!

“別害怕,我不會殺你媽媽。”軒轅承溫聲說道,收回了自己的手。這個孩童一開口,他便已聽出,眼前這個小小孩童的聲音,就是方才念歌謠的那個女童之聲。

那女童聽他如此說,臉上露出將信將疑的神色,小心翼翼地問道:“真的?那……我們拉勾,好不好?”

軒轅承低下眼睛,不去看這女童已經慘不忍睹的雙眼,似是猶豫了一下,卻還是抬起自己左手,將小指輕輕勾在了女童細弱的小手指上。

“金鉤鉤,銀鉤鉤,一百年,不許變!”女童口中說著,拉動手指,和軒轅承拉了幾下鉤,臉上竟然露出了孩子天真的笑容,隻是這笑容在那兩道血痕的映襯下,竟是顯得那般格格不入,令人的心緊緊地揪成一團。

“你們為什麽會在這裏,鎮子裏其他的人呢?”軒轅承放下自己左手,溫和問道。

“噓——”女童豎起一隻蒼白的小小手指,比劃在自己唇邊,“媽媽睡著了,別吵醒她……”

軒轅承緩緩眨動了一下眸子,目光向著那個背朝他躺在地上的女子看去,這半天,那女子側躺在地上,一動都沒有動,不知是否也是傷重?

“你媽媽生病了麽,為什麽睡在地上?”

“嗯,媽媽病了,等她睡夠了,就會醒來了。”

“我會看病,可以替她瞧瞧。”軒轅承蹲身下來,看著女童的眼睛,縱然那雙本該天真無邪的雙眼已經成為兩個幹癟的血洞。就在他剛剛蹲下的刹那,他濃密的劍眉,輕輕地皺了那麽一下,血腥氣!其實方才他早有嗅到空氣中淡淡的血氣,但他一直以為那是女童眼裏流出鮮血的味道,但在這一刻他已明白,並不是這樣。

沒有再問那女童,驀然伸手,搭在地上女子的手臂之上輕輕向回一帶,那女子的身體沒有發出一點聲息,應手而翻,仰麵躺在了他麵前。

軒轅承的心沉了下去,他甚至已經不用再看,方才他手指觸到的那具身體冰冷僵硬,完全是一具死去多時的屍體!

“啊……唔”阿毛衝到口邊的一聲大叫硬是被紅珠用手捂進了嘴裏,艱難地咽了回去,抬起那雙烏溜溜的眼睛,驚慌地看著眼前的女童。

地上的女子的確已經是一具屍體,在她側麵的腰際赫然有一個血淋淋的大洞,裏麵的血跡早已幹涸,結成黑褐色的硬痂。女人的眼睛半睜著,露出蒼白眼瞼下一半淺淡的眼珠,這對眼珠已經死了,但聚集在這兩顆眼珠上的恐懼與痛苦,卻還活著。

軒轅承的目光從這女人半張的眼瞼上移開,落回到她腰側的那個血洞上,他伸出手,在女人的腹部按了一下,眼皮微跳,隨即向上,摸向了那女人的胸膛。

空的。這女人的屍體

裏,除了骨頭和皮肉,什麽都沒有,所有的內髒,似乎都已不翼而飛。地上有零星的血跡,應是她的傷口碰到地麵留下來的,除此之外,和他們之前看到這座鎮子裏的一切一樣,異常幹淨。

“叔叔,我媽媽的病怎麽樣了?”女童用那雙已經永遠失去了的眼睛緊緊地“盯”著軒轅承,稚嫩問道,她的臉上雖然有一些焦急,但似乎也有一些輕鬆,看得出,她已極是相信軒轅承。

“……沒什麽,她……隻是太累了,要多睡一會兒。”軒轅承抬手,輕輕抹過女人半睜的眼,將它們合上。

“那她什麽時候能醒過來?我給她找了很多吃的,媽媽再睡下去,會不會餓?”女童說著,摸索著從自己身上的口袋裏掏出一件件東西,攤開在她小小的手心。軒轅承低頭看去,見她手裏擺著一小塊玉米餅子,半個蘿卜,還有一截隻剩下兩三個山楂的冰糖葫蘆。玉米餅子已經幹了,蘿卜也早已幹癟,還有那半串冰糖葫蘆,紅色的山楂上沾滿了泥灰,已經快要變成黑色,然而這已經沒有了眼睛的小小女童卻似渾然不覺,她的表情歡喜而鄭重,仿佛自己手心裏捧的是最最美味的佳肴。

“這些東西我每樣都嚐了一口,把好吃的都留下來給媽媽,吃了這些東西,媽媽的病才會好……”

女童清脆地說著,聲音裏帶著孩子特有的童真和歡快。紅珠悄悄轉過臉去,抬手拭了一下眼角的淚水,其實她本不必這樣做,因為這個瘦弱的孩子,根本就看不見。

軒轅承從她小小的手心裏拿過那些東西,小心翼翼地放在自己的衣袋裏,雙手將那女童抱起來,柔聲說道:“那些東西,叔叔替你收著,等你媽媽醒了,就拿給她吃,可以麽?”

女童點了點頭,雙手摟住他的脖子,將小小的腦袋紮進他的頸窩裏。

“叔叔,我不敢再待在這裏,你帶我和媽媽走,好不好?”

“好……”軒轅承點頭,回頭看了一眼裴雲熙和紅珠,目光掠過裴雲熙之時,微微頓了一頓,眼神之中似乎另有一種深意,隻是裴雲熙還沒有看清,他便已經轉過臉去,抱著那個盲眼的女童走遠。

“這……這女子的……”裴雲熙看看紅珠,剛想問這女子的屍體要怎麽辦,卻見軒轅承頭也未回,隻向後揚了揚手,地上那個女子的屍身驟然騰起了寸寸火焰,眨眼將她淹沒。

“叔叔,媽媽在哪裏?”

“一直都和你在一起。”

“咯咯,那她醒了沒有?”

“……沒有。你能不能告訴叔叔,這裏究竟發生了什麽?”

“……發生了什麽?我……我不記得了。”女童本就蒼白的臉在聽到他這句話之後仿佛更加蒼白,摟在他頸子的手臂卻死死用力,像是在害怕什麽。

“不要怕,告訴我,不管已經發生了什麽,以後叔叔都會保護你,不會讓你再受到傷害。”軒轅承側頭看了一眼她滿布著血跡的臉,心中沉重,口氣卻極溫柔。

女童緊緊地摟著他,不知是不是因為他溫暖的體溫,瑟瑟發抖的身體漸漸平靜下來,很久很久,忽然小聲說道:“地震……,那天……地震。”

真的是地震?軒轅承神色一動,接著問道:“地震的時候,鎮子裏的人還都在麽?”

女童點了點頭,“都在。”

“那然後呢?”看這鎮子裏的房屋,並未怎樣倒塌

,隻是屋子裏的東西一片狼藉而已,倘若真的是地震,應該也不是很大。

“然後,然後……”女童已經隻剩下兩個血窟窿的眼睛竟然好像猛地睜大,一絲細細的鮮血沿著她蒼白的眼角流下,浸濕了那兩道已經幹涸發黑的血痕。

“然後,地上裂開了很多大縫,有很多可怕的人,從那些縫裏鑽出來,那些人長得像是妖怪,他們……他們吃人!”

“吃人?那鎮子裏的人,是都逃跑了麽?”

“沒有,我叫他們快跑,可是他們都不理我,隻有媽媽聽我的話,藏在桌子底下。”

軒轅承沉吟不語,忽然之間目光一閃,“你看見了這一切?”

女童點了點頭,“嗯”了一聲。

“小妹妹,那你的眼睛……到底……到底是被誰……”裴雲熙也意識到了這處蹊蹺,想到這樣一個天真可愛的小姑娘竟就這樣活生生地被人挖出眼睛,不禁義憤填膺,恨得連話也說不完整。

“是一個從地底下爬出來的人,他看見媽媽和我,朝我們走過來,我讓他走開,他就站著不動了,很可怕地看我,然後,我的眼睛就好疼,就什麽都看不見了。”

“是什麽人這麽混蛋,竟然連一個小孩子都不放過!”裴雲熙牙齒咬得咯咯作響,“這幫賊人要是被我老爹碰上,管保叫他們一個個的人頭落地!”

軒轅承抿唇不語,像是在思考什麽事情。

“叔叔,我的眼睛,以後還能看見東西麽?我會折紙,還會剪漂亮的窗花,要是看不見,就再也不能折紙剪窗花了!”女童向著軒轅承問道,說到最後,已經幹裂的小嘴一扁,似乎馬上就要哭出來,可是,同她的光明一起被毀掉的,還有她的眼淚,她這一生,再也不可能會流淚了。

軒轅承如此想著,心裏忽然感到一種尖銳的酸痛,這種酸痛,是為他想到的另一個人,那個人有一雙比黑曜石還要明亮的眼睛,卻從來沒有流出過一滴眼淚。

清漣……

此刻若是她在身邊,他的心裏是不是就會少些黑暗,多些光明?

“叔叔,你告訴我啊?”

“你會好的。”軒轅承道,他曾經以為,他這一輩子都絕不會說一句謊,但他已經知道自己錯了,麵對一個又一個或熟悉或陌生的人,他已經說過很多次謊,或許他一直在努力,將那些謊言當成真話,說服自己去相信那些永不會來的將來。

“你還記不記得,地震的那天,是在多久之前?”軒轅承忽然問道,他的眸中閃動著一種光芒,令他的雙眸顯得更加冷冽明亮。

“……不記得了。”

“你再仔細想想,那一天,有沒有發生什麽特別的事,比如,鎮子裏的人有沒有放爆竹,或者其他一些,平時沒有做的事?”對這樣一個年幼的孩童,軒轅承隻有慢慢誘導。

“沒有放爆竹,也沒有放花燈。”

軒轅承目色微微失望,想了想又道:“那夜裏的時候,你有沒有抬頭看看天上的月亮,是圓的還是彎的?”

這一次,女童似乎想了很久,最後卻仍是搖頭,“不對,那天晚上我沒看見月亮,媽媽要出去燒紙,卻不讓我去,說小孩子今晚不能出門,所以,我根本就沒有看見月亮過!”

“燒紙……”軒轅承的眸光驟然一亮,卻絕不是希望和喜悅之光,天地乾坤,在他光芒閃動的雙眼中傾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