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四章 同道(一)(1/3)

一年之中,除了清明,就隻有七月十五,是要燒紙的。

又是七月十五,這一切的一切,到底是不是有著某種神秘的聯係?

軒轅承站定在他們方才路過的那口古井之前,一動不動,如同一尊輪廓分明的雕像。

“軒轅,你……你又看到什麽了?”裴雲熙順著軒轅承的目光看去,並未看見那口井的邊緣再多出什麽血跡,但軒轅承的模樣卻令他更是擔心,怕他是中了什麽邪。

軒轅承果然像是被他的聲音喚醒,猛然抬頭,疾步向前走去。

“我們快走!”

裴雲熙給他忽然的動作嚇了一跳,忍不住道:“上哪去?”

軒轅承雙手緊緊抱著那個小小的女童,腳下絲毫未停,斬釘截鐵地說道:“去長安!”

“長安?”這次反而輪到裴雲熙愣住,這段日子以來,他做夢都會夢到回到長安自己的家,可是現在親耳聽到軒轅承說出,竟像是不敢相信一般,心中竟有一種難以說清的膽怯之情。

鎮子的街道之上仍同他們方才進來之時一般無二,空無一人,幹淨異常,隻有那一扇扇敞開的門中七零八落的物事,才像是無聲地證明著方才那盲眼女童所說的一切。

紅珠牽著阿毛,走在裴雲熙身後,一邊快步而行,一邊向著街道兩旁的房舍左右四顧,希望能從這些詭異而淩亂的房舍之內找尋到什麽線索。她的目光滑過一家敞開的院落,卻像是被什麽東西牢牢地吸住了一樣,一動也不再動。

她在看一樣東西,掛在正對院門的那麵青灰色的牆上,這樣東西在她進入這鎮子之時便注意到了,是一個碩大的豬頭!那個豬頭生滿黑毛,脖子上血淋淋的,像是剛剛宰殺不久,紅珠對血腥最是敏感,當時便已感到不適,心中也曾感覺這顆生豬頭似是和這極為幹淨的集鎮很不協調,是以印象十分深刻。而現在她之所以緊緊盯著那處掛豬頭的地方,是因為她剛才一眼看去,發現那個豬頭竟是已經變了!雖然五官似乎模糊不清,但看那輪廓,竟像是一顆血淋淋的人頭!

紅珠呆呆站在原地,拚命壓住胸口一陣緊似一陣的心跳,用力閉了一下眼睛,再度睜開。遠遠懸在那片牆上的,仍舊是一顆人頭,她甚至能看到人頭上黑紫幹癟的嘴,正向臉的兩旁咧開,似是對著她笑。

“軒轅少俠!”紅珠仿佛猛然自夢魘之中驚醒,霍然抬頭,大聲叫軒轅承的名字。她的聲音還未落下,便已聽到仿佛來自地底的那種尖銳的嘯聲,接著耳邊傳來山崩地裂般的一聲巨響,腳下巨大的青石方磚竟在一瞬間碎裂開來,碎石和粉塵像是一股衝天的噴泉,轉眼將這個空寂的小鎮遮蔽。

軒轅承懷中抱著盲眼女童,耳邊聽見了紅珠的叫聲,接著便是一聲巨響,眼前騰起厚重的碎石和灰塵,將他的雙眼牢牢遮住,什麽都看不見,回手將那女童護在懷中,左手抬起,剛剛念了一句法訣,卻見在他麵前的濃塵之中,驟然閃現出一條又粗又長的鐵鉤,鉤子邊緣鋒利如刀,帶著一股腥風,向著他當頭砸下。

軒轅承眼睛給塵沙迷住,隻能靠雙耳聽風辨位,腳下向旁一閃,躲開了這鐵鉤的狠命一擊,然而這碩大的鐵鉤好像是生了眼睛一樣,不等他有所喘息,隨即向著他的立身之處橫掃過去,鐵鉤尖端寒芒閃爍,眼看便要將軒轅承開膛破腹!就在此時,軒轅承一雙眼睛猛然睜開,雖然塵沙滿天,卻根本無法遮掩他眼中直逼三尺的攝人寒光,就連那隻殺氣騰騰的鐵鉤,都在他雙眼的冷厲寒光之下窒在空中,頓了一頓,待到它終於再次動起之時,卻見一道炙熱的紅光擦著軒轅承身前劃過,紅光過處,綻開一樹如火梅花,那隻大如長槍的猙獰鐵鉤,竟被焚天一劍斬下,在空中劃出一陣尖嘯之聲,旋轉著向著無盡的遠處飛出。

軒轅承手臂中的盲眼女童雖然眼不能見,卻像是已經感知到了危險的所在,

稚聲喊了一聲“叔叔”,將小小的瘦弱身體死死貼在他懷裏。

軒轅承眼望著那鐵鉤飛出去的方向,沉聲叫道:“雲熙紅珠,你們怎樣?”耳邊狂風怒號,夾雜著一種極度嘶啞的獸吼之聲,全然聽不到裴雲熙和紅珠的回答,或許,他們也根本無法聽見他的問話。

他提劍在身前一揮,立時有一道暗紅色的劍氣屏障罩住了他全身,將狂虐的飛沙走石通通擋在外麵,任它天地變色,軒轅承亦是巋然不動,雙眼一瞬不瞬地盯著麵前,雖然他方才一劍斬斷了敵人的利器,但他知道,這場戰鬥,並沒有完。果然,就在他緩緩抬頭的同時,他麵前的飛沙突然如同裂開一般整整齊齊地向著兩邊分開,露出了亂石飛沙之後的一隻龐然大物。在遮天蔽日的沙塵之中,隻能隱約看到一個輪廓,隻見這風沙中的怪物直直立在他麵前,足有三四丈高,身上並無手腳,卻長滿了無數一尺多長的硬刺,直從頭部生到尾部。那東西似是早已看見了他,一顆生滿鐵刺的腦袋猛的向下俯衝過來,向著軒轅承張開一張巨大黑紫色的嘴,發出了一聲尖銳如刀的嘶啞怒吼。

軒轅承的雙眸微微眯起,迎著這似蛇非蛇的怪獸昂起頭顱,緩緩抬起手中長劍,心中微微冷笑:孽畜,果然沉不住氣了麽?

眼前巨獸向著他嘶吼一聲,忽然將頭一扭,掉轉身去,軒轅承眼前微微一黑,卻見一道巨大的黑影正向著自己頭頂狠狠撲來,伴隨這道黑影的,還有一連串濃重的血腥之氣,他心下了然,看來方才那被自己斬斷的鐵鉤,果然便是這怪物的尾巴。

巨尾粗如椽木,落下之時帶起虎虎風聲,這一下砸看起來足有千鈞,別說是活生生的血肉之軀,就算是鋼鐵鑄成,隻怕也會被這巨尾拍得稀爛,隻是軒轅承卻好像沒看見般,仍是抬頭看那巨大的怪物,不閃不避。

巨尾的邊緣已經碰到了軒轅承麵前的劍氣屏障,那一根根生在尾後的鋼鐵長刺,看起來已是刺入了那道劍氣之中,然而幾乎就在同一瞬間,那隻猙獰可怖的巨尾已經無聲無息地向著天上高高彈起,幾根粗如樹枝的尖利鐵刺,竟果然像是樹枝一樣,在空中剛硬折斷。

軒轅承橫劍一揮,身形瞬移,眨眼已來到那怪獸的跟前,劍如狂龍,在這巨獸的胸腹之間留下一道轉瞬即逝的火光,耳邊隻聽見一陣壓抑嘶啞的慘烈吼叫,一片厚重的濃血帶著溫熱的腥臭之氣猛烈噴射出來,那怪獸一直高昂的半截身軀仿佛折斷的巨木一般,緩緩向後仰倒,終於一聲巨響,倒在了無盡塵煙當中。

“啊——“耳邊傳來阿毛幾乎已經變調的尖叫之聲,霍然回頭,隻見身後塵沙裏,驀的揚起一隻高高的鐵鉤,鐵鉤的尖端勾著一件已經破爛的衣衫,在空中一頓,隨即狂怒一般瘋狂地向外甩了出去,接著那粗大的鉤柄一彎,再次猛的狠狠潛下。軒轅承足尖點地,飛身躍起,在空中追尋到那隻鐵鉤的蹤跡,手起劍落,但見血染塵沙,那隻凶暴的巨大鐵鉤也和先前那一隻一樣,伴隨著一股飆出的血箭,遠遠飛了出去。

軒轅承藍影一閃,輕靈落地,正落足在紅珠和裴雲熙身旁,大聲問道:“你們可還好?”

裴雲熙雙手擺出火天神掌的架勢,將紅珠和阿毛護在身後,眼見軒轅承落下來,臉上的苦悶之色立時一掃而光,揚聲說道:“還好!軒轅,這是什麽鬼東西?”

軒轅承搖一下頭:“好像是蛇。”他之所以說“好像”,一是因為他並未看清,完全是憑著那怪物的形體猜測,其二卻是自從在地界的魅之荒原遇到了羅家坪的那種半蛇怪物之後,他對蛇這種東西,似乎產生了一種生理上的不適,若非萬不得已,絕對不會提及。

“蛇?世上哪有這麽大的蛇?身上還長著鐵鉤子,莫非是蛇精?”當時在魅之荒原,裴雲熙神思渾渾噩噩,滿心都是錦繡,雖也曾親曆了那些半蛇怪物,卻並未

十分印象深刻,是以還能從容說出蛇精二字來。

軒轅承臉上突然現出一絲難言的淒涼,低聲開口:“若是墨瀾師兄還在……”這句話他隻說了半句,便再也無法說得下去,將後半句話硬生生地咬在齒間,抬眼看向麵前。

方才那怪物隻是被他斬去鐵鉤,並未死掉,借著四下不斷崩出的碎石沙礫,不知掩藏到了哪裏。正自思索,卻隻覺得腳下大地狠狠一顫,接著劇烈顛簸起來,裴雲熙腳下站立不住,“啊喲”一聲,頓時摔倒在地,竟隨著地麵的劇烈震動之勢向著一旁滾去。紅珠身子較他為輕,雖也前後搖擺狼狽不堪,卻還支持著未倒,見裴雲熙倒地,情急之下向前奔出兩步,伸臂去拉,腳下青磚發出“喀嚓”一聲巨響,竟像是折斷了一樣,兩頭塌陷,中間向上翹起,紅珠腳下被這青磚一絆,終於也摔倒下去,同裴雲熙一起向著青磚的邊緣滾去,眼看便要掉進地上開裂的巨大縫隙之內,耳邊傳來地底的隆隆轟鳴,夾雜著阿毛驚恐的呼喊,仿佛已經到了另外一個世界。

軒轅承眼看著同伴即將不測,左手抱著那個小女童,右手一轉,已將焚天劍鋒向下握在掌中,口中大喝一聲:“雷霆不動!定!”身軀向下,竟然單膝跪了下去,右手焚天力貫千鈞,瞬間穿透腳下已經斷裂的青色石磚,一聲鏗鏘,就如同穿透了一個血肉之軀般,直透而下,一直沒過大半個劍身,才驟然停住。焚天的劍身上突然騰起了一片烈焰,接著地上那片被寶劍穿透的青石方磚,竟以劍身為中心閃現出一片深紅色的光芒,由近及遠,將整塊磚石覆蓋其下,隨著這片紅光覆過,腳下那塊本已寸寸碎裂的青磚,竟然像是被一座無形的大山壓住,所有已經移位變形的碎裂之石,分崩離析之勢戛然而止,慢慢地回落填平,重新拚合為一塊完整的青磚,雖有縱橫交錯的道道恐怖裂痕,卻終是一動也不再動,穩如磐石。

裴雲熙和紅珠二人終於能從地上站起,抬頭看見四周的景象,也禁不住呆呆愣住。

他們腳下這塊青磚,已是現在這片區域之中唯一還算得完整的地方,就在他們身周,一塊塊已經碎裂的磚石碎塊已然高高飛向半空,然後再呼嘯砸落,亂石如雨,地裂天崩。然而就在這一片令人心膽俱寒的強烈震撼之中,一個個巨大的尾鉤鱗次櫛比地在四周顯露出來。

“軒轅,我們好像被包圍了,想不到這種蛇精竟然有這麽多!”裴雲熙大略一數,光是看得清輪廓的那種巨尾鐵鉤就足有七八條之多。剛才他已被這怪物襲擊過一次,幸虧他身手敏捷,才隻是被鉤去了一件外衫,隻是現在這麽多條怪物一起攻擊,他也不敢奢望再有方才那樣的好運。

“你們到我身邊來。”軒轅承從地上起身,沉聲說道。他方才已試探了這怪物的深淺,雖然看著可怖,其實多是蠻力,妖力甚淺,不足為懼。見裴雲熙和紅珠都已跑向他身旁,回手將那盲眼女童放進裴雲熙懷中,低聲道:“保護好她。”接著回轉身來,雙手擎劍向天,微閉雙目,低聲念道:“的盧九重,炎祭青天!”但見一道暴烈的火焰,驟然從他腳下騰起,轉眼形成一圈火圈,飛速向外推出開去,越過腳下青磚的邊界,沒入了飛亂上下的亂石飛沙之中。耳邊傳來一陣低啞的嘶吼聲音,腳下重重震顫了幾下,似是有什麽龐然大物轟然倒地。裴雲熙向四周看看,還未等眉間躍出喜色,便又見到一圈更為凶猛的烈焰向著外圍滾滾而去。

一共九道烈焰,一道比一道更為強勁,等到最後一道怒火推出,自腳下這塊青磚為中心,方圓三裏,再也空無一物。

如今的軒轅承,已經可以將九重炎炙的威力發揮到極限。

那些隱約晃動的巨大怪影,連同那些一直響而不休的嘶啞狂吼,此刻都一起消失,隨著四周逐漸寂靜下來,飛起在天上的石板狂沙也終於漸次落下,不複再起。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