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二章 毒蛇(三)(1/3)
軒轅承聽著他話,竟有些哭笑不得,也不知這老者到底是在罵他,還是在誇他,不過據他這片刻的觀察,這老者雖然麵目可怖,聲色俱厲,但卻好像是個殘廢,整個身體都癱軟在那輛古怪的車子上,加之他身上穿的那條寬大的麻衣,一眼看去便真的好像是一條丟在銅車之上的破布袋一般,他的身上雖有戾氣,卻沒有絲毫靈力。
“不知這位前輩如何稱呼,與我太虛結境又有什麽關係,為何……會藏身在這裏?”不知為何,在看出這老者隻是個色厲內荏的殘廢之時,軒轅承心裏,竟是沒來由的一酸,從這麻衣老者的雙眼中,他已看出了這老者昔日的淩厲,但衰老等死的野獸,豈非比那些本就弱小的動物更加悲哀?如此想著,口氣又溫和了許多。
“我是誰?哈哈哈,難道聿陵從來沒有和你說起過?嗬嗬,是了,這樣的事怎麽能讓自己的弟子知道,若是宣揚出去,豈非壞了太虛結境百年的清譽?”
軒轅承劍眉一皺道:“前輩,不管你是何人,也請不要辱及我的師門,否則,便算不敬,晚輩也不會坐視不理。”
麻衣老者冷笑道:“辱及師門?嗬,真是跟聿陵的腔調一模一樣,真不愧是他的好徒兒,道貌岸然,惺惺作態!”說到最後,這老者竟是咬牙切齒,似是恨之入骨,然而隻一瞬間,突然神色一變,嘿嘿地笑了起來:“不過,好在聿陵這個令人厭惡的偽君子,終於已經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嘿嘿嘿……”
軒轅承一直默然不語,此時乍然聽到他這句話,臉色頓時大變:“你說什麽?”
“我說聿陵那個自以為是的蠢貨,已經死了,哈哈哈……”
這句話若在除了今日的任何一日聽來,軒轅承都絕不會相信,而現在,他心裏卻有一種難以抑製的恐懼,因為今日太虛結境中的種種異象,以及蹤影不見的師尊,就算從他口中斬釘截鐵地說出“不可能”三個字,也隻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在顫抖。
“軒轅承,你明知道我說的都是真的,為什麽還要騙自己,果然,聿陵的弟子,流弦的徒孫,都是這天下無與倫比的蠢貨哈哈哈!”
他還在狂笑,軒轅承卻已經撲了過去,狠狠扼住了他的咽喉,“說!我師尊在哪!”
麻衣老者給他扼的劇烈咳嗽,卻仍掙紮著,用那雙充滿惡毒的鋒利雙眼嘲弄地看著他,斷斷續續地笑道:“你想知道麽?我偏偏……不會告訴你,咳……哈……哈哈……”
這個破口袋一樣的老者雖然是個殘廢,但他的眼神,連同他嘴裏說出的話,都像是毒蛇一樣陰毒,軒轅承的手指漸漸收緊,似乎已全然忘了現在被他掐住的這個人,隻是個全身好像沒有一根骨頭的殘廢。
“軒轅,你、你快要掐死他了!”裴雲熙和紅珠站在軒轅承身側,見勢不妙,忙自上前勸阻。“你不能就這樣殺他,第一,你還不知道他到底是誰,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第二,單憑他一張嘴,紅口白牙的幾句話,又怎麽證明你師父真的出了事,也許是他故意誆你的也不一定!”相比於軒轅承的激動,裴雲熙此時竟是冷靜許多。
是,不錯,我還不知道他到底是誰,又為什麽會出現在我太虛結境的禁地裏!
軒轅承的手指慢慢放鬆,眸光冷靜下來,俯視著這麻衣老者的臉。
這張僵屍一樣的臉上已經泛起了冰冷的死青色,幹癟變形的嘴上,卻依然掛著那一種蔑視嘲諷的微笑。
“哢、哢哢……姓軒轅的小子,老夫……隻問你一個問題,你真的了解你的師父,聿陵麽?”
軒轅承盯著他的雙
眼,冷冷說道:“師尊是我的救命恩人,自小撫養我長大,我怎可能不了解他?”
麻衣老者笑了,帶著這令人憎惡的笑容問道:“他是你的救命恩人?他救過你的命?他是怎麽救的?”
軒轅承道:“帝神之城遭遇危厄,我和我娘被族人誤會,險遭殺害,是師尊在千鈞一發之時趕到,救了我和娘。”
“帝神之城遭遇危厄?什麽危厄?福祉潰散,萬物枯萎?聿陵救了你,那你有沒有想過,太虛結境距離帝神之城也足有千裏之遠,聿陵又為什麽會在那個時刻出現在那裏?你又有沒有想過,帝神之城的福佑乃是三皇賜予,為什麽會突然之間消失潰散?”
軒轅承愣了一愣,這老者所說之言,他的確從未去想過,帝神之城的劫難,他隻歸結於天意,而師尊的出現,也隻是命中注定的巧合,這一切的一切,在他的心裏都是那樣真實自然,從來都沒有懷疑過。
“嗬~軒轅小子,老夫給你講一個故事,如何?”
軒轅承看著他,他的雙眼像是淬煉了毒汁的匕首,亮得滲人,卻又發出一層幽幽的寒光。
“你住口!我不想聽你的胡言亂語!”他聽見自己發出的大吼,但即便如此,似乎也掩蓋不住他心裏的另外一個聲音:“真相是什麽?到底是什麽!”
“哈哈哈,你若是怕聽我說的話,那隻有一個辦法,就是……殺了我。”麻衣老者縱聲大笑,笑到最後,幽幽地說出了最後的一句話。
“你以為我不敢?”軒轅承咬牙,雙眼發紅。
“哈……哈哈哈,小子,你若是真的相信你的師尊,為何還會這樣害怕聽老夫要說的話,是不是在你心裏,也根本就不相信他?”
軒轅承沒有說話,他的全身仿佛也因為自己方才那一瞬間的想法而墮入冰窟。
“聿陵是我師兄流弦最為得意的弟子,比那個窩囊廢的璿華,不知強了幾百倍,但為什麽最後,當上掌門的卻是璿華那個廢物呢?”
“……”
軒轅承沒有接話,他等著這麻衣老者繼續說下去,而這個枯朽的老人卻偏偏不再說下去,他開了口,說出來的卻是另外的話:“五靈的秘密,太虛結境早在幾十年前便已經知道,隻是沒有人如你這般幸運,能夠將這些靈珠如此順利地取來,有很多很多的人,都死在了尋找這五靈的道路上……”
“你說什麽?”軒轅承神色有些震驚,他一直以為,五靈的秘密是紫微宮的上清真人告訴師尊的,而這一次去到羅浮山他也再次知曉,這件事是二十年前上清真人那個死在黃龍洞中的師兄上合臨死之前說出來的,而現在眼前這殘廢老者竟說太虛結境早已知曉此事,並且還曾有人早就前去尋找,這突如其來的信息,竟是刺得他腦中隱隱作痛,不能相信。
“踩著無數人的屍體,太虛結境中的人終於明白,尋常之人,是根本不可能得到這五靈的,隻有神魔之身,方能接近,而在這九州雪原上,就居住著一個古老的部族,這個部族的族人身上,流淌著黃帝軒轅氏的半神之血……”
那個枯朽的老者沒有再說下去,他隻是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微笑,看著軒轅承。軒轅承也看著他,雖然他的雙瞳裏映出了老者那張青白幹枯的臉,但他的目光,卻仿佛直直地穿透了那張臉,空虛地望著某個不知名的地方。這個人的話,好像一條毒蛇般地鑽入了他的心。
人性,從來就是這個世界上最難以揣摩的東西。
“你是說,我師尊在帝神之城救我和我娘,不僅僅是一個巧合?……還是,帝神之城的那場災難,也不僅僅是個
巧合?”
他的聲線裏,隱藏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沒有發現的顫抖,混合著痛苦、悲傷和恐懼的顫抖。
麻衣老者卻不再開口說話,隻是冷冷地微笑著。
他知道,將一顆有毒的種子種在人的心裏,比直接給他一把匕首,結果將會更加有趣,就連他自己,都忍不住想要看一看這顆種子,最後會開出怎樣的一隻花朵。
“你為什麽要跟我說這些?”軒轅承的聲音漸漸歸於平靜,甚至冰冷。
“因為……每一個人,都有知道真相的權利。”
“你說的話,每一個字,我都不相信。”軒轅承的聲線,同他的眸光一樣冷,冷到骨髓。
“信與不信,都是你自己的事,與老夫……又有何幹?哈……哈哈哈……”麻衣老者突然大笑起來,直笑得癱軟在銅車上的身體,真的像是一隻口袋一樣的收縮起來。
“聿陵,你這個道貌岸然、自以為是的蠢貨,我要讓你最得意的弟子恨你入骨,我要看著他親手把匕首送進你的胸膛!我要你死……嗬嗬……要你永世不得超生……”他慘白的臉上閃過月石幽幽的白光,怨毒如同惡鬼。
“我師父到底在哪?”軒轅承冷冷問道,聲音沒有一絲起伏。
“嘿嘿……你想知道?……我不會告訴你的,除我之外,這世上再也沒有第二個人知道他在哪裏,但我一個字……也不會說,你這一輩子……再也別想見到他。嘻嘻,你心裏對他的懷疑,再也沒有水落石出的那一天,哢、哢……這種……令人發瘋的折磨,會、會一直哢、陪著你,直到你死!你想見他,就……就到墳墓裏找……找……”
在聽到“你這一輩子再也別想見到他”這句話時,軒轅承的雙瞳突然微微地收縮了一下,他的眼前猛的閃過了墨瀾的臉,這句話,正是昔日在地界無心的那座小屋中,墨瀾死去時無心譏諷他的話,他的雙眸中突然閃過一種極度的痛苦,卡在麻衣老者細弱頸上的五根手指,驀的收緊。後麵那老者夾雜著幹咳聲的話語傳到他的耳中,他似乎都並無反應,隻是麵無表情地收緊手指。
“軒轅!鬆手啊!快鬆手!”耳邊模模糊糊地傳來裴雲熙和紅珠的叫聲,這聲音突然在他耳邊變大,軒轅承渾身一個激靈,恍然驚醒過來,卻見裴雲熙和紅珠兩人都在看著他,目中都是驚懼。
軒轅承見到他們的目光,隻覺得一陣冷颼颼的涼風順著自己的脊柱吹下,低頭看去,卻見那個倚坐在銅車上的老者,已然一動也不再動,臉色鐵青,雙眼溢血,而自己的一隻手,正像是一把鐵鉗般緊緊地鉗在他幹枯的脖子上。
“軒轅,你殺了他!你把他給殺了!”裴雲熙大聲叫道,他見過殺妖魔怪獸,他也親手殺過那些怪物,但他沒有殺過人,他不敢殺人,也不敢看別人殺,尤其這個人,還是他生死與共的好朋友!
軒轅承怔怔鬆開自己的手,看著那個老者的屍體。老者的臉色很可怕,但他的表情,卻不是痛苦,最後留在那張臉上的,仍舊是那個令人恐懼的微笑!充滿了嘲笑和滿足的微笑!
他殺了人!他殺了太虛結境神秘禁地裏的一個毫無反抗之力的殘廢老者,而這個醜陋的老者在臨死之前,將浸有毒汁的毒牙狠狠地咬上了他的心。
你想見他,就到墳墓裏找他吧。
這是被他殺死的老者嘴裏最後沒有說完的一句話。
“我知道師尊在哪裏。”軒轅承突然說了這一句話,轉回身去,飛身掠出了這座大殿。他的速度仍舊很快,但沒有人注意到,在他跨過這座後殿的門檻之時,腳下的微一踉蹌。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