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八章 棋局(二)(1/3)
帝炎看著他,微微一笑,“這盤棋已快要了局,落子之前,的確是要讓你死的明白。”默立片刻,溫然開口:“很久很久之前,本座就有一個心願,那就是抹去這世上三界之分,將這世界歸於大同,隻是這三界格局自從太古之時便已形成,由諸神掌管,涇渭分明,不論仙凡,皆不可越雷池一步……”唇邊挑起一抹冷笑,“然而那些所謂的神仙高高在上,淩駕三界眾生,幾曾真正體恤過眾生之苦?況且那些所謂神佛,早已被這世上的濁氣所汙,貪婪、猜忌、欲望,神早已不是最初的神,這樣的一個遍布濁氣的世界,早晚也會走向毀滅。本來,這是一個不可逆轉的結局,幸運的是,在這世上,還有本座。本座掌管地界,本身便是不見天日的汙濁之所,自是不畏那些濁氣,然而本座發現,原來三界之中除了魔界和地界,其餘的那些東西,都無法在這濃重的濁氣之中生存,更有趣的是,有一次本座路過不周山,偶然發現支撐天地的天柱上早已傷痕累累,守護天柱的神龍也在這日漸濃重的濁氣之中沉睡不醒,從那一刻起,本座知道,本座的機會來了。”
軒轅承一直石雕般的站著,在他腳下的藍色地上,已被他的雙腳踩出了兩個深深的腳印,足印的周邊,滲出殷殷血痕。
“隻要天柱崩塌,天地勢將重新歸於一片混沌,那時,濁氣將會溢滿整個世界,隻要在那個時候打開地界和魔界通往人間的入口,群魔齊出,萬鬼夜哭,本座便可讓這世界萬眾歸一,一統三界。”頓了一頓,目光灼灼,看向軒轅承,“可惜的是,這件事雖然全在本座的掌控之中,但少則也要再等上幾千年,因為在這世上的各個角落,有昔年盤古大神留下的五顆靈珠……”
他隻說到這裏,沒有再說下去,然而軒轅承的身上,卻已像是完全浸入了刺骨的冰水。他的身體雖然極度痛苦,但他的神誌,卻仿佛比任何時候都清醒。
雷霆、逢春、化雨、離火、沉沙,這五顆靈珠,已經刻入了他的生命,改變了他的一生,也帶走了……那些他所珍視的人。
“鬼界和魔界的入口,你已經打開了……”很久很久,軒轅承終於開口,聲音正如他的身體一樣,急速虛弱,這句話與其說是在問帝炎,倒不如說是在自語。
帝炎目光閃動,盯著他雙眼,半晌才輕輕點了一下頭:“軒轅承,你的聰明,是我一直都很欣賞的地方,也證明了本座的眼光並沒有錯。我想……你應該已經知道了。”
由於大量失血,軒轅承的嘴唇已和他的臉色一樣蒼白,他蒼白的唇瓣輕動,低聲說道:“羅浮山的黃龍洞,想必就是魔界通往人界的入口,而鬼界……”聲音漸低,他想起了劉家村,想起了離魂傘,想起了精絕鬼洞,還想起了被禁錮在八寒地獄中真正的白錦繡,還有最後,那已失了本性,幾乎毀了師尊畢生修為的靈珠沉沙……。緩緩抬起眼睛,望向帝炎,“鬼界與人界的通道,就是沉沙。”
帝炎笑了,是一種帶著些微讚許的笑容,“你果然不愧為軒轅一脈的後人,沒有令本座失望。你說的不錯,沉沙就是地界中的通天之眼,千百年來,本座就是用離魂傘在世間吸取來的怨靈戾氣澆灌於它,離魂傘和沉沙之間,有一條由無數慘死卻無法再入輪回的怨魂厲鬼凝聚而成的墮魂之路,而由於沉沙本身強大的靈力,這些魂靈才被束縛在地界與人界之間,無法衝出兩界之限,當你從無垢之河彼岸帶走沉沙的那一刻,這種靈力的束縛便已不在,也就是從那個時候起,鬼界通往人界的大道……便已打開。”
軒轅承沒有說話,他記得,七月十五之後,太陽落下再也沒有升起,萬裏永夜,百鬼夜出,原來,這一切,果然都是因為他。
“軒轅承,你從地界拿走沉沙,替本座打開了鬼界與人間的通道,又將沉沙交與你師父,讓他為了替沉沙洗髓,幾乎變成了一個廢人,你從天界奪走雷霆,致使天界靈力失衡,西方一角最先崩塌,你讓玄天鎖魂陣困死幽滅,替本座解決了心腹大患,你說,本座如何能不謝你呢?”
帝炎的聲音,低沉溫柔,帶著一種令人難以拒絕的磁性魅惑,好聽至極,然而這聲音聽在軒轅
承耳中,卻好像變成了一把把利劍,紮透了他的身體,刺穿了他的心。他的親人,他的兄弟,他的朋友,所有他已經永遠失去的那些人,包括他自己在內,原來隻是這個男人下的一盤棋,他們,都隻是棋子而已。
“帝神之城,也是你的一枚棋子,是麽?”
“你在霜降之夜開啟天狼星下的陣法之時,難道沒有觸發機關?帝神之城,從它誕生的那一日起,便已注定了它的宿命。”
“那麽……五靈之說,也是假的?”
“五靈……”帝炎沉吟,微微一笑,“那是真的,天地之間遲早會歸於混沌,這是真的,而用五靈之力在帝神之城重鑄天柱撐起天地,也是真的。”
軒轅承的眼睛飛快地亮了一下,那是希望的光芒。
“不過……”帝炎凝視著他雙眼,接著說道:“隻有五靈齊聚,才能借助四象奇陣的力量重鑄天柱,若是缺其一,那七七四十九日之後,那四顆靈珠將和天狼星一起,從這個世界上徹底消失,從此,再也沒有任何力量可以阻止天地相合。”看著軒轅承迅速黯淡下去的眸光,淡淡一笑:“我知你已將四顆靈珠歸位天狼,你隻差化雨。”左手食指輕抬,一道幽藍的光束從他修長的指端發出,正擊中在麵前的那朵白蓮之上,那朵一直含苞待放的如玉蓮花,就這樣在軒轅承的眼前,緩緩綻放。
蓮花如玉,在這如玉的蓮花花蕊之上,有一顆湛藍的明珠,發出幽幽的冰魄之光。
軒轅承的雙眼驀地睜大,兩個火燙的字哽在喉頭,卻無論如何也說不出來,這種強大卻明澈的靈力,恐怕這世上再沒有一個人比他更清楚。
“靈珠化雨,萬水之源,自盤古神上身歿之日,滾落東海之淵,成為萬物歸宿,是為歸墟。”
帝炎的話傳進了每一個人的耳中,所有人的目光都情不自禁地盯在了那顆幽藍的明珠之上,原來這顆流光瀲灩的明珠,就是傳說中的化雨!
“軒轅承,本座可以給你一次機會,由你自己來選擇,你是要化雨,還是要清漣。”
軒轅承的目光緩緩從化雨身上移開,望向帝炎幽深的重瞳之眸。
“軒轅,你的臉!”身旁的裴雲熙忽然一聲驚呼,軒轅承的臉頰之側,不知何時竟也長出了一隻妖嬈的黑色花藤,漆黑的墨線襯在他早已蒼白的皮膚上,竟有一種讓人移不開眼目的魔力。
“軒轅師兄,別忘了你是太虛結境的弟子!別忘了你師父聿陵真人!若你能拿到化雨拯救眾生,靈劍長老也定能夠將功補過!”身後遠遠傳來墨雲的喊聲,原來他們離得雖遠,帝炎的話卻是聽得一字不落。
“軒轅師兄,要以大局為重啊……”琳琅的聲音聽來隱含心痛,卻也是語重心長。
“軒轅師兄,難道你忍心看著世間眾生就此血流成河,永遠墮入死亡的黑暗中麽?”
“軒轅,軒轅……”
身後的聲音此起彼伏,竟仿佛這世上所有的大仁大愛皆匯集於此,軒轅承閉上雙眼,冷然一笑。
裴雲熙看著軒轅承,他沒有說一句話,但他知道,若是要他選擇,他絕不會放棄清漣,但他不能說,也無法說,他隻有看著軒轅承,看他閉起眼睛,看他淒然冷笑。
“我要她。”軒轅承隻說了這三個字,很輕很輕,然而卻像一柄大錘一般砸在裴雲熙心頭,幾乎令他放聲痛哭,他們對清漣的情意,除了他們自己以外,再沒有一個人能明白,這種情意可以讓一個男人在生死存亡的最後關頭,可以不惜被千夫所指,放棄萬眾矚目的大義。
帝炎的黑眸中出現了一點極微極細的跳動,隻是微一閃動,便已沒入了他幽深的無盡黑眸中。然而幾乎就在同一瞬間,軒轅承已經幾乎灰暗的眼眸竟也忽的亮了起來,那是一種他從所未見的明亮,那是執著、是悲憤、是勇氣、是希望,也是玉石俱焚的決心,在他微一愣仲之時,軒轅承已出劍。
帝炎甚至沒有看清他的動作,便已感受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劍氣,雄渾、剛猛、強悍,帶著可以劈天裂地的氣勢,來到了他胸前。帝炎抬眼,他眼中所見,竟是一隻浴火展翅的火鳳,瀝血高鳴,遍身烈焰,竟像是從地獄之火中涅槃而來一般。
“嗬
……”淡淡一哂,他輕輕抬起了一隻手,伸出一隻修長的食指,抵住了那隻火鳳的頭部。
“既然已經決定要做個千夫所指的懦夫,又為何如此不愛惜自己的性命。”
軒轅承牙關緊咬,一語不發,隻是焚天劍上的烈焰,瞬間又長了一倍。
“軒轅!”裴雲熙想要上前,卻被激**的氣流向後掀了開去,摔落在玄夜身旁,爬起身來,又想要撲過去,卻被玄夜按住了肩膀,“放棄吧,你接近不了他們。”他的聲音凝重,聽不出是什麽意味,裴雲熙早已精疲力竭,被他壓著跪坐在地上,怔怔地望向軒轅承的方向。
帝炎穩如泰山的站在那裏,隻用一隻手指,便抵住了焚天的劍鋒,熊熊的烈焰在他麵前呼嘯,卻始終都越不過他的一根食指。在他懷裏,清漣俏麗的臉頰在豔麗的火光之下明明滅滅,竟是說不出的美麗嬌柔。
裴雲熙忽然低下頭去,不住地低下去,直到將頭觸到了冰冷的地麵,他的雙肩抖動起來,越來越是劇烈,卻沒有聽見他的哭聲,隻有一種仿佛從心肺之間發出來的沉沉的呻吟和歎息。
“是時候該結束了。”帝炎淡淡說道,劍眉輕抬,眉心卻忽然輕輕一跳。
“什麽?”
在他眼前的火鳳,不知何時竟已變為了一隻渾身燃著熊熊烈焰的巨狼,狼眼灼灼,巨齒森森。帝炎的食指之上忽然感到一點刺痛,便像是被什麽鋒利的東西劃了一下般,有溫熱的血湧出,接著便被一片灼燙吞沒。
帝炎的雙瞳急劇收縮,目光如同刀鋒,他沒有想到,已經垂死的軒轅承,竟然還有如此強大的力量,竟然可以衝破他的防禦,傷到他的身體!
一切都隻在電光石火,烈焰如血的焚天已劃破他的手指,直刺他的胸前!帝炎漆黑的長袍忽然像是被巨風吹動,驀地高高蓬起,那黑得如同永夜的衣擺衣袖,竟像是鋼鐵鑄成的一般,不見一絲皺褶。
然而就在這千鈞一發的生死之刻,軒轅承的胸前忽然爆出一片血花,一截漆黑的好像蛇一樣的東西,從他的胸膛中直透出來,見到空氣,發瘋般地扭曲生長,蛇一樣纏繞上他的身體!
滾燙的鮮血從他心口處的大洞噴濺而出,濺上了帝炎漆黑高貴的衣擺,也濺上了清漣軟軟垂下的雪白手背,然而卻像是永遠流不盡一樣,歡快地從他的身體裏洶湧而出。
軒轅承沒有發出一聲叫喊,隻是好像從他已經破開的胸膛裏聽到了一聲好似沉沉的歎息,焚天上的烈焰急速寂滅,斜斜垂了下來,接著,隨著它的主人,緩緩地向後倒去。
軒轅承就這樣無聲無息地倒了下去,他冷澈漆黑的眼睛並沒有閉上,在他最後的一刻,這雙眼睛深深看著的,是那個嬌柔沉睡的少女,不舍、依戀、溫柔,是凝固在這雙黑眸之中最後的感情。豔紅的鮮血在他身前劃過一道美麗的弧線,輕柔地灑在它的主人身上。
四周死一般的寂靜,靜得仿佛是在墳墓。所有的人都眼睜睜地看著方才這一幕,卻沒有一個人發出一點聲音,在這一片湛藍中孤獨而立的帝炎,就是這世上為眾生所敬畏的神祇,神的存在,本就不是為了予人慈悲。
“軒轅——”
藍色的曠野裏,響起了一個男子撕心裂肺的呼喚之聲,裴雲熙掙脫了玄夜的手,不顧一切地向著軒轅承跑來,在途中幾番跌倒,又爬起來繼續狂奔,他連滾帶爬的樣子狼狽而滑稽,而看著他的人,卻沒有一個笑的出來。
他終於跑到了軒轅承的身邊,腳下濺起了已經漸漸冷卻的鮮血,撲倒在他身前。他顫抖著雙手想抱起他,卻發現自己已經無從下手,看著軒轅承已經麵目全非的身體,他忽然明白了在那龍骨之上,九嬰所說的話,她說,它會在你體內生根發芽,穿透你的血肉,扭斷你的骨骼,最後,你將變成一個不人不鬼的怪物。直到現在他才不得不相信,她說的話,都是真的。唯一有所不同的是,軒轅已經死了,他可以結束一切痛苦,不用眼睜睜地看著自己變成怪物。
裴雲熙沒有哭,他的眼中好像已經不再有眼淚,他隻是伸出沾滿軒轅承鮮血的手,慢慢地伸到他唯一沒有被毀壞的臉上,輕輕替他合上了那雙依戀不舍的眼眸。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