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九章 涅槃(一)(1/3)
清漣白皙的纖指輕輕地動了一下,她的手背上像是火燒一樣灼燙,那種蝕心的灼痛,將她從深深的昏睡之中喚醒過來。
微翹的睫毛輕顫,緩緩睜開柔軟的黑眸,映入眼簾的,是帝炎俊美無儔的臉,和他那一雙帶著淡淡笑意,足以傾倒眾生的重瞳之眸。
“你……”清漣一驚,神思驀然清醒,身子條件反射般的向後一跳,卻絲毫動彈不得,這才發現原來自己竟是被他打橫抱在了懷中。
“你幹嘛要抱我!放開!”情急之下,也忘了帝炎是她一生中最懼怕的男人,用力推他胸膛,掙紮著想要逃離。
帝炎垂眸看著她不自覺流露出害怕神色的小臉,唇邊漾起一抹笑意,輕輕鬆開她的身體,將她放在地上,在她耳珠之旁淡聲說道:“也好,你也該去看他最後一眼。”
清漣後背驀然一僵,澀聲道:“你說什麽?”這片刻之間,她已大致回憶起自己的處境,她記得她最後的意識停留在那副巨大的龍骨之上,在她與九嬰麵對麵的那一瞬間,她的五感同時消失,然後……就再也沒有然後了。
阿承呢?阿承!她猛然低頭,向自己的手上看去,她有一種感覺,手背上的那種將她從黑暗中喚醒的灼心刺痛,與阿承有關!
她雪白的手背之上,一片殷然的血跡鮮紅刺目,這血痕像是一片豔麗燃燒的火焰,灼燒著她手背的肌膚,刺痛著她的心。
這難道是……毫無預兆的,清漣猛然回頭,於是她看見了身後跪在地下的裴雲熙,還有裴雲熙的身前,靜靜躺著的那個人。
“雲熙?你怎麽了?”她聽見自己好像在說話,隻是這句話聽來卻不像是自己嘴裏發出來的。雲熙好像在哭?不,他沒有哭,他的臉上沒有眼淚,沒有事,雲熙沒有哭,就一定沒有事。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走到裴雲熙身邊的,隻知道自己就這樣在他身邊跪下來,彎下身子,用力將那個躺在地上的人抱在了自己懷裏。
那個人的身體上長滿了醜陋尖利的黑色枝椏,這些醜陋的植物從他的身體裏生長出來,和他的血肉融為一體,將那個俊朗秀頎的藍衣少年變成了一個恐怖的怪物。然而清漣卻像是渾然不覺,她溫柔卻緊緊地抱著他,絲毫不在意那些令人作嘔的黑色
荊棘刺入她柔軟的身體,她將他蒼白的臉貼在自己柔軟的胸膛上,用那雙黑曜石一樣熠熠生輝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他,仿佛隻要她這樣望著,他的雙眼便會在下一刻睜開。
裴雲熙側過頭來,默默望著她的臉,望著她身上湖綠色的長裙,被軒轅和她自己的鮮血一點點染紅。她漆黑的秀發烏雲一樣披散在肩上,溫柔嫵媚,像是這世上最美麗的公主,他從來都沒有見過她這樣美,不再是少女懵懂的嬌憨,也不是曾經稚氣未脫的明豔,這種美,是一種能夠令男人銷去魂骨的美,是男人眼中的女人之美。可即使她美得讓人心碎,他卻寧願她大聲哭喊,歇斯底裏,因為那樣雖然痛不欲生,卻至少還有活下去的希望。
“阿承,我知道你已經太累了,你睡一會兒,我守著你。”她用雪白的小手替他擦去唇邊的血汙,將他的頭輕輕放在自己腿上,纖指輕柔地撥弄他冰冷的黑發。
“清漣……”裴雲熙咬了咬牙,終於出聲,清漣的反應和表情令他痛苦和不安。
“噓!”清漣向他轉過頭來,將一根雪白的手指豎到唇邊,眉眼一彎道:“雲熙,你不要吵,阿承睡著了。”裴雲熙望著她,聽見了自己心碎的聲音,她眉眼彎彎的模樣,仿佛又回到了最初,風輕雲淡,初夏長安。
可是那些美麗溫暖的過往,已經再也回不去了。
“軒轅已經死了。”艱難地說出這六個冰冷的字,他口中的牙已被自己咬出血來。
清漣仿佛沒聽見般,望著軒轅承緊閉的雙眼,低低笑道:“你不要吵,讓他好好睡一覺,等他睡醒了,我就帶他離開這裏,回家去。”
“軒轅已經死了!”裴雲熙忽然大吼,聲嘶力竭,也許隻有這樣,他也才能感覺到自己還活著。
清漣這次沒有說話,隻是靜靜地坐著。
裴雲熙忽然撲到她身前,抓起她的手,按在軒轅承的胸膛之上,那裏一片冰冷,沒有她熟悉的心跳,隻有一個破碎的大洞,冰冷絕望。
清漣的手按在軒轅承已經破碎的胸膛上,溫柔用力,唇角噙著一抹柔軟的微笑,漆黑的雙瞳在他臉上溫柔流連,終於慢慢滑過他臉龐,望向虛無縹緲的遠方,她望得那麽出神,像是看到了這世上最最美麗的風景。
“阿承,你等一等我……”她柔軟的櫻唇輕輕說出了這句話,轉回頭來,小心翼翼地雙手捧起軒轅承的頭頸,將他輕輕放在地上。慢慢地站起身來,向著帝炎走去,竟是再也沒有回頭看一眼。
她停在帝炎麵前,仰頭望進他暗沉深邃的重瞳之中。
“我知道我不是你的對手,但我也還是一樣要殺你。”
帝炎唇角輕勾,扯出一抹動人心神的微笑:“你殺我?好,來吧。”他深黑的眸中映出她蒼白卻美麗的容顏,仿佛錯覺般,竟是寵溺般溫柔,這世上沒有一個女人,可以不被他眸中的溫柔淹沒,意亂情迷。
清漣也許是這世上的女人中唯一的一個例外,她的臉頰沒有一絲嬌羞的暈紅,流淌在她眉間的,隻有深深掩藏無法喘息的悲傷,刻骨的……悲傷。她輕輕閉上眼睛,再睜開時,手上已多了兩把青光流動的短劍。
她隻出了一劍,沒有任何的法術和招式,隻是那樣普普通通的一劍,深深的刺入帝炎的心髒。沒有當初那種無形無體的虛無,這一次,滄海的劍鋒,如同刺進了一個普普通通的身體——血肉之軀。鮮紅的血泉水般湧出,淹沒了滄海冰玉般的劍柄,也染紅了她的手。然而他唇邊的微笑如舊,既沒有多出一分,也沒有少去一分。
清漣定定看著他緩緩起伏的胸膛,忽然閉上雙眼,用盡全力將插入他心房的滄海向外抽出,然而一隻男人的手忽然抬起,按在了她已染滿鮮血的小手上。這隻手隻是輕輕地按著,然而無論清漣如何用力,都不能掙開這隻手分毫。
“不是要殺了我,為什麽不繼續?”他的指腹在她細嫩的手背上緩緩滑動。
清漣睜開雙眼,重新望向他,忽然之間淒然一笑:“你是神,你是不會死的,死的應該是我,你殺了我吧。”她的左手緩緩垂下,重又輕輕閉上雙眼。她知道,帝炎隻要用一根指頭,就能殺了她,神是永遠不會死的,死的隻會是她,她無法給阿承報仇,但她可以陪他一起去。
這個世上最可怕的事情是什麽,那一定是等待死亡,你不知道它什麽時候會來,恐懼的折磨遠遠大過了死亡本身。然而清漣心裏並沒有恐懼,她閉著雙眼,卻仿佛看到了遙遠的即墨海邊,梨花如雪,滄海月明。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