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四章 執念（二）(1/3)
上山之路盤盤曲曲，一路樹藤交纏，越來越是茂密，然而越濃密就越可怖，隻因這些草木早已死了，此時顏色漆黑得遮擋在頭頂，漸漸再不見一絲日光。
“軒轅師兄，這裏已經是妖界了麽？為什麽一個妖都看不到？”沅水走得香汗淋漓，嬌喘細細地問軒轅承。
軒轅承沒有說話，太虛結境遠在九州，他生平斬妖除魔，卻從沒有真正的到過妖界。
“妖界真正的入口是結璃幻境，聽說，那是個夢幻一般的地方。”玄夜接口答道。
“結璃幻境？那……”沅水聽這名字甚美，正想再細問，忽覺臉頰旁撲過一陣腥風，不由大吃一驚，忙拔劍去擋，她的寒冰寶劍鋒銳異常，立時便像是切入了什麽堅實的東西之中，耳邊傳來一聲厲叫，同時左臂上一熱，像是給火舌燎了一下般。沅水右手用力，在那東西身體裏一帶一抹，接著旋身如同翩翩蝴蝶落在一旁，一股鮮紅的血水噴出，擦著她潔白的衣角落在地上。
“什麽人！”幾把明燦燦的長劍同時逼住了落在地上的那個“人”，卻都同時一愣，隻見在地上翻滾的東西似人非人，臉上略有人形，卻生滿了剛硬的黑毛，身材矮小佝僂，十指成爪，股間一條毛茸茸的尾巴不住甩動，啪啪作響。
“是妖！”沅水驚叫道，此時才覺出自己左臂上火辣辣的疼，側頭一看，卻見臂上衣袖似是被什麽東西撕扯破爛一塊，細膩柔滑的肌膚上紅了一片，還不斷有血珠滲出。
“殺了它！”“殺了它！”眾人見這妖傷了沅水，群情激憤，眨眼已經有幾把長劍刺進了這妖怪身體，地上妖物劇烈扭動，喉嚨裏發出“吱吱”的慘叫，聽來甚是可怖。
“等一等！”軒轅承忽然出聲製止，走到那妖物跟前，低頭看著它道：“你可會說人言？”
地上妖物身上劍傷血流不止，對軒轅承的問話充耳不聞，隻是掙紮著探頭看自己已經血跡斑斑的身軀。
軒轅承心內一歎，他本想借由這妖怪口中得知妖界入口的所在，但現在看來，這出來偷襲的隻是一隻低等半妖，隻知飲血，不會說人話。
見軒轅要掉頭走開，身後的墨雲冷笑道：“怎麽，這妖怪不會說話，軒轅師兄就毫無辦法了麽？”
軒轅承看了他一眼，淡淡地道：“你有何辦法？”
墨雲冷哼一聲，走上前去，拔劍便斬去了地上妖怪的下半個身子，妖怪發出一聲慘絕人寰的叫聲，鮮血像是泉水一樣湧出，染紅了地上的泥土。
軒轅承劍眉微微一皺，他已看出墨雲並沒有打算將那妖怪一劍殺死，然而就是這樣，他才更加看不懂。
“軒轅師兄長年在外尋找五靈，隻怕於除妖一事已然生疏。”墨雲隨手在妖怪上半身的皮毛上拭掉自己劍上的血跡，唇邊噙著一抹笑意，淡淡的道。
軒轅承沒有說話，倒是沅水見此血腥，不禁秀眉緊蹙，微感惡心，道：“墨雲師兄，你一劍殺了這妖怪便是，為何要弄的這般血腥？你聽它叫的，隻怕這整座蜀山裏都聽得見！”
墨雲看她一眼，微笑道：“沅水師妹說的不錯，它叫得整座山裏都聽得見，這正是我要的。”
沅水瞪大美目：“你是說，你要讓妖界的人聽見？”
墨雲一哂，轉向軒轅承道：“這種還未開化的半妖，往往都存在獸性，那就是，在它將死之時，它將會拚命回到自己的巢穴，而它臨死之前越痛苦，這種本能也就越強烈。”
一旁的玄夜點頭讚道：“這倒的確是一個好辦法！”
軒轅承冷冷看了地上掙紮扭動的妖怪一眼，沉默轉身走到一旁。看著墨雲那張躊躇滿誌的臉，他忽然又想起了師尊，同是斬妖除魔，師尊用劍從來都像他的人一樣俊逸幹淨，他相信，若今日是師尊在這裏，他老人家定會一劍殺了那個妖物，也不會用這等方法找尋妖界的入口。可是，師尊已經不在了，他死在了……妖的手上。
那邊，地上的妖怪真的如同墨雲所言，拖著隻剩半截的殘軀，一點點的向前爬去，它喉嚨裏的慘叫已經變成了呻吟，身後的鮮血拖出了一個粗重的“一”字。它好像已經忘記了自己的處境，隻是拚命的向前爬動。
墨雲等人跟在這妖怪身後，看它爬了長長一段，速度越來越慢，不禁臉上也露出了沮喪之色。空山寂寂，怪影嶙峋，然而卻並沒有他們所期望的事情發生。又走了一會兒，那個妖怪終於趴在山道之上，一動也不再動，看它身體裏
的鮮血似乎已經流幹了。眾修仙弟子皆是麵麵相覷，墨雲麵沉似水，臉色甚是難看。
軒轅承自人群後緩步走上前來，徑直越過地上的妖屍，一直沿著山道向上走去，身後諸人相互對視一眼，都跟在他身後。軒轅承忽然停下腳步，彎腰從腳下拾起了一件東西，眾人湊上向著他掌中看去，見那東西棱角分明，晶瑩剔透，竟是一塊小小的紫色水晶！
“紫晶？這人跡罕至的地方，怎麽竟會有這種水晶？”玄夜奇道。
軒轅承凝目向地上仔細看去，才發現在這幽暗的山道之上，竟然零零星星的到處閃爍著這種紫晶的晶光。他垂眸沉吟片刻，從身後抽出焚天，用出了九重炎炙的術法，隻見九重火焰從他身周重重擴散之後，山道之上原本漆黑的枯藤死樹已全部被火燒毀，天光照射下來，眼前霍然開朗。軒轅承手握焚天，沿著一片開闊的道路大步向上走去，山道上的紫晶越來越多，在明亮天光的照射下反射出璀璨奪目的光華。
山道的盡頭忽然被一麵石壁截斷，軒轅承在石壁麵前停下腳步，身後眾人發出一片唏噓。
微合雙目，他右手將長劍背於身後，左手二指並起置於胸前，口中低念了幾句法訣，忽然一聲清喝：“現！”隻見他麵前石壁驀的反射出一片青光，接著整座山石竟然漸漸虛化，仿佛水波一般**漾開來，等到眾人再定睛時，麵前擋路的石壁已然消失不見，一片耀目的紫色光華乍然散開，刺得每個人都不由自主地眯起雙眼。
“這裏麵全都是紫晶！難道這就是傳說中妖界的秘境——結璃幻境？”玄夜大聲道，語聲甚是激動。
軒轅承的臉上卻仍是一片冷靜，手提焚天，當先走進了眼前那片光怪陸離的世界。
這個地方，果真如同它的名字所描繪的那樣，晶瑩璀璨，如夢如幻，到處都是豎立在地上高大的紫色水晶，紫晶之間光華流動，將這片世界全都染成了淡淡的紫色。
然而，雖然每一個人心中都已篤定這裏一定就是傳說中的妖界，卻還是有一點出乎了他們的意料，那就是，這裏實在是太安靜了，除了他們自己的腳步聲和倒映在一塊塊紫晶中的影像，一路走來，竟沒有見到一隻妖物。
“怎麽會這樣？難道是我們猜錯了，這裏根本就不是妖界的老巢？”沅水一麵走，一麵低聲道，俏臉之上盡是狐疑。
“的確。”玄夜也皺眉道，“據我所知，妖界的老巢已被我同道中人攻破，一場大戰，妖類死傷無數，為何這裏竟是如此寧靜，莫非真的是我們猜錯了？”
軒轅承抬頭向四麵看了看，再次並起兩指，念過法訣之後喝一聲：“破！”隻見身周的紫晶驀然一暗，原本明亮的光芒忽然全都消失不見，整個幻境便像是給什麽東西灰蒙蒙的遮住了一般，空氣也驟然冰冷下來，仔細聞去，可以嗅到混合在空氣中絲絲縷縷的血腥氣。
“啊！”沅水忽然一聲驚叫，撲進了軒轅承懷裏，回手向著身旁指去，口中道：“你們看那裏！”
眾人轉頭望去，隻見她手指的地方赫然漂浮著一具屍體，這屍體麵目怪異，顯然是妖，就這樣漂浮在空氣中，在巨大的紫晶之間緩緩移動，就像是漂浮在水中一般。放眼望去，眾人皆是脊背發涼，何止是這一具屍體，整個結璃幻境之中，到處都飄動著這種浮屍，有人的，但更多的都是妖類，一座座巨大的紫晶早已不見了方才那種仙靈之氣的光芒，從上而下流著暗紅的血汙，看起來仿佛一座座直插地下的巨大墓碑！
軒轅承望著眼前的一切，眼中卻是一片漠然，這，才是此刻這裏的本來麵目，隻是有人用幻術掩蓋了真相而已。這個人，為什麽要這樣做？
穿過一片片血跡斑駁的紫晶和如同水草般漂遊在紫晶之側的具具浮屍，軒轅承的腳步，終於停留在一座宏偉的建築之前。這座建築是整個結璃幻境之中唯一不是紫晶砌成的宮殿，青黝黝的顏色暗沉厚重，仿佛昭示著它與眾不同的地位。
玄夜走上兩步，與軒轅承並肩而立，轉頭看著他道：“怎麽，難道你發現了什麽？”
軒轅承搖了搖頭，“我隻是在想，這裏和方才我們經過的那些宮殿，會不會有什麽不一樣。”說著也不待玄夜回答，徑自邁上了這座建築的石階。玄夜在他身後略一沉吟，也跟上了他的腳步。
這座大殿也和其他紫晶的宮殿一樣，裏麵空無一人，眾人一直走到了大殿的中心才停下來，仰頭
看著大殿正中那座高大的神像。人首蛇身的女像，端然俯視著眾人。
“想不到這些妖類居然也供奉著女媧神像，真是無恥至極。”墨雲冷笑一聲道。
軒轅承沉默不語，雖然這裏正如他眼中所見，除了這座女媧神像之外空空如也，但他卻能清晰地感覺到，這裏和他們方才所到過的地方，絕對有著不同之處，並不僅僅是外表，更強烈的是感覺，那種感覺，仿佛帶著一個人的氣息，無法掩藏，可是，這感覺的源頭在哪裏，他看不見，也猜不到。
玄夜輕蔑一笑：“看起來這裏是妖界的神殿，看來這些妖物隻顧倉皇逃命，連自己供奉的神也拋棄了。”
墨雲卻是目光閃動，若有所思，“整個妖界，一個妖類都沒有見到，若是它們沒有死絕，那到底會躲在什麽地方？”
這半天，軒轅承卻一直出神地盯著那座女媧神像，沅水抬頭看他，輕聲說道：“軒轅師兄，你在看什麽？這隻是一座石像而已，有什麽特別麽？”軒轅承默然片刻，緩緩搖了搖頭，“不錯，這隻是一座石像而已，並沒有什麽特別，……我們走吧。”這神殿裏那種莫名的氣息攪動了他一直平靜的心，那個他一路上不願也不敢去想的名字，仿佛失控一般瘋狂地鑽進他的腦海之中，令他心潮翻湧，氣息難平。不管這裏隱藏著什麽秘密，他心裏現在隻有一個聲音——離開這裏！
神殿靜寂，神像無言，雖然這是妖界的神殿，但在女媧神上麵前，也沒有人膽敢造次。
軒轅承最後一個轉過身去，可是就在他轉身的一瞬間，眼角卻忽然跳了一跳，猛的回過頭來！
沅水給他的動作嚇了一跳，剛想出聲詢問，卻在看到那座女媧神像之時目瞪口呆，失聲道：“那是什麽！”
高大的神像和方才並無二致，唯一細微的不同，是從這神像雙眼之中緩緩淌下的兩行水漬。
“女媧神像流淚了？”玄夜盯著神像臉上淡淡的淚痕，喃喃低語，“為什麽……她要流淚……”
神像眼中蓄積的水漬越來越多，不斷地順著臉龐流下，不多時便已打濕了女媧神像厚重的基座。
軒轅承看著基石上不斷擴大的水痕，又抬頭看了一眼神像的臉，忽然毫無預兆地舉起手中焚天，向著女媧神像虛空刺去！眾人在身後見到他的動作無不大驚，玄夜急忙上前攔阻，卻已是不及，隻見一道暗紅的光芒直刺入神像胸口，隨即沒入其中，玄夜急道：“軒轅，你瘋了？怎麽竟對女媧大神不敬！”話音未落，眼前的女媧神像忽然發出一片暗紅的光芒，將整座神像包裹其中，軒轅承推開玄夜攔住他的手臂，又是一劍揮出，這次的劍氣直沒入神像雙目之間，隻見女媧神像在這一瞬間劇烈震顫，接著這座本來蒼冷青黑的石像，竟然像是給烈火燒熔了的熔岩一般，漸漸熔化，片刻功夫，便已銷蝕的無影無蹤。
除了軒轅承外，其餘眾人早已驚得目瞪口呆，然而更為令人驚異的還在後麵，隻見那處原本坐落著神像的地方，憑空出現了一個藍色的光點，這光點越來越大，逐漸成片，不斷蠶食四周的空間，到最後竟然與這神殿的四壁連接在一起，仿佛一麵光波浩淼的牆壁矗立在眾人眼前。
“這、這是！”玄夜直到現在仿佛都不敢相信自己的雙眼。
“這裏，也許就是所有秘密的所在。”軒轅承仰頭，慢慢走近了那麵幽藍的光壁，光壁上設有結界，一經走近，便能感受到那種強大抵禦的力量，然而在這個世界上，已經沒有任何結界可以阻擋於他。軒轅承微合雙目，右臂乍抬，焚天如同流星一般刺向這麵光壁的中心，隻是在就要觸到光壁之時突然頓住，在劍鋒之前凝聚起了一個藍色的光點，仿佛在阻擋焚天的前進之勢，光點越來越亮，直至刺目，然而終於猛然爆裂開來，焚天的劍鋒，再無一絲阻礙地刺進了這麵光壁之中。
幽藍平整的光壁像是有生命一般劇烈收縮，皺成一團，一道道暗沉的紅色從被刺穿的地方蜿蜒延伸出去，看起來便像是一條條觸目驚心的血痕。軒轅承拔出長劍，光壁之上已成網狀的血痕忽然一齊發亮，接著那麵藍色的光壁便像是碎裂了一般，沿著這些血痕的痕跡片片剝落，待到一切歸於平靜之時，血痕完全消失不見，而那麵藍色的光壁，也已然失去了最初流動的鋒芒，隻有一片無盡的虛空縹緲。
軒轅承默默收起焚天，淡淡地道：“結界已破，我們可以進去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