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九章 逝水（二）(1/3)
這一切發生的太快，玄夜甚至根本就來不及反應，隻是呆呆地看著大片的鮮血從那少年的頭顱上流下，飛快地浸透了他身上的白衣。
貫穿少年腦袋的，是一截手掌寬的海藻，筆直地插進他的頭顱中，幾乎將他的整個臉都劈成了兩半。少年的眼睛還睜著，帶著無盡的恐懼和還沒有消失殆盡的對生命的渴求。
“啊——”玄夜忽然仰天大叫，叫聲裏充滿了壓抑和痛苦，這是他一生中第一次麵對如此清晰的死亡，一個活生生的人就在他的懷中瞬間變成了一具冰冷的屍體。
軒轅承側頭看著他，默然不語，隻是緩緩拔出了背後的焚天。他的臉上並沒有什麽震驚悲憤的神情，玄夜現在所經曆的這些，他早已經曆了太多。
“你為什麽要殺人。”他手提著焚天，慢慢向前跨了一步。他說出的這一句話，也淡漠得聽不出任何感情，似乎是在問，更多的卻像是自語。
“軒轅師兄……”沅水見他向那片恐怖的海藻走去，不禁站起身來，怯怯喚他。
軒轅承卻仿佛根本沒聽見般，又向前邁出了一步。
“你和他們，到底有什麽分別。”
“我殺他們，是因為他們該死。”海草的那一邊，忽然傳來了一個女子的回答，聲音冰冷陰森，仿佛是來自於另一個世界。
軒轅承忽然止步，目光死死盯著麵前那些好像妖魔一樣的海草，冰一樣死寂的黑眸中，迸發出兩簇星般的火光。
“你們屠我妖界的時候，可曾有想過手下留情，你們殺溟兕朝離的時候，又和他們有什麽分別？”
“妖就是妖，豈可和人相提並論？”墨雲忽然上前一步，冷冷說道。
海草那邊的少女聲音也冷冷道：“不錯，人妖殊途，你們殺我族人，我也殺你們給他們報仇。”
軒轅承忽然低下頭去，沒有人看得見此刻他眼中的神色，“我一直都不願相信他們說的是真的，不過現在看來……是由不得我不信了。”他抬起頭來，目中的灼亮比方才更勝，提劍大步向著那片海草走去，“妖界三星和朝離都是死在我的手上，你盡管來報仇吧。”
海草的那一邊忽然沒有了聲息，那個冰冷的少女聲音竟是不再回答。
軒轅承揮起焚天，向著眼前柔韌的海藻斬去，劍鋒一觸即斷，那些恐怖殺人的海草就像是海底最普通的植物那樣，隨著焚天的舞動一片片地倒伏下去，沒有任何攻擊的跡象。
短短片刻，攔擋在眾人眼前的黑色海藻便已被軒轅承砍伐殆盡，軟軟地鋪落在地上雲色的石磚上，掩住了遍地橫七豎八的屍體。
海草的後麵，是一層貝殼做成的垂簾，五顏六色的煞是好看。珠簾仿佛被風吹動般輕輕拂動，發出一陣陣
悅耳的撞擊聲。珠簾之後，似乎有一個人影，隱匿在一片藍得耀眼的光芒中，人影搖曳不定，辨不清麵容身形，隻能依稀看出這人影的一頭長發在這藍光中蛇也似的飄飛。
軒轅承一步一步走向那麵貝殼的垂簾，眼睛盯著垂簾之後那個影影綽綽的人影，低低地道：“你就是妖界之主？”
身後玄夜搖頭道：“不可能，妖界之主是男子。”
那個藍光中的身影沉默了片刻，終於發出了一聲輕輕的笑聲，聽聲音仍是方才的那個女子，隻是此時聽來，她的聲音雖仍是沒有什麽溫度，卻是少了幾分陰森，多了幾許淒涼。
“這一次，你終於來找我了。”她身上那片藍色的光輝漸漸淡了下來，同周圍歸墟本身的那種空寂的藍色融為一體，露出了一個漸漸清晰的背影。漆黑的長發輕柔舞動，同樣飛揚舞動的，還有她身上那一襲輕軟的藕色長裙。
軒轅承的喉頭忽然哽住，這個纖秀的背影，不管是穿什麽顏色的長裙，梳什麽樣子的發式，他也還是能一眼認得出來。
真的，是她。
他心裏所有似真似偽的麻木與遺忘在這一刻清晰地破碎，已經空洞許久的心房的位置，傳來了一陣真切的痛，滾燙得如同烈火。
“你為什麽……要這麽做？”他問，每一個字，都像刀刃滾過心上。
“因為，我本就是妖，是新一任的妖界之主，守護妖界一族，是我早已決定的命運。”
“早已決定的命運……”軒轅承蒼白的唇角露出了一絲慘淡微笑，“很好。”
“在你早已決定的命運裏，是否也包括著與我一同尋找五靈，配合我演出一場接一場的好戲，包括在歸墟殺死那些無辜的弟子，也包括！……殺害我的師尊……”他握劍的那隻手顏色蒼白得如同地上的雲石，顫抖得幅度越來越大，猛然抬起一揮，一片清脆的珠貝落地之聲，眼前那層彩光迷離的貝殼珠簾竟是被他一劍斬下大片，珠簾後的那個人影，驀然清晰。
聽到身後劈啪不絕的珠貝落地之聲，那個背身立於珠簾之後的女子終於緩緩回過頭來。
沅水一直跟在軒轅承身後，關切地看著他，此時目光落在那女子轉回的臉上，嬌顏之上滿是驚駭之色，向後退了半步，纖指指著那女子道：“你……”櫻唇發白，隻說了一個“你”字，便似再也說不下去。
眼前那張女子的臉，黛眉斜飛入鬢，一雙黑眸極黑，卻似是毫無焦點，同這詭異的歸墟一般無根無係，深不見底，更為可怕的是，這女子左邊側臉上的那一大片墨青色的印記，張牙舞爪，幾乎將她整個潔白如玉的左臉覆蓋，那蒼青刺目的顏色蟄伏在她薄薄的皮膚之下，仿佛有生命一般隨著她的心跳呼吸搏動
，像是隨時可以從她的皮膚之下鑽出！更為可怕的是，這女子的嘴唇竟也和她臉上的那片印記一樣，是冰冷的青色，在她蒼白肌膚的映襯下發出黝黝的青光。
看著沅水駭異的表情，那女子蒼白的臉上露出了一絲尖銳譏諷的笑意，青色的嘴唇輕啟，卻是望著軒轅承說話：“你說的對，所有的這些事，都早已寫在我的命運之中。”
軒轅承的手忽然停止了顫抖，緊緊握住焚天，穩如磐石。他再度抬起頭，這一次，他眼中的光焰已熄滅，恢複了之前的冷漠清冽，或者，更多了幾分刀鋒般的寒光。
“化雨在哪？”他開口，聲音裏再聽不出一絲起伏。
“在我手裏。”女子微笑，長長的黑發在身周飛揚。
“把它給我。”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這一次，那女子並沒有立即拒絕，而是緩緩地轉過身來。看見她的身體，眾修仙弟子臉上的神情更是震驚，不少美麗的女弟子眼中，除了駭然，更多出了幾分優越的自傲。
她的腰肢纖細，胸膛柔軟，然而除了胸口的地方還是細膩雪白的肌膚之外，那雙本該是欺霜賽雪的玉臂上，竟是生滿了大片的青鱗，就連雙手也不例外，十根指甲向裏彎出，鋒利如鉤，這哪裏是一雙女子的手，分明就是一雙妖怪的利爪！
沅水看著她的模樣，突然彎下腰去，捂著櫻唇吐了出來。
這醜陋的女子冷眼看著眾人眼中的憎惡恐懼，仿佛渾不在意的模樣，一雙眼睛隻是虛無地望著軒轅承，忽然說道：“如果我把化雨給你，你是不是就可以不再怪我，也不再找我報仇？”
軒轅承冷冷地看著她，語氣卻平靜得沒有一點漣漪：“不管你給不給我，化雨我都勢在必得，至於你，我可以當作從來就沒有認識過你，但我師尊和那些同道弟子的命，一定要鮮血來償。”
在聽到那句“我可以當作從來就沒有認識過你”之時，幾乎沒有人注意到這醜陋女子的身子輕輕地抖了一下，接著便見她黝青的嘴唇咧開，發出了高亢的大笑之聲。
“哈哈哈，好！化雨就在我手裏，有本事的話，就過來拿吧！”大笑聲裏，那女子高聲說道，驀的將一雙生滿青鱗的手臂向身側展開，眾人一驚，不知她要發動怎樣厲害的攻擊，都不自禁地向軒轅承身後躲去，卻見那女子並未撲將過來，隻是乍然一下，身上的長裙好像充滿了氣一般猛的鼓起，女子滿頭黑發同方才的海藻一樣遮天蔽日地舞動，眾人耳邊傳來一聲清晰的裂帛之聲，緊接著所有人的眼前皆是一花，眼睜睜地看著眼前飄過片片淡藕色的衣裙碎片，那詭異醜怪的女子卻是絲毫不見蹤影，隻有一條碗口粗的青鱗怪尾從一片蒙蒙的青色霧氣中直直豎起！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