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都說到這個份兒上了,顧重雲如果全無反應,那就是個笨蛋了。

季靈菡也喜歡跟聰明人說話,畢竟她雖然是修羅殿尊主,但極少有人知道,修羅殿其實並非隻有她一個尊主。

有些事情雖然是修羅殿的秘密,可出於某種自私的目的,她樂意於顧重雲分享一部分。

修羅殿規模比表麵看起來大得多,除了眾所周知的殺人的一部分之外,其實還有很多不為人知的部分,比如酒樓、青樓這種適合將見不得光的錢財洗到明麵上來的部分,還有鏢局、武官這種可能更適用於安排人手的生意。

而季靈菡這個尊主,平時隻管殺人的買賣,這種刀口舔血出生入死的事情,說實在的,沒有多少人喜歡去做。

她也想要更多,隻不過想要得到更多,隻有活在他們之上的那個人才能決定。

當然還有一種可能性,那就是你的競爭對手死了。

空缺的位置總是有能力者居之,不過現在一個蘿卜一個坑,季靈菡想要拔掉身邊那個最大的蘿卜。

於是,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

顧重雲就是她選定的,幫她拔蘿卜的人。

所以,在她權限合理的情況下,她會適當的透露一點消息給顧重雲:“我知道的不多,但我知道,他們在侯府,還沒有找到那樣東西。”

“什麽東西?”

“不太清楚,聽說,是與周家找到的賬本有關的。”

這樣來說,線索其實就串聯上了,周家李家當初接洽到那趟所謂的神秘航隊,都離不開侯鵬這個中間人的介紹,他的手中想必也留下了什麽重要的證據,以至於從百草堂的案子到現在雪球越滾越大,侯鵬也死得不明不白。

顧重雲想了想,這跟侯鵬府中說總出現小偷應該也有聯係,不過那是侯鵬還沒出事的時候,前後關聯還有時間差:“侯鵬的死,不是修羅殿動的手?”

“不是,他們沒接到命令,不敢動手。”季靈菡斬釘截鐵的說。

那就是與之有關的第三方,可是誰會成為這個第三方呢?

顧重雲還是覺得淩秋有些問題,雖然她和侯鵬看起來並沒有表麵仇恨,也構不成殺人動機,可直覺告訴他,淩秋這時候來福州,還拜訪侯鵬,這件事當中顯然就透露著故意的成分。

隻是他還沒找出兩者之間潛在的聯係,又或者說,他還沒看透這其中隱藏的作案手法。

如果是修羅殿出手,侯鵬原本可以死得悄無聲息,一根毒針又或者一杯毒酒就能解決,實在不必搞得這麽轟轟烈烈。

難道說,真是出了什麽誰都沒預料到的意外?

季靈菡顯然對這件事所知不多,不過她還是表達了極大的誠意,她給了顧重雲一份名單,侯府當中有修羅殿安插的人,如果需要,顧重雲可以向他打聽情況,尋求幫助。

李知瀾並不知道季靈菡的突然出現,她又跟淩秋攀談了一會兒,這才起身告辭。

顧重雲送走了季靈菡才覺得鬆了口氣,心中慶幸這趟小妖女沒有插手,否則真的要九死一生,他硬拚一下倒是沒什麽,可李知瀾一個絲毫不會半點武功的,恐怕就要被他連累死死的了。

顧重雲並沒有隱瞞季靈菡來過這件事。

李知瀾站在樓上,看著淩秋乘馬車離開,她身邊站著顧重雲,她沉沉歎了口氣,心事重重。

如果淩秋有所隱瞞,侯鵬的死跟她有關,那她現在所表現出來的從容鎮定,隻能說明她是個可怕的對手。

如果淩秋真與此事無關,那麽現在的局麵已經非常令人絕望,線索幾乎全斷了。

“別急,會有辦法的”,顧重雲看出了李知瀾此刻的情緒,低聲安慰她。

李知瀾無力地搖搖頭,長久說話讓她有點脫力,內心不由自主又升騰起了束手無策的感覺。她很討厭這種感覺。

“抱歉,沒幫上什麽忙”,李知瀾喃喃地說。

每到這種事情她總會多想,顧重雲此前已經發現她有這種往身上攬事的毛病,趕忙給扯開:“已經很好了,放心,我有辦法。”

“什麽辦法?”

顧重雲為了轉移李知瀾的注意力,別讓她東想西想,所以很耐心給她講起了自己查案的心得。

世上必定不會存在完美的凶案,所以,凡是案子,必有破綻。

如果他們還沒發現破綻,那就意味著,他們或許漏掉了什麽關鍵的細節。

每到這個時候,顧重雲就會將所有已經掌握的線索都列出來,重新過一遍,尋找其中可能被遺漏的細節。

於是,回程的馬車上,顧重雲開始帶著李知瀾開始耐心複盤。

侯鵬案的前後他們其實都已經知道了個大概,現在唯一搞不清楚的,是凶手作案的動機,顯然,此事應該與他們要在侯府當中找的東西有關。

而解不開的謎團,是行凶的手段。

畢竟凶手在聽曲聽了一半時將侯鵬帶走,不但沒有遭到反抗,甚至連秀婉和守在外麵的衙役都沒發覺,這事本身就很詭異。

李知瀾心裏一直有個疑問縈繞不開,突然想起顧重雲對她說的那句,如果是修羅殿殺人,應該會讓侯鵬死得悄無聲息。

可無論是挑了侯鵬重金到訪尋香閣這天,還是讓他當眾失蹤,這件事都顯得過於張揚了。李知瀾怎麽想都覺得不合理,哪有人要殺人殺得人盡皆知?除非……

“除非,凶手故意要搞得這麽張揚呢?”

顧重雲覺得李知瀾想得有道理,以往他辦過的案子當中,記得也有這種故意張揚的手法,實際上,都是故意引人關注,目的是為了給自己製造不在場證明。

但最後侯鵬的屍體是發現在城郊池塘裏的,那地方向來都偏僻,去的人不多,被看到的概率很低,如果做得隱蔽點,根本都不會被人看到。

何必要什麽不在場證明?

殺人手法都跟之前轟轟烈烈匹配不上,這就不符合常理。

李知瀾用手指敲著自己腦袋思考,信息太多,她第一次理得這麽艱難。

但也未必沒有收獲,李知瀾反複想著想著,突然靈機一動,問:“有沒有可能,凶手不想讓侯鵬和淩秋見麵?”

如果單純隻是要殺侯鵬的話,隨便找個更合適的時機不是難事,悄無聲息動手也不麻煩。

除非,那是一個獨特的時機。

比如凶手要阻止侯鵬和淩秋見麵,所以提前帶走了他。

並不是沒有可能,顧重雲點了點頭,目前來說,沒有更合理的解釋了。他順著李知瀾的思路一想,突然產生了個想法:“你知道淩秋住在哪間客棧嗎?”

李知瀾聽淩秋提過,便說了個地方。顧重雲吩咐車夫先去尋香閣,然後順著再去淩秋所住的客棧,但他轉念一想,又加了一句,讓車夫先去侯府,從那裏出發。

他想把侯鵬的路線重走一遍。

車夫是大理寺的人,是顧重雲專程從京城調來的手下之一,名叫赤江,他是個活地圖,早就把福州各地的路線記得一清二楚,立刻就往侯府去了。

侯府此刻正在辦喪事,馬車停在府外的街角,李知瀾掀起車簾悄悄往外看。

到底藏著什麽要命的東西,才讓侯鵬丟了性命呢?

顧重雲吩咐了赤江幾句,赤江下了車,匆忙往對街走去,顧重雲則戴上了赤江留下的鬥笠,壓下帽簷遮住大半張臉,親自駕車走了。

侯府丟東西這個線索十分重要,為了防止東西被找到帶走,顧重雲讓赤江先以福州府衙的名義帶人把侯府守住,不是說府上鬧賊嗎,那就抓賊給他們看看。

這時候就想念羅竟夕了,這種能在別人家進出如若無人之境的小飛賊,最適合把藏在府裏的東西找出來了。

也不知道他到底什麽時候能過來會和。

顧重雲一邊想著,一邊安慰馬車裏的李知瀾:“你要不要先小憩會兒。”

他看得出來李知瀾非常疲倦,她執著的勁兒上來了,非要從一大堆線索裏找出點什麽來。顧重雲不忍見她自己難為自己。

“我不……”,李知瀾剛想說自己沒關係不累什麽的,就忍不住淺淺打了個嗬欠。

顧重雲雖然沒看李知瀾此刻的表情,他正目視前方專心駕車,但聽到了她那個抑製不住笑笑的嗬欠,頓時忍不住笑出聲來。

李知瀾感覺自己當眾打了自己的臉,甚是尷尬,臉有點紅,捂住了自己的臉裝睡:“我累了,我睡了。”

隻要她不看,尷尬的就不是自己。

李知瀾把自己團吧團吧靠在馬車角落裏,埋著頭裝睡。

顧重雲覺得有趣,於是一手拽著韁繩,轉頭掀開車簾一角,抽空往馬車裏看了一眼。

就看到如同小鵪鶉一樣蔫蔫的李知瀾,當真是不常見這樣的她,平時都是冰雪一樣清冷的,高高在山尖閃著光,此刻終於墜落凡塵,落在普通人的掌心,才發現其實也隻是小小一片,還挺可愛的。

顧重雲感覺自己的心跳亂了一拍。

下一秒,他整個人都亂了。

不知道從何處來的冷箭鋪天蓋地,朝著馬車射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