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科分院的“牛棚”裏,造反派們除了變著法在肉體上折磨我們外,還故意在精神上捉弄和折磨我們,處處設陷阱,處處刁難,反正就是不讓我們好過了。當時就有一大一小事情,讓我現在想起來都感到寒心,感到不可理喻,我當時想,這世界上怎麽就有那麽可惡和不通人性的人。

頭一件大事是這樣的。北京發生了政治大地震,成都也發生了政治餘震,革命的革委會頭頭們卻對我們封鎖消息,那麽大的事,我們竟然不知道。我隻是感到奇怪的是,為什麽要我們學習毛主席論天才的指示。誰也沒有說什麽,隻有我根據馬克思主義關於個人在曆史上的作用,作了經典式地闡述。其實他們要討論的是另外一回事,文不對題。後來才從小道裏知道全國正在批陳伯達。陳伯達可是“文革”中的紅人,“中央文革小組”的組長。雖然大家都知道大權旁落,“中央文革”真正當權的是江青(因為江青自有她的優勢,她可常常在群眾大會上,以她特有的姿態和特有的聲調,大聲宣布:“革命的同誌們——那意思自然是說,還有不革命的同誌了——告訴你們一個特大的好消息,偉大領袖毛主席的身體非常健康,這是我們最大的幸福。”在一陣震天動地的歡呼後,她又大言不慚地說:“毛主席要我代他向你們問好。我代表毛主席向你們學習,向你們致敬。”又是一陣暴風雨般的掌聲和歡呼聲。——這是我常從革命報紙上看到的,差不多已經成為固定的格式。從這裏可以看到陳伯達頭上曾經閃亮的光圈已經日益黯淡了。),但是他終歸還是毛主席身邊很有分量的人物,怎麽一下就成為全國上下批判的對象了呢?連我們這些介於兩種矛盾之間的“邊緣人物”,也要奉命進行“思想消毒”。

“**”中人事變化之無常,真是觸目驚心。且不說國家主席可以一夜變成叛徒、工賊,元帥可以一轉眼還原為軍閥,連那些在“**”初期跳得很高、大權在握、炙手可熱的新貴關鋒和戚本禹,也忽然一抹到底,關到監獄裏去。現在連老資格的陳伯達這棵大樹也倒了,誰想得到?更叫人難以相信的是,寫在黨章上的法定接班人林副統帥和他的貼心人物,也忽然成了問題,居然陰謀篡國,企圖謀殺毛主席,結果叛逃出國,魂飛溫都爾汗。

然而這一切的事情,發生很久了,革委會管政工的頭兒,不叫我們知道。不叫我們知道倒也罷了,卻還要借此來“考驗”我。有一天,一個小頭目問我:“你對於林副統帥怎麽看法?”

“他為什麽忽然向我提出這樣一個問題?”我下意識地想,但我絕對沒有想到這位副統帥會有什麽大問題,莫非是他已經接班了?我說:“我的看法和你們不是一樣嗎?接班人嘛,黨章上寫著的。”

我這個萬無一失的回答,我看得出來,當然沒有叫他滿意。他再也沒有說什麽。後來林彪事件公布了,我才想起那個小頭目那回突然問我對林彪的看法的事,如果我當時取悅於他,緊跟潮流,大肆歌頌這位林副統帥一番,他會不會反戈一擊,揭發我時至今日還在歌頌林彪這個大壞蛋,因而可以給我加罪呢?這種事在這樣的革命時代裏,並非沒有發生的可能。落井下石,含血噴人,本來是他們整走資派的慣用武器。在林彪摔死後故設陷阱,利用我的不知情,圖謀陷害我,欲再置我於萬劫不複之地,這種做法,怎不叫人寒心。

第二件是小事,當時卻傷透了我的心,至今叫我難以忘記。我的以“可以教育好的子女”的資格被下放到寧南邊遠角落去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的女兒,還有也是下放了的老周的女兒,千裏迢迢,好不容易才搭上汽車,回到成都來,想來看望一下自己的爸爸,想訴說一下自己的苦情,想一敘天倫,應該說這是人情之常。但是他們到了分院,提出這個要求,卻被搞政工的頭兒擋住了,就是不讓見麵。我要走出房間去和她見一麵,也不容許。她倆等到中午,乘看守的人打飯的當口,偷偷溜進來,誰知剛進單元門,還沒來得及和我們說上一句話,就被發現了,將她倆連推帶搡地弄了出去,以致她們兩個站在一牆之隔的樓梯間裏,嗚嗚地哭。我在房間裏聽到了,心如刀鉸,潸然淚下。我不管一切地大聲說:“真是不通人性!”我叫也無用,她們哭也無用,隻得回家去。叫我一夜睡不著,傷心極了。

後來還是監管我們勞動的老張和小吳,想了辦法,故意叫我們到城裏機關去清理家具,我事先托好心人帶條子給我女兒,她正住在那裏。我到那裏勞動,趁勞動中間休息時,到樓上她暫住的房間裏和她見上一麵。父女相會,痛苦和歡樂攪在一起,不知是哭還是笑,隻是眼淚在地板上共流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