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次我從批判會上經受了疾風暴雨的洗禮後,昏昏沉沉地從會議室裏走出來,不知怎麽地就走到老陳的辦公室的門口,而且走了進去。老陳是我們機關的一位領導同誌,副部長。平常和我往來,關係不錯,是個好人。他猛然一見我這個已經成為眾矢之的的人,突然走進他的辦公室,雖然感到有幾分意外,卻並不拒絕我進去。他順手把門帶上後,就招呼我坐進沙發裏,並且給我倒開水喝。我真的感動了,我不知道說什麽好。我說:“我沒有想到我會犯這麽大的錯誤。”他還是照我們機關首長說的口徑勸我:“犯了錯誤不要緊,認真檢查就是。”我說:“我願意檢查,但是剛才有的同誌批我的並不是事實。”他說:“大家在會上說些什麽,你不要計較,那是算不了數的,一切都要核實了才能算數。”當時能聽到這樣的話,我不無幾分感激之情。事實上他作為機關的首長之一,在批判會上卻並不顯得那麽積極,沒有充當理應充當的主攻炮手,最多隻是敲一敲邊鼓。有時他推說有事要處理,就沒有來參加。特別是今天會上,我被宣布“隔離審查”後,我要求準我每天下午到醫院去看望愛人,發生爭論時,他主張同意我去,有力地支持了我。在那樣的場合,要不是他敢於站出來主持公道,我的請求未必能得到批準。在這一點上,我真的感激他。哦,我想起來了,我為什麽要到他的辦公室裏來,就是為了對他表示感謝的。我對他說:“謝謝你支持我的要求。”他說:“本來嘛……”沒有再說下去。我知道我在他的辦公室裏呆久了是不好的,不想給他帶去麻煩,我馬上站起來告辭出門,走到樓下去。

我從樓上走下來,到了大廳。但見大廳裏重重疊疊、密不透風地掛滿了大字報,都是批判我的。我早上上樓時還沒有見到大字報,才三個鍾頭,便掛出了這麽多的大字報。我並不感到驚異,這都是按著既定程序進行的。我當然有義務留下來讀這些大字報。於是我鑽進大字報林裏去和其他看大字報的人,一同“奇文共欣賞”了。

忽然我在大字報林一角碰到了一位老書記。過去我曾經在他的直接領導下工作過許多年。他是一個老同誌,是勤工儉學留學法國回來的,平易近人,很尊重科學和知識分子。他也是一個大好人,黨性很強而又有人情味。不亂批人,更不亂整人。他看事情看得很清楚,但是卻不肯輕易表示態度,即使不同意,也從來不頂著上級辦事。(但願他的在天之靈安息吧,這樣的好人也不容許活在世上,他後來和西南局其他幾位書記一樣,含冤而死。)我和他很熟,我到西南局工作時,他已經調到西南局書記處任書記。我常常去看望他,什麽話都說。他對我總是慰勉有加。過去他一直注意我的這份德性,就是他說的有幾根知識分子的傲骨。他說:“當心傲骨有時候會被人認為是反骨喲”。當他得知我在四川水利方針和種棉花的問題上和第一把手意見分歧,我堅持說要尊重科學時,就警告過我說:“恃才傲上,危險呀。”現在果然應驗了。

我沒有發現別的領導人來看批判我的大字報的,然而他卻來了,可見他對我還是很關懷的。他看得很認真,很痛心的樣子。見到了我,好像不好對我說什麽。我卻走近他,對他說:“陳書記,對不起您,我沒有聽您的話,犯了大錯誤了。但是我一定要深刻反省,認真檢討,努力改正錯誤,爭取盡快回到革命隊伍裏來。”我說我正接受批判,並且把我表示態度的那首七律詩交給他看。

他看了一下,很痛苦地搖一搖頭,抬頭看一下左右沒有人,便細聲地對我淒然地說:“你這哪裏是檢討的問題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