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雖然沒有正式得到“解放”的通知,其實和解放了沒有多少差別。白天到華西壩大院走一走,沒有事就回來,有些時候就不去,也沒有什麽人說我。真正做起逍遙派來。我常常在高樓上憑窗瞭望。難免回想起那些可怕的日子。就像一場噩夢剛才過去,可是傷痕難以平複,不能不常常省視、撫摸和舔吮自己的傷口一樣。我從窗口望出去,那雲彩在天際自由流走,小鳥在天空飛來飛去,樓空無人,十分寂靜,我像如夢初醒,感受到我多年沒有感受到的溫馨和甜蜜。人們呀,好日無多,應該珍愛。

我的兄、弟、妹、侄女和他們的子女,都來看我來了,相見恍如隔世,都為我慶幸,向我祝福。但是我的女兒沒有機會來共享天倫之樂,她還正以“可以教育好的子女”的身份,在西昌地區的寧南鄉下接受再教育呢。遠在北京的大女兒,我一出了問題就主動告訴她和我切斷聯係,以免株連,多年沒有聯係,不知情況如何。我對她們都十分懸念。兩個男孩子倒是回來看爸爸來了,當然也很高興。可是他們似乎還不大理解劫後餘生,父子相見,多麽不易。我的妻子在“文革”初驚懼而死後,孩子們又被“掃地出門”,寄食親人家,就是現在我也不能照顧他們,他們年紀還小,隻得繼續寄養在侄女家裏。他們來看望我回去後,我又一個人孤苦伶仃地住在這兩間空屋裏。我現在擁有的隻能是一個破碎的家。

我一個人獨居高樓小房,難遣遠思,便想以詩散愁,寫了二首詩。一首是懷念遠在金沙江畔“充軍”(這是他們自己的說法,官方的說法是“下放”和“接受再教育”)的女兒:

盼金沙女兒歸——兼示北京女兒

東風又綠錦水涯,

何日歸看浣溪花。

有意楊綿飛薊北,

無情芳草走金沙。

不憐母墓生荊莽,

應念父鬢落霜華。

靄靄暮雲何處去,

斜暉脈脈照人家。

一首是金沙女兒聽說我解放了,趕回來一家團聚時,思念北京女兒而寫的。

金沙女兒歸,懷北京女兒

東風三月綠三巴,

喜看明珠回老家。

乳燕呢喃歌舊築,

霜枝蓬勃發新華。

兼天風雪知勁草,

滿地鮮血映赤霞。

遙想都門春水綠,

相思寸寸到天涯。

女兒從下放鄉下回來,三個孩子和我在一起團聚,聽他們嚶嚶細語,有如乳燕呢喃,倒也親切。可是女兒住了沒多久,又回金沙江畔去了,兩個男孩子也仍然回到他們寄食的地方去,我在這裏又變成孤家寡人,感到特別寂寞。大家說,主婦是一個家庭的中心,好比磨子的磨心,沒有磨心,磨子就不轉了,一個家庭沒有主婦,就沒有中心,這個家也就散了。我的家正就是一個沒有中心散了架的家。妻死子女散,個人窮居陋室,衣食不周,不就是家破人亡的景象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