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份的港城,盡管是夜間,空氣裏還是帶著一股揮之不去的燥熱。
喬明珠剛下飛機,她的腳像灌了鉛一樣,沉重到每走一步心都跟著顫一下。
接機的人是汪晟君,他西裝革履,應該是剛從某場會議裏下來。
他沒有帶助理,親自開了輛低調的大眾。
喬明珠上車後他還左右查看了下,像是怕被偷拍。
喬明珠無暇顧及更多,她疲倦地坐在副駕駛上。
教養使然,即使已經累到筋疲力盡,她還是保持著相對優雅的坐姿。
可她的肩膀挺得再直,依然掩蓋不了她快被擊碎的靈魂。
汪晟君坐在駕駛室上,一邊開車,一邊轉過頭查看喬明珠的反應。
此時車內的調頻廣播正在播放實時熱點新聞。
“今日上午十時二十分,港城最大的港灣之一明珠港發生大爆炸,起火點疑似在石油倉庫,火勢十分凶猛,盡管消防第一時間到達,但還是損失慘重。人員傷亡也正在統計當中,有關單位正在派人核實此情況。”
“明珠集團遭此重創,董事長喬洋以及夫人葛沁薇遲遲未曾出麵……”
粵語播報了一遍後,又是英語複述了一遍。
汪晟君直接伸手關掉了廣播。
喬明珠開口,平時嬌俏的聲音此刻聽起來有點緊繃:“還是沒我爸媽的消息嗎?”
汪晟君心裏也有點茫然,他搖了搖頭說道:“沒有,聽秘書說他們今早一起去了明珠港的倉庫,就沒出來過。”
隻這一句後,喬明珠沒有再開口,她靠在車窗內側朝外望去。
其實今夜的港城跟平日裏並無半分區別,甚至因為即將到來的情人節而顯得更加熱鬧非凡,這是一座自顧自繁華的城市。
如果不是意外發生,她可能要在國外待到七夕前夕,至少要準備好送給汪晟君的禮物才會回來。
汪晟君是個很有儀式感的人,從來不會因繁忙而忘記了任何節日。
相比較之下,喬明珠並沒有那麽講究,她更喜歡突如其來的小驚喜。
思緒間,喬明珠想到事故發生時。
她當時正在米蘭看畫展,跟同行的夥伴談笑間接到了堂姐喬明嬌的電話。
她跟喬明嬌的關係很好,平日裏姐妹們也經常互相煲電話粥。
接到電話的第一瞬間她以為是因為在國外逗留多日引得姐妹牽掛。
“明珠,你看到新聞了嗎?明珠港發生大爆炸了。”
那是她第一次覺得這聲音真的刺耳。
刺耳到她覺得頃刻間自己已經要耳鳴。
她聽到這句話的時候已然覺得震驚萬分,可她還沒有穩住心神就收到了喬洋秘書發來的短信,喬洋和葛沁薇在大爆炸中失蹤的消息。
公司需要她立刻啟程回去主持大局。
畢竟她是喬洋和葛沁薇的獨生女,如果他倆不能平安歸來,喬明珠是唯一能夠穩定住局麵的人,因為她將是明珠集團持股最多的人。
後麵的事情才堪堪過去十幾個小時,喬明珠竟然已經沒什麽印象了。
酒店、機票、機場,她像個行屍走肉一般麻木。
就連現在,她的心和意識都還沒有落到實處。
甚至那飛機轟隆隆的聲音還一直在耳邊。
她不明白事情是怎麽發生的,也不知道事態會如何發展。
心下隻覺得態勢十分糟糕,但會糟糕到哪一步,她確實還沒有設想到。
車子駛出機場二十三公裏,天空忽然下起了傾盆大雨。
雨大到雨刮器工作起來都覺得有點吃力。
而喬明珠對這一切毫無察覺。
她無意識地、飛快地翻動著手機頁麵,好像期待能從這飛速劃過的頁麵中獲得些許心態上的寧靜和平和。
但她的焦躁並沒有得到任何的撫慰。
甚至汪晟君覺得她更加的無所適從了。
那種由內而外的慌張,從那個從來都明朗至極的女孩身上傳來。
沉默會讓情緒發酵,於是汪晟君又重新打開了廣播。
他細心地避過所有有可能播報時事的電台,選擇了一個相對安全的音樂電台。
隻聽那音響裏緩緩傳來一個內地男歌手深沉的聲音:“直到我聽見一個聲音,我確定是你,可你怎記得我,我帶來了另界的消息,可我怎麽告知你,注定失意著相遇。”
汪晟君隻恨自己這雙手,為什麽要自作這聰明。
可來不及了,喬明珠已經聽見了。
她聽過這首歌,所以心下更覺悲痛難當。
她不想在任何人麵前失態,哪怕是相戀兩年的、青梅竹馬的戀人。
正在這個關頭,喬明珠的助理賀安安打來信息問她是否安全抵達。
喬明珠拍了張照片給她發過去:“很快就到,你在山頂等我。”
山頂是喬明珠的家,她和汪晟君隻訂了婚,也並未同居。
所以她一直同父母住在山頂別墅,這已經是第二十九個年頭了。
她迫切地想回到家裏,盡管她知道,那裏已經沒有人在等她。
賀安安看了照片,根據上麵的路標查出了大概的距離,估算出了需要的時間,迅速回複道:“我半個小時後出發,正好跟您碰麵。”
汪晟君的手機也在此刻響了起來。
他略帶慌張地看了眼喬明珠,可喬明珠此刻並沒有半分心神能發給他,並沒有察覺到什麽。
他裝作自然地按掉了,豈料電話又響了第二遍,大有你不接我就一直打下去的氣勢。
其實打電話的倒也不是別人,是汪晟君的母親孫嵐女士。
自從明珠港爆炸的消息傳開後,孫嵐就一直在給兒子打電話。
原因無他,明珠港爆炸事態惡劣,光是賠償問題跟保險公司的交涉都不知道什麽時候能結束,那明珠集團的未來自然跟喬明珠父母一樣生死未卜。
在孫嵐看來,喬明珠的價值就在於她背後的明珠集團。
她不想在這種局勢不明的情況下,讓兒子跟喬明珠再多接觸,以免殃及池魚。
汪晟君電話不接,她便改為發信息,意味著一句比一句重。
頻繁的信息聲終於讓坐在副駕心不在焉的喬明珠回了神。
“是有什麽急事嗎?待會可以把我放下來,我讓安安來接我。正好雨已經停了。”
孫嵐那邊的信息已經說到要跟汪晟君斷絕關係了。
他在心裏無奈地歎了口氣,然後對喬明珠說道:“我媽媽有點不舒服,我載你到市區,回去再跟你聯係。”
喬明珠漫不經心地“嗯”了一聲然後給賀安安發了條信息。
汪晟君看著她的樣子心裏有種說不出的滋味。
而旁邊的車道上,一直有輛車跟他們同路。
低調的車型、低調的顏色,駕駛室坐著的卻是如今港城赫赫有名的湯文庭。
湯文庭本來在國外出差,聽到明珠港大爆炸的消息後,一刻也沒有停留地趕回來。
他跟喬明珠是同一架飛機回來的。
巧的是,座位也離得很快。
但喬明珠沒有看到湯文庭。
跟從前的很多次一樣,這一次喬明珠的眼裏依然沒有湯文庭。
喬明珠一直在流眼淚,恐怕她自己都不知道。
那趟航班飛了多久,喬明珠就默默流了多久的眼淚。
湯文庭就看了她多長時間。
直到飛機降落前一秒,他看見喬明珠拿起空姐遞給她的麵紙,迅速地擦拭了臉龐。
再起身時,她似乎又變回了湯文庭熟悉的喬明珠。
但湯文庭還是從中探究出了些許不同。